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王錚靠著石壁,閉著眼睛,體內三元神緩慢運轉。萬蟲元神如同乾涸的河床,勉強凝聚起一絲絲元力;雷霆元神暗淡得幾乎看不見,九色雷光隻剩淺淺一層貼在丹田;噬魂元神最慘,之前吞噬的那些怨念還在瘋狂衝擊,讓他不得不分出一半精力壓製。
但他必須恢複。
哪怕隻恢複一成,也要恢複。
夏芸坐在他身邊,同樣閉目調息。她傷得不比王錚輕,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斷裂的長槍被丟在一旁,換了一柄從魔將屍體旁撿來的刀。那刀是魔族的製式兵器,握在手裡冰涼刺骨,魔氣還在刀身上殘留。
但她不在乎。
隻要能殺人,什麼兵器都一樣。
黑暗中,傳來魔尊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很粗重,夾雜著偶爾的咳嗽和呻吟。他的傷勢比看起來更重,那些被雷光砸出的裂紋,那些被拳頭砸碎的鱗甲,那些被肋骨刺穿的傷口,都在瘋狂消耗他的生命力。
但他同樣在恢複。
噬界魔軀的恢複力雖不如九色雷軀,但煉虛大圓滿的底蘊擺在那裡。半個時辰,足夠他穩住傷勢,重新凝聚起七成戰力。
時間一點點流逝。
龍脈中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偶爾的滴水聲和兩人的呼吸聲。
夏芸睜開眼,看向王錚。
“還有多久?”
王錚冇有睜眼。
“一炷香。”
夏芸點點頭,繼續閉目調息。
王錚突然開口。
“等會兒你彆出手。”
夏芸睜開眼。
“為什麼?”
“你傷太重,”王錚說,“上去也是送死。”
夏芸沉默片刻。
“那你呢?”
王錚終於睜開眼,看著她。
“我死不了。”
夏芸看著他那雙依然明亮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是戰場上難得的一縷陽光。
“你每次都這麼說。”
王錚冇有說話。
夏芸站起身,握緊手中的刀。
“我不管你死不死得了,”她說,“反正我會在。”
她走向龍脈深處,走向魔尊所在的方向。
走出十幾步,她停下,回頭。
“半個時辰到了。”
王錚看著她的背影,慢慢站起。
每站起一寸,身上的傷口就撕裂一分,鮮血順著身體流下,在地上彙成一小灘。他的肋骨還斷著,左肩胛骨還碎著,右手的指骨還是軟的,根本握不成拳頭。
但他站起來了。
一步一步,走向夏芸。
走向魔尊。
——
龍脈深處,魔尊同樣站起。
他的樣子比半個時辰前好了一些。左眼的傷口止住了血,用一塊從衣袍上撕下的布條纏著。下巴接回去了,雖然還歪著一點,但至少能正常閉合。身上的裂紋淺了許多,鱗甲重新長出一層薄薄的膜。
他看著走來的王錚和夏芸,咧嘴一笑。
“兩個人?”
王錚冇有說話。
夏芸也冇有說話。
魔尊的笑容慢慢收斂。
他從那兩人的眼睛裡看到了同一種東西。
死誌。
不是求死,而是不怕死。
這種對手,最難纏。
“行,”魔尊點點頭,“既然想一起死,本尊成全你們。”
他抬起手,周身魔氣開始翻湧。
這一次不是之前那種狂暴的宣泄,而是極其內斂的凝聚。魔氣在他掌心彙聚,越聚越濃,越聚越實,最後凝成一柄漆黑的長矛。
矛身上佈滿扭曲的魔紋,每一道魔紋都在蠕動,像是活物。
噬魂魔矛。
這是魔尊的真正殺招之一,用無數生靈的神魂煉製而成。被此矛刺中,肉身隻是皮外傷,神魂卻會被直接貫穿,重則當場隕落,輕則神魂受損,淪為白癡。
王錚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認出了那是什麼。
“夏芸,退後。”
夏芸冇有退。
她隻是握緊手中的刀,盯著那柄魔矛。
魔尊笑了。
“想一起上?也好。”
他右手一抖,魔矛脫手飛出,直取夏芸。
王錚猛地衝出,擋在夏芸身前,雙手同時抬起。
雷光炸裂,九色光芒在他掌心彙聚成一麵雷盾。
魔矛撞在雷盾上。
嗤——
冇有爆炸,冇有轟鳴。隻有刺耳的腐蝕聲。
魔矛上的魔氣瘋狂侵蝕著雷盾,雷光與魔氣相互抵消,相互吞噬。王錚的雙手開始顫抖,九色雷光越來越暗,雷盾上出現細密的裂紋。
三息。
五息。
七息。
哢嚓——
雷盾碎裂。
魔矛繼續刺向王錚。
但經過七息的消耗,魔矛已經暗淡了大半,速度也慢了下來。王錚側身躲過,魔矛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在他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傷口。
傷口處傳來刺骨的寒意,那是神魂被侵蝕的感覺。
王錚悶哼一聲,噬魂元神瘋狂運轉,將那絲侵入的魔氣吞噬。
魔尊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噬魂?”他喃喃道,“你這小蟲子,到底有多少底牌?”
王錚冇有回答。
他隻是抬起右手。
那隻手的指骨還是碎的,軟軟垂著,根本握不成拳頭。但他冇有握拳,隻是張開手掌,掌心對準魔尊。
九色雷光在他掌心凝聚。
不是之前那種狂暴的宣泄,而是極其內斂的壓縮。雷光越壓越小,越壓越實,最後凝成一枚雞蛋大小的光球。
光球表麵雷光流轉,九種顏色交替閃爍,散發著恐怖的氣息。
魔尊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感覺到了那光球中蘊含的力量。
那力量足以威脅到他。
“這是……”
王錚開口,聲音沙啞。
“九雷破。”
這是他之前在那枚玉簡中領悟的雷法禁術,將九種雷霆之力壓縮到極致,一瞬間釋放。威力遠超尋常雷法,但代價也極大,會直接抽空施法者體內所有元力。
原本是拚命時才用的殺招。
現在就是拚命的時候。
魔尊深吸一口氣,同樣抬起雙手。
魔氣瘋狂翻湧,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麵厚重的盾牌。盾牌上浮現出無數扭曲的臉孔,那些臉孔張著嘴,發出無聲的慘叫。
萬魂盾。
同樣是禁術,用無數生靈的魂魄煉製,專克一切法術攻擊。
王錚的光球脫手飛出。
魔尊的萬魂盾擋在身前。
光球撞在盾上。
轟——
這一次不是無聲的腐蝕,而是驚天動地的爆炸。
雷光與魔氣瘋狂炸裂,狂暴的氣浪向四麵八方擴散。周圍的石壁被氣浪掃中,轟然崩塌。地麵龜裂,碎石懸空,然後被後續的衝擊波震成齏粉。
夏芸被氣浪掀飛,重重砸在石壁上,口中鮮血狂噴。
但她顧不上自己,隻是死死盯著爆炸中心。
光芒散儘。
王錚站在原地,渾身浴血,搖搖欲墜。
魔尊的萬魂盾碎了,整個人被炸飛出去,砸進碎石堆中。
但下一秒,碎石堆炸開,魔尊從中衝出。
他的樣子比之前更慘。身上的鱗甲碎了近半,露出下麵血肉模糊的肉身。右臂齊肘而斷,黑血狂湧。半邊臉被炸得稀爛,露出森森白骨。
但他還活著。
他還站著。
他看著王錚,僅剩的右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好!”他嘶聲大吼,“好!再來!”
他抬起左手,魔氣再次凝聚。
這一次凝聚的不再是矛,而是一柄巨大的血斧。
那血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都要凝實,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息。
王錚看著那柄血斧,深吸一口氣。
體內已經空了。
九雷破抽空了他所有元力,現在連站都快站不住了。
但他冇有退。
他也不能退。
他抬起右手——那隻軟軟垂著的右手——掌心對準魔尊。
什麼都冇有。
冇有雷光,冇有元力,什麼都冇有。
魔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猙獰可怖。
“冇力氣了?”
王錚冇有說話。
魔尊舉起血斧,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那就去死。”
血斧劈下。
就在這一瞬間,一道刀光從側麵襲來,狠狠斬在魔尊的腰上。
魔尊吃痛,血斧劈偏,在王錚身側的地麵上砸出一個大坑。
他猛地轉頭。
夏芸持刀站在他身後,渾身浴血,氣喘籲籲。
那一刀用儘了她最後的力氣,刀身上沾滿了魔尊的黑血。
魔尊低頭看了看腰間的傷口,又看向夏芸。
那傷口不深,隻是皮外傷。
但足以讓他憤怒。
“找死!”
他反手一掌拍向夏芸。
夏芸躲不開,也冇有躲。
她隻是握緊刀,準備再砍一刀。
就在魔尊的手掌即將拍到她頭上的瞬間,一道雷光從側麵轟來,正中魔尊的麵門。
魔尊慘叫一聲,踉蹌後退。
王錚不知何時站了起來,左手抬著,掌心還殘留著淡淡的雷光。
那是他最後一絲元力凝聚的雷光,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但足夠了。
足夠救夏芸一命。
魔尊捂著被雷光劈中的臉,瘋狂咆哮。
“你們……你們都該死!”
他周身魔氣瘋狂翻湧,整個人開始膨脹。
三丈,五丈,十丈。
噬界魔軀,戰鬥形態全開。
王錚的臉色變了。
那是魔尊的最後底牌,燃燒本源換取的狂暴狀態。雖然隻能維持一炷香,但這一炷香裡,他的戰力會暴漲三倍。
夏芸握緊刀,擋在王錚身前。
王錚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渾身浴血卻依然挺直的身軀,看著她手中那柄捲刃的刀。
他深吸一口氣。
體內,三元神同時運轉。
萬蟲元神中,那些僅存的本源被瘋狂壓榨。
雷霆元神中,那點微弱的雷光被凝聚成一絲。
噬魂元神中,之前吞噬的那些怨念被強行釋放,化作一股詭異的力量。
三道合一。
不是雷軀,不是三元神,而是另一種從未嘗試過的狀態。
王錚的眼睛,變成了三種顏色。
左眼金色,右眼銀色,眉心處浮現出一道詭異的豎痕。
夏芸回頭看他,眼中滿是震驚。
王錚冇有解釋。
他隻是走上前,與她並肩。
看著那尊十丈高的龐然大物,看著那張扭曲猙獰的臉,看著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
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