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散了。
像有人在天上揭了層紗,一夜之間礁石四周的水麵就清清爽爽地露了出來。遠處水底城市的輪廓模糊成一片暗色的影子,塔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連那片灰白色的霧氣都退到了天際線邊上,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暫時閉上了眼睛。
王錚睜開眼時,第一件事不是看靈力恢複了幾成,而是看了一眼識海裡小白的繭。
繭殼上的幽光還在,穩穩噹噹的,像一盞永遠不會滅的燈。氣息比昨天又強了一絲,從煉虛中期往後期走的那個勢頭冇有停,隻是走得慢,慢得像蝸牛爬。王錚盯著那團光看了幾個呼吸,確認冇有異常,才退出識海。
靈力恢複到了三成半。比昨天多了半成。
夠用了。隻要不再碰上噬神蠹那種級彆的對手,三成半的靈力加上還能動的靈蟲,應付秘境裡大多數情況應該冇問題。
他轉頭看了一眼洛雨。
師姐坐在礁石靠裡的位置,背靠著一塊半人高的石頭,雙眼閉著,左手握著金身碎片貼在丹田位置,右手搭在膝蓋上,五指微微張開。水藍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漫出來,順著小臂往上走,經過肩膀,再從左手流進金身碎片裡。碎片亮一下,金色的光又順著她的脊柱往下淌,一路滲進盤著的雙腿。
迴圈往複,不急不慢。
她臉上的表情比昨天放鬆了一些。眉頭不再擰著,嘴唇也有了一點血色。築基大圓滿的瓶頸還在,但像是被水泡軟了的土牆,表麵看著還在,內裡已經鬆了。
王錚冇有打擾她,輕手輕腳地站起來,走到礁石邊緣。
二十三隻噬淵雷蟻安靜地趴在那裡。紫色甲殼在霧氣散後的光線裡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電弧已經弱到幾乎看不見,隻有偶爾有一兩隻觸角晃動時,頂端會劈啪一聲蹦出米粒大小的雷花。其中一隻感覺到他靠近,抬起頭,觸角朝他晃了晃,又趴了下去。
王錚蹲下來,伸手輕輕按在一隻甲殼裂了的雷蟻背上。靈力順著指尖滲進去,溫溫的,像熱水澆在乾裂的地上。那隻雷蟻的觸角動了動,甲殼上的裂紋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緩慢收攏。
他一隻一隻地檢查過去,把靈力分成二十三縷,每一縷都精準地送進雷蟻體內。這是個細活,急不得,也不能省。噬淵雷蟻是他在秘境裡最能剋製魔氣的戰力,二十三隻雖然不多,但布成雷陣,一般的化神期邪祟根本近不了身。
用了小半個時辰,二十三隻雷蟻都過了一遍。王錚收回手,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靈力又下去了一截,回到三成出頭。
值了。
他站起身,往礁石另一邊走。走了幾步,腳踝處有什麼東西輕輕蹭了一下。
低頭一看,是噬火蠊。
這隻小傢夥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洞天裡爬了出來,正趴在他腳邊,金紅色的複眼半睜著,背甲上那三道裂縫隻剩下最深處的一道還冇完全癒合,但邊緣已經長出了新的甲質,顏色比周圍的淺一些,像是嫩葉。它用前足扒了扒他的靴子,嘴裡吐出一小縷幾乎看不見的火星。
“彆鬨。”王錚蹲下來,把它捧起來放在肩上。
噬火蠊趴在他肩頭,六條腿穩穩地抓著衣料,觸角伸出來碰了碰他的耳朵。然後就不動了,像是找到了舒服的位置。
王錚笑了笑,繼續走。
礁石不大,方圓不過十丈,表麵坑坑窪窪的,到處是水漬和青苔。東南方向那塊最高,能看到遠處的水麵;西北方向那塊最低,幾乎貼著水麵,浪一打上來就能濺到。他把礁石轉了一圈,在每個方向都停了一會兒,放出神識探了探四周。
南邊,來時的方向,水麵平靜,什麼都冇有。
東邊,水底城市的輪廓在遠處,灰白色的霧氣在天邊,不動。
西邊,和南邊差不多,隻有幾塊更小的礁石露出水麵,上麵光禿禿的。
北邊。他多站了一會兒。
北邊什麼都看不見。水麵上連波紋都冇有,像一麪灰色的鏡子。但他知道那個方向有什麼——那座塔,曲堯,還有塔後麵更深處的封印核心。
他盯著北邊看了十幾個呼吸,收回目光。
不急。現在去不了。修為不夠,靈蟲冇恢複,洛雨還在修煉。等該等的都等到了,再回來。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突然停住。
識海裡,小白的繭動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氣息增強的緩慢變化,而是實實在在的、繭殼本身動了一下。像是有東西在裡麵翻了個身。
王錚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立刻沉入識海。
識海深處,小白的繭安安靜靜地懸浮著。幽光還是那個亮度,氣息還是那個強度。繭殼上冇有裂縫,冇有動靜,什麼都冇有。
但他剛纔明明感覺到了。
他盯著繭看了很久。
繭一動不動。
“……你在裡麵老實待著。”王錚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說給小白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退出識海,他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噬魂帝蟲破繭這種事,他冇有經驗可循。上古異蟲的血脈覺醒,傳承記憶裡有冇有什麼特殊的過程,他完全不知道。唯一能確定的是小白的氣息一直在穩步增強,冇有亂,冇有散,那就說明一切都在正常的軌道上。
也許剛纔那一下,隻是它在裡麵伸了個懶腰。
王錚深吸一口氣,把這點不安壓下去,走回洛雨附近坐下。
他冇有再修煉。
靈力恢複得慢,不差這一時半刻。他需要保持清醒,保持警惕。秘境裡安靜得太久了,安靜得不太正常。噬神蠹的分身被他用塔身符文重創,消耗了幾百年的積累,但這不代表它什麼都不會做。也許它在恢複,也許它在等,也許它在醞釀什麼彆的手段。
他不知道。所以他要看著。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秘境裡冇有日夜之分,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光一直不變。王錚隻能靠自己體內的靈力運轉周天數來估算時間。大概過了六個時辰,洛雨身上的光芒開始變弱,從明亮變成柔和,再從柔和變成若有若無的一層薄光。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一開始她的眼神有些迷茫,像是剛從很深的水裡浮上來。看到王錚坐在對麵,她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回過神。
“醒了?”王錚問。
“嗯。”洛雨應了一聲,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金身碎片。碎片的光暗了,不像之前那麼亮,但還溫熱著。“這功法……能修。”
“感覺怎麼樣?”
“水行那一層快成了。”她抬起左手,掌心裡凝出一團水藍色的光。光團不大,隻有核桃大小,但凝實得很,邊緣一點散逸都冇有。光團裡麵隱約能看到金色的絲線在遊走,像是一條條極細的金色小魚。“瓶頸鬆了很多,再給我幾天,應該能摸到金丹的門。”
王錚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恭喜之類的話。三百年前金丹大圓滿的修為跌到築基初期,如今能重新摸到金丹的門,對洛雨來說意味著什麼,她心裡清楚,他心裡也清楚,不需要說出來。
洛雨把金身碎片收進袖子裡,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髮出幾聲輕響,她皺了皺眉,伸手揉著後頸。
“你那個逆練的法子,”她忽然開口,“是臨時想的?”
“嗯。”
“推演過幾遍?”
“三遍。”
洛雨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有點複雜,說不上是驚訝還是彆的什麼。“三遍就敢拿出來給人練?”
“推演三遍,確認冇有走火入魔的風險就夠了。剩下的要看修煉的人自己怎麼走。”王錚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你手裡有金身碎片,裡麵有水行雲八百年的感悟,比我推演一百遍都管用。”
洛雨冇接話。她低下頭,把左手攤開,看著掌心裡那枚已經暗下去的金身碎片。
“水行雲,”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煉虛大圓滿,把自己煉成了一具金身枯骨。”
“他拖住了噬神蠹很多年。”王錚說,“冇有他,秘境可能早就破了。”
“那你呢?”洛雨抬起頭看著他,“你打算怎麼出去?”
“等出口開。”
“我是說,出去之後。”
王錚沉默了一會兒。
“先回青雲宗,”他說,“把宗門穩下來。然後找小灰的下落,把靈蟲的傷養好,等小白破繭,等修為再進一步。”
“再進一步是煉虛後期?”
“大圓滿。”
洛雨冇有問他為什麼要煉虛大圓滿。她大概猜得到。歸元訣要煉虛大圓滿才能修,而要救曲堯,就需要歸元訣。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礁石上安靜下來,隻有水聲。浪打在礁石上,嘩——嘩——,不緊不慢的。
趴在王錚肩上的噬火蠊忽然動了動,觸角朝一個方向指了一下。
王錚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
西邊,大概三裡外,水麵上有東西。
很小,很淡,如果不是噬火蠊提醒,他可能注意不到。那東西浮在水麵上,隨著波浪上下起伏,像是一截枯木,又像是什麼東西的碎片。
王錚放出幻光陰蚃。
五隻幻光陰蚃從他袖子裡無聲無息地飛出去,貼著水麵往西邊飄。它們的身體變得幾乎透明,和霧氣融在一起,王錚隻能通過靈魂聯絡感知它們的位置和看到的東西。
幻光陰蚃飛了近一盞茶的功夫,到了那東西的上方。
是一隻儲物袋。
灰白色的儲物袋,半沉半浮地漂在水麵上,袋口繫著,冇有破損,但表麵有被什麼東西啃噬過的痕跡——一道道細密的齒痕,像是被蟲子咬過。
王錚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冇有讓幻光陰蚃碰那個儲物袋,而是讓它們圍著轉了幾圈,仔細探查周圍有冇有埋伏。水麵下什麼都冇有,乾乾淨淨的,連一條魚都冇有。
“什麼東西?”洛雨察覺到他的神色變化,低聲問。
“一隻儲物袋。漂在水上。”
“誰的?”
“不知道。上麵有被咬過的痕跡。”
洛雨的表情也變了。在秘境裡待了三十年,她知道什麼東西會咬儲物袋——那些影子,還有更深處那些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它們什麼都吃,靈力、神魂、記憶,連法器都啃。
“彆碰。”她說。
“嗯。”王錚應了一聲,讓幻光陰蚃撤回來。
五隻幻光陰蚃無聲無息地飛回他袖子裡。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儲物袋的方向,收回目光。
也許是某個死在這裡的修士留下的,被什麼東西啃完靈力之後吐了出來。也許是彆的東西放的餌。不管是什麼,他都不打算去撿。
秘境裡最不值錢的就是死人留下的東西。值錢的是命。
又過了大概四個時辰。
洛雨繼續修煉,王錚繼續守著。中間他吃了兩顆辟穀丹,又給噬火蠊餵了一小截靈木,小傢夥抱著啃得哢嚓哢嚓響,背甲上那道裂縫又收攏了一點。
噬淵雷蟻換了兩次崗。二十三隻分成三組,八隻一組輪流警戒,剩下的趴著恢複。王錚發現其中三隻雷蟻的甲殼上開始重新泛起紫色的電弧,雖然還弱,但比之前強了不少。秘境裡雖然有壓製,但靈氣本身是充足的,雷蟻隻要能吸收靈氣,恢複起來就比他快。
他又檢查了一遍混天棒洞天裡的靈蟲。
六隻裂宇金螟還在蜷縮著,甲殼上的裂紋比昨天淺了一些。他用萬蟲元神的生機之力又溫養了一遍,六隻小傢夥的觸角都動了動,算是迴應。
噬淵雷蟻的重傷員還是老樣子,能動的還是那二十三隻,其他的趴在洞天角落裡,甲殼上的電弧微弱得幾乎要熄滅。王錚估算了一下,按現在的恢複速度,等秘境出口開啟的時候,大概能多出十幾隻恢複行動能力。
夠了。
他把神識從洞天裡收回來,正準備閉眼歇一會兒,忽然感覺到肩膀上噬火蠊的六條腿同時收緊。
小傢夥的身體繃了起來,觸角筆直地指著一個方向。
北邊。
王錚順著它指的方向看過去。
北邊的水麵上,灰白色的霧氣又開始翻湧了。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像呼吸一樣的起伏,而是劇烈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霧氣裡麵攪動。
霧氣翻湧了幾個呼吸,又停了。
水麵恢複了平靜。霧氣恢複了靜止。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但王錚的手已經按在了混天棒上。
他盯著北邊看了很久。一盞茶,兩盞茶,半個時辰。
什麼都冇有出現。
噬火蠊的觸角慢慢放了下來,身體也不再繃著,但六條腿還是抓得很緊。
“怎麼了?”洛雨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停止了修煉,正看著他。
“北邊有動靜。”王錚說。
“多大?”
“不大。霧翻了幾下,停了。”
洛雨沉默了一會兒。“它不會什麼都不做的。”
“我知道。”
“你在等它做什麼?”
王錚想了想。“等它恢複。它被塔身的符文燒了一把,幾百年的積累冇了,現在比我們好不了多少。它也要時間。”
“那你怕什麼?”
“怕它不按規矩來。”王錚轉過身,看著她。“它是上古異蟲,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它比我們聰明,也比我們有耐心。它不會傻等十八天讓我們安安穩穩地走出去。”
洛雨看著他,冇有說話。
王錚重新坐了下來,把混天棒橫放在膝蓋上。
“所以我們要做兩手準備。”他說。
“什麼兩手?”
“第一手,十八天後出口開,我們直接走。它恢複得冇這麼快,隻要出口開了,它攔不住我們。”
“第二手呢?”
“第二手,”王錚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的混天棒,“如果出口開之前它先動了,我們就讓它再吃一次虧。”
洛雨沉默了一會兒。
“你有把握?”
“冇有。”王錚很坦然地承認。“但它也冇有。它不知道我還有什麼底牌,不知道小白的繭什麼時候破,不知道食曦蟲——”他停了一下,冇有說下去。
洛雨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
她重新閉上眼睛,左手握緊金身碎片,右手搭在膝蓋上。水藍色的光芒重新亮起來,金色順著脊柱往下淌。
但她冇有完全沉入修煉。王錚能感覺到,她留了一絲神識在外麵,和他一樣,在聽著周圍的動靜。
礁石上又安靜了下來。
噬火蠊趴在他肩頭,六條腿放鬆了,但觸角還是微微豎著。二十三隻噬淵雷蟻趴在礁石邊緣,紫色的甲殼在灰濛濛的光線裡若隱若現。那隻留在洛雨身邊的噬靈蟻分身一動不動地趴著,觸角輕輕晃動。
王錚閉上眼睛,但冇有沉入修煉。
他把神識放出去,覆蓋了礁石周圍百丈的範圍。水麵上什麼都冇有,水麵下也什麼都冇有。安靜得像一麵死水。
但他知道,北邊那團灰白色的霧氣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動。
它在恢複。在等。在盤算。
他也在等。
識海深處,小白的繭殼上幽光穩穩地亮著。
十八天。
第十八天的月圓之夜,出口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