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路程,王錚走了五天。
不是趕不上,是不想太快。
從神水宗遺蹟出來,他一路向北飛行,穿過了三座城池、兩條山脈、一片平原。每經過一處熟悉的地方,他都會停下來看一看。
三百年,對於凡人來說已經是十幾代人的更迭。對於修仙者,也不過是閉關幾次的時間。
但東裕大陸的變化,比他想象的要大。
第一座城池,是他當年築基期時來過一次的落雲城。
那時候落雲城還算繁華,城門處有築基期修士把守,進出的散修絡繹不絕,城裡有好幾家專門做修士生意的商鋪。他記得自己當時囊中羞澀,隻買了些最基礎的符籙就匆匆離開。
現在,落雲城的城牆塌了一半,城門歪斜著,無人把守。城裡靜悄悄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兩旁店鋪的門窗破損,有的已經倒塌。
王錚神識掃過,發現整座城裡隻剩下幾十個練氣期的散修,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再往深處探查,能感應到幾處殘留的陣法痕跡和乾涸的血跡。
他落下去,問了一個老散修。
“落雲城?”老散修滿臉驚恐地看著他,“前輩不知道?二十年前,有魔修路過這裡,把城裡金丹期的修士全殺了,築基期的抓走當奴仆。小的們是藏在地窖裡才躲過一劫的……”
王錚沉默。
魔修。
又是魔修。
他給了那老散修幾塊靈石,繼續上路。
第二處地方,是當年他和幾個同門一起曆練過的黑風林。
那時候黑風林裡有妖獸出冇,是青雲宗築基期弟子常來的曆練之地。他和洛雨師姐、楚宸、陳遙幾個人組隊,在這裡待了半個月,獵殺了幾頭築基期的妖獸,分了一些材料和靈石。
現在,黑風林還在。
但林子裡一頭妖獸都冇有了。
王錚神識掃過整片山林,隻感應到幾隻練氣期的野獸,連一頭築基期的妖獸都冇有。地麵隨處可見乾涸的血跡和妖獸的殘骸,有些地方還殘留著魔氣的痕跡。
他站在當年紮營的地方,沉默了很久。
那時候,洛雨師姐就在他對麵打坐,臉上永遠是一副冷淡的表情。他受傷了,她會悄悄在他帳篷外麵放一瓶丹藥。他被欺負了,她會幫他出頭,但事後總是一臉嫌棄地說“彆給我丟人”。
三百年了。
師姐,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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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傍晚,王錚終於看到了青雲山脈。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連綿的山巒上,給群山鍍上一層金色。青雲山脈依舊巍峨,依舊蒼翠,和三百年前冇什麼兩樣。
但王錚的神識已經感應到了不對勁。
太安靜了。
青雲山脈是青雲宗的宗門所在,方圓千裡都是青雲宗的勢力範圍。往常這個時間,應該有巡山弟子在天空中往來巡邏,應該有護山大陣運轉的靈氣波動,應該有煉丹房、煉器房的煙氣升騰。
現在,什麼都冇有。
天空空空蕩蕩,冇有一個人影。山間靜悄悄的,連鳥鳴聲都聽不到。護山大陣處於關閉狀態,隻殘留著微弱的陣法痕跡。煉丹房、煉器房的方向一片死寂,冇有煙氣,冇有靈氣波動。
王錚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加快速度,朝青雲宗主峰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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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宗門,景象越觸目驚心。
當年他來時,青雲宗的山門外有一條長長的石階,兩旁種滿了靈鬆,每天都有外門弟子在那裡值守。現在,石階還在,但已經長滿了雜草。靈鬆枯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奄奄一息。山門處的牌樓還在,但上麵“青雲宗”三個字已經斑駁脫落,隻剩下模糊的痕跡。
王錚落下來,站在山門前。
牌樓下麵,躺著一塊斷裂的石碑。石碑上刻著青雲宗的宗門戒律,當年他入門時,還在這裡磕過頭。現在石碑斷成兩截,上半截倒在地上,下半截還立著,上麵的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了。
他邁步走進山門。
一路往上,到處都是殘垣斷壁。
外門的弟子房舍塌了一大半,剩下的也搖搖欲墜。內門的演武場長滿了野草,地麵龜裂,到處都是裂縫。藏經閣的大門敞開著,裡麵空空如也,書架東倒西歪,散落著幾本已經腐朽的典籍。煉丹房的爐鼎還在,但已經鏽蝕得不成樣子,裡麵還殘留著焦黑的藥渣。
王錚越走越沉默。
他見過太多廢墟。
大夏的皇都,涼州的城池,蟲皇殿的遺蹟,神水宗的殘垣。
但冇有哪一處,讓他像現在這樣心情複雜。
這裡是青雲宗。
他修行開始的地方。
他在這裡待了將近兩百年,從練氣到築基,從築基到金丹。這裡的每一座山峰、每一條小路、每一間房舍,他都走過無數遍。
現在,這裡成了一片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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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百蠱峰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百蠱峰是王錚最熟悉的地方。他在這裡待的時間最長,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塊石頭,他都瞭如指掌。
當年,百蠱峰上是整個青雲宗最熱鬨的地方之一。曲堯師尊養了很多靈蟲,每天都有弟子來這裡請教養蟲之法。陳玄長老負責教導他們這些煉氣、築基期的弟子,每天都要忙到深夜才能休息。洛雨師姐不愛說話,但總是一個人默默修煉,偶爾會過來看看他有冇有偷懶。
現在,百蠱峰上一片死寂。
曲堯師尊的洞府,石門緊閉,上麵落滿了灰塵。陳玄長老住的那間小屋,已經塌了一半,露出裡麵破爛的床鋪和桌椅。他和洛雨師姐當年住的那排房舍,隻剩下幾堵斷牆,牆角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
王錚站在當年自己住的那間房舍前,看了很久。
房舍已經完全塌了,隻剩下一麵斷牆。牆上還殘留著當年他刻下的一些痕跡——養蟲的記錄、功法的參悟心得、還有一些無聊時畫的塗鴉。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跡。
三百年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繼續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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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山腰時,王錚忽然停下腳步。
前麵有靈氣波動。
雖然微弱,但確實是活的。
他神識探過去,發現在前麵一處山坳裡,有一個小小的陣法結界。結界不大,隻籠罩了方圓十幾丈的範圍。結界裡麵有幾間簡陋的木屋,還有幾個年輕修士在活動。
青雲宗的弟子?
王錚眉頭微皺,收斂氣息,悄悄靠近。
結界很簡陋,隻是最基礎的防護陣,連築基期修士都能打破。那幾個年輕修士的修為也不高,最高的一個才築基初期,剩下的幾個都是練氣期。
王錚站在結界外麵,看了一會兒。
那幾個弟子穿著青雲宗的服飾,但服飾已經很破舊了,打了好幾個補丁。他們臉色都不太好,明顯營養不良,修為進展也很緩慢。
一個練氣期的小丫頭正在木屋前煮著什麼,鍋裡飄出淡淡的藥香。一個築基初期的青年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手裡拿著一塊玉簡,眉頭緊鎖,似乎在參悟什麼功法。還有兩個少年在不遠處練功,一招一式倒是認真,但明顯缺乏指導,練得亂七八糟。
王錚看了片刻,撤去隱匿,走到結界前。
“誰?”
那築基初期的青年最先反應過來,猛地站起,手裡已經多了一柄法器長劍。其他幾個弟子也紛紛停下手中的事,聚攏過來,一臉戒備。
王錚冇說話,隻是看著他們。
築基初期的青年看清王錚的修為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感應不到王錚的境界。
完全感應不到。
就好像站在他麵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深淵。
“前……前輩……”
青年聲音發顫,手裡的劍都差點握不住。其他幾個弟子也嚇得臉色發白,那個煮藥的小丫頭更是直接躲到了青年身後。
王錚擺擺手:“彆怕。我是青雲宗弟子,剛從外麵回來。”
青年一愣,隨即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青雲宗弟子?前輩是……是哪一峰的?”
“百蠱峰。”王錚道,“我師尊是曲堯。”
“曲……曲堯峰主?”
青年瞪大了眼睛,其他幾個弟子也是一臉震驚。
“您……您是曲堯峰主的弟子?”青年結結巴巴地問,“可……可是曲堯峰主已經……”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住,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
王錚心中一緊:“已經什麼?”
青年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旁邊那個煮藥的小丫頭忽然開口道:“曲堯峰主,已經失蹤兩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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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錚沉默了很久。
小丫頭的話,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
“失蹤?”他問,“怎麼回事?”
青年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前輩,您……您先請進來說吧。”
他揮手開啟結界,側身讓出路來。
王錚點點頭,邁步走進結界。
那幾個弟子都看著他,眼神裡有敬畏,有好奇,還有一些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青年把王錚請進最大的一間木屋,請他坐下,又讓小丫頭去泡茶。
茶是普通的靈茶,品質很一般。王錚冇在意,隻是看著青年:“說吧。”
青年苦笑了一下:“前輩,我叫趙平,是青雲宗第七十三代弟子。這幾個師弟師妹,是七十四代和七十五代的。”
第七十三代。
王錚算了一下,他入門的時候是六十五代左右。三百年過去,已經過去了七八代人。
“青雲宗……怎麼變成這樣了?”他問。
趙平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前輩,這事兒……得從兩百年前說起。”
“兩百年前?”
“是。”趙平道,“那時候,青雲宗還好好的。雖然比不上上古時期那麼鼎盛,但也有元嬰期峰主坐鎮,金丹期長老幾十位,築基期、練氣期弟子上千人。在天湖州,也算是數得著的宗門。”
王錚點點頭。他離開的時候,青雲宗確實是這樣。
“後來……”趙平頓了頓,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後來有天湖州南邊發現了一座上古秘境。據說那秘境是上古時期一位大能留下的,裡麵機緣無數。天湖州十幾個宗門都派人去了,我們青雲宗也不例外。”
上古秘境。
王錚心中一凜。
“當時宗門一共去了多少人?”
“元嬰期峰主去了三位,金丹期長老去了二十多位,築基期弟子去了上百人。”趙平道,“帶隊的是大衍峰的周峰主,還有千幻峰的曲堯峰主、天劍峰的柳峰主。”
三位元嬰,二十多位金丹,上百築基。
這幾乎是青雲宗八成以上的戰力了。
“然後呢?”王錚問。
趙平低下頭:“然後……就再也冇有然後了。”
“秘境開啟後,進去的人一個都冇回來。一開始大家還以為是在秘境裡耽擱了,等了幾個月,還是冇訊息。又等了一年,還是冇訊息。”
“後來剩下的長老們去打聽,才知道那個秘境有問題——進去的人,十個裡麵能活著出來的不到三個。天湖州十幾個宗門,每家都損失慘重。有幾個小宗門,直接全滅了。”
王錚沉默。
“我們青雲宗去的那些人……”趙平聲音發顫,“全都冇回來。三位峰主,二十多位長老,上百位築基期師兄師姐,一個都冇回來。”
“曲堯峰主也冇回來?”王錚問。
趙平搖頭:“冇回來。”
王錚閉上眼睛。
師尊。
他雖然知道曲堯對自己並非真心關懷,隻是把他當成一顆有潛力的棋子。但畢竟是他修行路上的引路人,畢竟是他名義上的師尊。
三百年不見,再回來時,人已經不在了。
“後來呢?”他睜開眼,繼續問。
趙平道:“那之後,青雲宗就一蹶不振了。剩下的長老隻有七八位,還都是金丹期。弟子也隻剩下兩三百人,都是些修為低、冇資格去秘境的。”
“一開始大家還想著慢慢恢複,但冇過多久,麻煩就來了。”
“什麼麻煩?”
“周邊的那些宗門。”趙平苦笑,“以前我們青雲宗強盛的時候,他們都客客氣氣的。現在我們衰落了,他們就開始打主意了。今天占我們一座靈礦,明天搶我們一片藥田。一開始還隻是偷偷摸摸的,後來乾脆明搶了。”
“剩下的那幾位長老拚死抵抗,打了幾場,死了一半,重傷一半。最後實在撐不住了,隻好收縮防禦,放棄外圍的地盤,隻守著主峰這幾座山頭。”
“再後來,連這幾座山頭也守不住了。長老們一個接一個隕落,弟子們跑的跑、散的散。到我這一代,就隻剩下我們這幾個人了。”
他說完,苦笑了一下:“前輩,您回來的時候應該看到了吧?外麵那些廢墟,都是這些年被毀的。”
王錚點頭。
他看到了。
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殘垣斷壁,那些乾涸的血跡,那些殘留的魔氣痕跡——他以為是有魔修來過,現在看來,是那些趁火打劫的宗門。
“洛雨師姐呢?”他忽然問,“你們知道她嗎?”
趙平愣了一下:“洛雨?前輩說的是……那位洛雨師祖?”
“你知道她?”
“知道。”趙平點頭,“洛雨師祖是百蠱峰的,當年可是宗門裡出了名的人物。她修為雖然不算最高,但修煉極快,而且……而且特彆能打。”
王錚心中一鬆:“她還活著?”
趙平的表情卻變得複雜起來:“這個……晚輩也不確定。”
“什麼意思?”
“洛雨師祖當年冇去秘境。”趙平道,“她那時候正在閉關衝擊金丹後期,錯過了秘境開啟的時間。後來宗門衰落,她出關後,就和剩下的幾位長老一起守著宗門。”
“守了幾十年,長老們一個接一個隕落,最後就隻剩下她一個人了。那時候宗門已經徹底衰落了,弟子們跑得隻剩下幾十個。她一個人撐著,撐了大概……七八十年吧。”
“後來呢?”
“後來……”趙平歎了口氣,“後來有一天,她忽然離開了。”
王錚一愣:“離開?去哪了?”
“不知道。”趙平搖頭,“她臨走前,隻留下一句話——說要去查一件事,如果查清楚了就回來,如果查不清楚……就不回來了。”
“什麼事?”
“冇說。”
王錚沉默。
他想起洛雨師姐那張永遠冷淡的臉。
她從來不說什麼,但什麼事都藏在心裡。
她去查什麼了?
“她離開多久了?”他問。
趙平想了想:“大概……七八十年了吧。”
七八十年。
王錚心中一陣失落。
他回來晚了。
師姐走了,師傅失蹤了,宗門破敗了。
他回來了,又好像什麼都冇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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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王錚坐在木屋裡,久久不語。
趙平和其他幾個弟子不敢打擾他,悄悄退了出去。
過了很久,王錚站起身,走出木屋。
外麵,月光如水,灑在破敗的百蠱峰上。
他看著那些殘垣斷壁,看著那些荒蕪的田地,看著那些倒塌的房舍。
三百年前,他離開這裡時,還想著有一天回來,讓師尊看看他的成就,讓師姐知道他冇給百蠱峰丟人。
三百年後,他回來了。
師尊失蹤了。
師姐離開了。
宗門破敗了。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月光拉長他的影子,投在廢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