海麵上的五道暗紅色遁光飛得不快。它們貼著浪尖滑行,每一次起伏都帶起一串細碎的火星,火星落在海麵上嗤嗤作響,蒸出一小團白霧。領頭那道遁光最大,像一顆燒紅的鐵球在海麵上滾動,後麵的四道小一些,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王錚走在海岸線上,腳步冇停。海風從側麵吹過來,將他的衣袍吹得緊貼身上,勾勒出腰間混天棒的輪廓。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指尖的銀白色雷光已經收了回去,不是放棄警惕,而是將雷光壓進了麵板下麵。雷紋在掌心若隱若現,像一條冬眠的蛇。
白風月走在他右邊,隔了大約五步。她的右手也收了回去,白色的火焰縮排袖口,但袖口的布料在微微發燙,邊緣捲曲起來。她看了王錚一眼,王錚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現在。
兩人繼續往前走。海岸線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從東西走向變成南北走向,一塊巨大的礁石像一隻趴在地上的海獸擋住了去路。礁石有三丈高,表麵佈滿了藤壺和海藻,海水的腥味和藻類的腐臭味混在一起,鑽進鼻子裡。
王錚走到礁石前停下,蹲下身,假裝在繫鞋帶。他的手指碰到地麵的沙子時,三隻噬靈蟻從他袖中無聲無息地滑出,甲殼變成沙子的顏色,鑽進了沙堆裡。
三隻噬靈蟻貼著地麵往海邊的方向爬去。它們的觸角在空氣中輕輕顫動,捕捉著海風中那一絲暗紅色的靈力波動。五裡,四裡,三裡。領頭那道最大的遁光已經離海岸不到兩裡了,暗紅色的光芒照在海麵上,將海水染成一片暗紅,像一大片浮在水麵的血。
噬靈蟻在一處礁石縫隙中停下,排成一排,將感知連成一張網。王錚的腦海中浮現出清晰的畫麵——五個人,領頭的是化神後期,後麵四個是化神中期。都穿著暗紅色的長袍,長袍上有金色的火焰紋路,和之前在秘境中遇到的赤炎一模一樣。領頭那個的麵孔很年輕,看起來不到四十歲,但修士的年齡從來不看臉,他的眼睛很老,眼角有細密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
他的左肩包紮著繃帶,繃帶下有淡淡的藥味散發出來,是赤炎。赤火老祖的侄子,之前在秘境中被王錚放走的那個化神後期。他回來報仇了。不,不是報仇,是找回場子。他丟了布袋,丟了麵子,回去冇法交代。他帶的人比上次多,修為也比上次高,四個化神中期,加上他自己化神後期,五個化神期圍一個煉虛中期,在他看來應該夠了。
王錚的嘴角動了一下,冇有笑,隻是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五個化神期圍一個煉虛中期,如果是普通的煉虛中期,也許真能拚一拚。但他不是普通的煉虛中期,他有三千靈蟲,有雷霆元神,有空間之力。五個化神期在他麵前,和五個金丹期冇有太大區彆。
但他冇有大意。凡人流的核心不是莽,是穩。哪怕對手是五個化神期,他也要用儘全力,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乾淨的結果。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轉身對白風月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你往前麵走,走慢一點,不要回頭。我處理完跟上來。”
白風月看了他一眼,淺灰色的眼睛中有一絲猶豫。但她冇有問為什麼,點了點頭,繼續往前麵走去。白色的裙襬在夜風中飄動,像一麵小小的旗。她的腳步聲很輕,踩在沙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越來越遠。
王錚在礁石後麵蹲下,背靠著潮濕的石頭,海藻的滑膩感透過衣袍傳到背上,涼颼颼的。他閉上眼睛,將神識接入散佈在海岸線上的噬靈蟻群。
三十隻噬靈蟻已經從洞天中飛出,散開在礁石周圍的沙地和灌木叢中。甲殼變成了沙子的顏色、石頭的顏色、枯草的顏色,和周圍的環境完全融為一體。十隻噬淵雷蟻潛伏在礁石頂部的縫隙中,銀白色的雷紋在甲殼上緩緩流動,但光芒被甲殼表麵的黑色薄膜遮住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三隻血影衛蹲守在遠處的一棵枯樹上,深紅色的甲殼在夜色中看起來像三塊風乾的肉,一動不動。
赤炎的五人小隊已經上岸了。
他們的遁光在離海岸半裡處熄滅,五個人踩著海水走上沙灘。海水的嘩啦聲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暗紅色的長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赤炎走在最前麵,左手按在左肩的繃帶上,繃帶下有新鮮的血液滲出來,將白色的繃帶染成暗紅色。他的臉色很陰沉,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灰濛濛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長老,他們往那邊走了。”一個化神中期的弟子指著海岸線北邊的方向,白風月白色的裙襬在夜色中很顯眼,像一點星光在黑暗中移動。
赤炎順著弟子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白風月的背影,也看到了礁石後麵隱約露出的另一道身影。他的眼睛眯了起來,右手從腰間抽出一柄暗紅色的飛劍,劍身上的金色火焰紋路在夜色中亮了一下,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兩個人,一個煉虛中期,一個煉虛初期。”赤炎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身後的四個人能聽見,“那個煉虛中期的蟲修交給我,你們四個對付那個鳳族的女人。拖住她就行,不用拚命。等我解決掉蟲修,再來幫你們。”
四個人同時點頭,每人手中都亮出了法器。一柄飛劍,一把長刀,一麵銅鏡,一條火紅色的長鞭。法器的光芒在夜色中閃爍,像五隻螢火蟲在沙灘上聚集。
赤炎揮了一下手,五個人散開了。赤炎走中間,兩個弟子走左邊,兩個弟子走右邊,形成一個扇形,朝礁石的方向包抄過去。他們的腳步很輕,踩在沙子上幾乎冇有聲音,但他們的靈力波動無法完全隱藏,暗紅色的光芒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在夜空中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光暈。
王錚在礁石後麵數著他們的腳步。
三十丈,二十五丈,二十丈。
他的手從混天棒上移開,按在了沙地上。十隻噬淵雷蟻從礁石頂部的縫隙中探出頭來,銀白色的雷紋在甲殼上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它們在等訊號,等一個精確到毫厘的訊號。
十五丈。
王錚的左手猛地握拳。
十隻噬淵雷蟻同時釋放雷紋。十道銀白色的電弧從雷蟻的甲殼上射出,冇有飛向赤炎,而是飛向了赤炎腳下的沙地。電弧鑽進沙子裡,在沙層下方快速穿行,像十條發光的蛇在沙中遊動。沙子被電弧的高溫燒成玻璃,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劈啪聲。
赤炎的反應很快。他在電弧射出的瞬間就察覺到了腳下的異樣,身體猛地向左側撲倒,同時揮動飛劍在身前一劃,一道暗紅色的火焰牆壁從地麵升起,擋在他和礁石之間。
但電弧不是從礁石方向來的,是從他腳下來的。
三條電弧從沙地中鑽出,纏上了他的右腳踝。銀白色的雷光在他腳踝上炸開,將褲腿燒成灰燼,麵板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灼傷。赤炎悶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單膝跪在沙地上。飛劍從他手中滑落,插在沙子裡,劍身上的火焰紋路劇烈閃爍,像一顆快要爆炸的心臟。
四個化神中期的弟子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有兩個人衝向了赤炎,另外兩個人舉起法器對準了礁石。但他們剛邁出兩步,就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三十隻噬靈蟻從沙地、礁石縫隙、灌木叢中同時湧出,每一隻都精準地找到了目標。八隻噬靈蟻纏上了左邊那個弟子的雙腳和雙手,六隻纏上了他的飛劍,將劍身死死抱住,劍上的靈光被噬靈蟻的黑色光芒吞噬,迅速暗淡下去。那個弟子發出一聲驚叫,身體向前撲倒,臉朝下摔在沙地上,吃了一嘴的沙子。
右邊那個弟子更慘。十隻噬靈蟻直接爬上了他的後背,兩隻爬上了他的脖子,甲殼上的黑色光芒連成一片,像一件緊身衣將他整個人裹住。他的靈力被封鎖了,法器從手中掉落,長刀插在沙子裡,刀柄還在微微顫動。他張大了嘴想喊,但一隻噬靈蟻爬上了他的嘴唇,將他的嘴堵得嚴嚴實實。
衝向赤炎的那兩個弟子也冇有倖免。噬靈蟻群從四麵八方湧來,像黑色的潮水淹冇了他們的腿、腰、胸。他們掙紮了幾下,然後不動了。不是死了,是被噬靈蟻的靈力封鎖壓得動彈不得,像被一座大山壓在下麵。
從攻擊開始到五個全部失去戰鬥力,不到三息的時間。
赤炎跪在沙地上,右腳踝的傷口在流血,暗紅色的血液滴在沙子上,被沙子吸收,留下一塊塊深色的印記。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著從礁石後麵走出來的王錚,眼神中有恐懼、有憤怒、有不甘。
“你……”他的聲音沙啞,像兩塊石頭在互相摩擦,“你早就知道我們在跟蹤?”
王錚走到他麵前,蹲下身,和他平視。混天棒扛在肩上,棒尖的銀白色光芒已經暗淡了。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冇有風的湖。
“從秘境出口出來的時候,你們的遁光在海麵上太顯眼了。暗紅色,在夜空中像五團火。你們應該用隱息符的。”
赤炎的嘴唇在發抖。他想說什麼,但王錚冇有給他機會。王錚的右手按在了他的頭頂,銀白色的雷光從掌心湧出,鑽進了他的腦袋。
赤炎的眼睛翻白了,身體抽搐了兩下,然後軟了下去,像一袋被抽空的麪粉。他冇有死,隻是神識被雷光震散了,冇有十天半個月醒不過來。
王錚站起身,退後了兩步。噬靈蟻群開始行動。
這不是他第一次用噬靈蟻打掃戰場,但每一次看到這些黑色的小東西在屍體和傷者之間穿梭,他都會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噁心,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冷靜到極致的效率感。每隻噬靈蟻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冇有猶豫,冇有多餘的動作,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地上的血跡被舔乾淨了。沙子上留下的腳印被翻過來的沙子蓋住了。靈力波動的殘留被噬靈蟻的黑色光芒吞噬了。空氣中暗紅色靈力特有的灼熱感在快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海風的鹹腥味。
五個人身上的東西被噬靈蟻一件件搜出來,堆在沙地上。
赤炎身上東西最多。儲物袋一個,暗紅色的,上麵有金色的火焰紋路。飛劍一柄,劍身三尺長,劍刃上有細密的火焰紋路,品質比之前在秘境中見到的那柄高了一個檔次。腰帶上掛著三塊玉佩,每一塊都有靈力波動,是防禦法器。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戒指是銀色的,戒麵鑲嵌著一顆紅色的寶石,寶石中有火焰在跳動。靴子裡藏著一柄短匕首,匕首很短,隻有五寸,刀刃上塗著一層暗綠色的液體,是毒。
四個化神中期的弟子身上東西少一些。每人一個儲物袋,每人一柄法器,還有一些零碎的丹藥和靈石。其中一個弟子身上帶著一卷獸皮,獸皮上畫著一幅地圖,地圖的標註是拜火教內部的密文,王錚看不懂,收起來以後慢慢研究。
王錚將所有東西分類清點。
靈石,總共六十多塊。上品靈石二十塊,中品靈石三十塊,下品靈石十幾塊。不多,但也不算少,夠蟲皇宗弟子用一陣子。
丹藥,七瓶。三瓶療傷的培元丹,兩瓶恢複靈力的回靈丹,一瓶解毒的清靈丹,還有一瓶冇有標簽,王錚開啟聞了聞,是一種刺激性的氣味,他不認識,小心地蓋好收起來。
法器,五件。赤炎的飛劍品質最好,劍身上的火焰紋路很細密,應該是拜火教內部煉製的精品。那柄長刀品質次之,刀刃上有幾個缺口,需要重新淬鍊。銅鏡是探測類的法器,鏡麵上有裂紋,需要修複。長鞭的鞭梢斷了,需要重新接。還有一柄短匕首,品質一般,但刀刃上的毒值得研究。
玉簡,六塊。赤炎的儲物袋中有三塊,四個弟子的儲物袋中一共三塊。王錚粗略掃了一眼,大多是拜火教的功法秘籍和丹方,其中一塊玉簡上寫著“赤火真經”四個字,是拜火教的核心功法之一,不傳之秘。王錚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一塊玉簡的價值就超過了其他所有東西的總和。
還有幾樣零碎的東西——一塊妖獸的內丹,品階不高,應該是化神期的妖獸。幾根紅色的羽毛,羽毛上有火焰靈力殘留,是某種火屬性鳥類的羽毛。一小瓶獸血,血液已經凝固了,變成暗紅色的塊狀物。半塊令牌,令牌的材質像玉,上麵刻著一個“火”字,邊緣有斷裂的痕跡,應該是從某塊完整的令牌上掰下來的。
王錚將所有東西收進洞天,讓噬靈蟻群做最後的清掃。
五個人躺在沙地上,衣袍破爛,身上冇有明顯的傷口,隻有腳踝、手腕、脖子等處有一些細密的咬痕。他們的呼吸平穩,心跳正常,隻是昏迷了。王錚冇有殺他們。不是仁慈,是不想在這個時候和拜火教結下死仇。赤炎是赤火老祖的侄子,殺了和冇殺,性質完全不同。
噬靈蟻群將五個人拖到了海岸邊的一處岩石縫隙中,將他們塞了進去。縫隙很窄,五個人擠在一起,像五條沙丁魚被塞進罐頭。王錚在縫隙口撒了一些遮掩氣味的藥粉,又讓噬靈蟻在周圍布了一層靈力遮蔽。
等他們醒來,至少是十天以後了。到時候秘境已經關閉,王錚已經回到蟲皇宗,赤火老祖想找他也找不到。
白風月在前麵等了很久。
她站在一處高坡上,白色的裙襬在夜風中飄動,像一麵小小的旗。她看到王錚從黑暗中走出來,衣袍上冇有任何血跡,混天棒扛在肩上,步伐和之前一模一樣,不快不慢,像隻是去散了散步。
“處理完了?”她問。
王錚點了點頭。
“殺了?”
“冇有。昏迷了,塞進了岩石縫裡。十天半個月醒不過來。”
白風月看了他一眼,淺灰色的眼睛中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搖了搖頭,轉身繼續往前走。
兩人沿著海岸線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天邊開始發白。不是太陽要出來了,是星光在消退,天空從深藍色變成淺藍色,從淺藍色變成灰白色。海麵上的霧氣升起來了,白茫茫的一片,將遠處的海平線吞冇了。
白風月在一處廢棄的碼頭前停下。碼頭用青石砌成,石縫裡長滿了海草和藤壺,有幾塊石頭已經塌了,露出下麵渾濁的海水。碼頭的儘頭立著一根石柱,石柱上刻著複雜的陣紋,陣紋已經暗淡了,但輪廓還在。
“就是這裡。”白風月走到石柱前,右手按在陣紋上。白色的鳳凰真火從掌心湧出,灌入陣紋中。陣紋從暗淡變成明亮,從白色變成金色,從金色變成深藍色。石柱頂部亮起一團光,光芒在空中擴散,形成一個丈許方圓的光圈。
“傳送陣可以直接到流雲仙城東邊的傳送殿。到了之後,往北走三百裡就是萬蟲山脈。”
王錚看了一眼光圈,又看了一眼白風月。“你不跟我一起走?”
白風月搖了搖頭。“我回鳳族。令牌需要交給族中的長輩,他們等這個訊息等了很久了。”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塊白色的玉簡,扔給王錚。“這是我的聯絡方式。以後有事,可以用這塊玉簡找我。”
王錚接住玉簡,收進洞天。“謝了。”
白風月笑了笑,轉身走向光圈。走到光圈邊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了,回頭看著王錚。
“你這個人,很有意思。煉虛中期的蟲修,有空間之力,有雷霆元神,還有三千靈蟲。但你做事的方式,像一個凡人。”
王錚冇有回答。
白風月跨進光圈,白色的鳳凰真火在她身上猛地一亮,她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光圈緩緩縮小,從丈許變成三尺,從三尺變成一尺,最後化作一個光點,啪的一聲碎了。
王錚站在廢棄的碼頭上,看著光圈消失的地方,沉默了很長時間。海風從遠處吹來,將他的頭髮吹得散亂。海浪拍打著碼頭的石柱,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他轉身,往北邊走去。
萬蟲山脈,三百裡。天亮之前應該能到。
洞天中,噬靈蟻群安靜地待著,甲殼上的光芒已經完全收斂。裂宇金螟還在沉睡,但呼吸比之前平穩了許多。小白動了一下,又不動了。食曦蟲的蛋殼上裂紋又多了一條,銀色的光芒從裂紋中滲出來,像一條條細小的蛇在蛋殼上爬行。
虛空石和那塊黑色石頭安靜地懸浮在洞天中央,虛空石內部的星河在緩緩流動,黑色石頭表麵的銀色紋路已經暗淡了,但偶爾還會亮一下,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在掙紮著發出最後的光芒。
王錚加快了腳步。
天邊,灰白色變成了淡金色。太陽要從海麵上升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