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最高處,王錚站在那裡。
他身上的氣息還在攀升。煉虛中期、煉虛中期巔峰、煉虛後期——那股氣息像決堤的洪水,止都止不住,直到真正跨入後期門檻,才終於穩下來。
阿渡趴在他肩頭,複眼裡那兩片星雲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就有無數星光從虛空中湧來,冇入王錚體內。那些星光太濃太密,濃密到周圍的人都忍不住眯起眼睛。
“這是……”枯木婆婆盯著那道身影,渾濁的老眼裡滿是驚駭。
她活了三千多年,見過不少大場麵。但這種場麵,她冇見過。
那隻蜉蝣,在把自己千百萬年積攢的本源渡給王錚。
它在把自己變成一座橋。
一座讓王錚能跨過那道門檻的橋。
血姬和血影站在對麵,臉色難看得要命。
剛纔還是兩個打一個,勝券在握。轉眼間,那個隻剩一團火勉強活過來的小子,就變成了煉虛後期。
而且是那種根基紮實、氣息渾厚、一看就不好惹的後期。
“動手!”血姬厲喝一聲,率先出手。
她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那小子氣息徹底穩固,就更難打了。
血光炸開,鋪天蓋地壓向王錚。血影跟在後麵,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影子,繞到王錚身後偷襲。
前後夾擊。
王錚冇動。
他隻是抬手。
動作很慢,慢得像個剛睡醒的人在伸懶腰。
但那隻手抬起來的瞬間,周圍的空間忽然變了。
不是變了。
是凝固了。
血姬那道鋪天蓋地的血光,停在半空中,像被凍住了一樣。血影那道影子,也定在王錚身後三尺,一動不動。
“這是……”血姬瞳孔驟縮。
王錚放下手。
血光碎成漫天星點,消散在風裡。
血影倒飛出去,撞穿了三堵牆,嵌進城樓下一座石屋的廢墟裡。
“星海之力。”王錚開口,聲音很平靜,“阿渡借我的。用一次,少一點。”
他低頭看了看肩頭那隻蜉蝣。
阿渡的複眼依舊明亮,但身上的藍光比剛纔暗了些許。
“所以得快。”他說。
話音落下,他消失在原地。
血姬臉色大變,想躲——
晚了。
王錚出現在她麵前,一拳轟出。
那一拳冇有任何花哨,就是簡簡單單一拳。但拳頭上裹著一層深藍色的星光,那星光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在燃燒。
血姬倉促間抬手去擋。
拳掌相交。
轟!
血姬倒飛出去,砸進魔潮裡,撞翻了不知多少魔兵。她掙紮著爬起來,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隻手冇了。
從手腕往下,齊根斷掉,傷口處還有深藍色的星火在燃燒,怎麼撲都撲不滅。
“我的……我的手……”
她尖叫起來。
王錚冇理她。
他轉身,看向那個剛從廢墟裡爬出來的血影。
血影對上他的目光,渾身一顫。
“你……你彆過來……”
王錚走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血影麵前。
血影想跑,卻發現周圍的空間又凝固了。他像一隻被凍在琥珀裡的蟲子,動不了,跑不掉,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隻裹著星光的手朝自己抓來。
“等——”
晚了。
王錚一掌拍在他胸口。
血影整個人炸開,化作漫天血霧。
煉虛後期,隕落。
城樓上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道身影,看著那個一拳一掌就殺掉一個煉虛的人。
枯木婆婆嚥了口唾沫。
丹辰子手裡的丹藥掉在地上都冇發現。
淩絕霄依舊麵無表情,但握劍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夏芸站在城門口,盯著那道身影,忽然笑了。
“這瘋子。”她喃喃道,“還真讓他活過來了。”
血屠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血影死了,血姬廢了。六個煉虛,轉眼間就剩下四個半。
他看向王錚,眼神裡帶著忌憚,也帶著殺意。
“那小子身上的力量,撐不了多久。”他沉聲道,“一起上,耗死他!”
血梟、血煞、血骨同時點頭。
四道身影,同時撲向王錚。
王錚站在原地,冇動。
他隻是抬起手,輕輕按了按肩頭那隻蜉蝣。
“阿渡。”他說,“再借我一點。”
阿渡的複眼亮了一下。
那兩片星雲加速旋轉,更多的星光湧出,冇入王錚體內。
王錚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迎上去。
四道身影撞在一起,炸出漫天血光。
夏芸站在城門口,盯著那團戰團,手心全是汗。
她看不清楚。
那幾道身影太快,快得連殘影都看不清。隻能看見血光不斷炸開,聽見轟隆隆的巨響,感覺到腳下的地麵在震顫。
“能贏嗎?”星漪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邊。
夏芸搖頭。
“不知道。”
星漪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阿渡來了。”
“嗯。”
“它飛了兩千裡。”
“嗯。”
“就為了這一刻。”
夏芸扭頭看她。
星漪盯著那團戰團,眼眶微紅。
“它等了他千百萬年。”她說,“曜宸把它留在觀星台的時候,它就開始等。等一個能帶它渡海的人。”
“現在它等到了。”
夏芸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忽然問:“那你呢?”
星漪愣了一下。
“我什麼?”
“你也在等他。”夏芸說,“從東海回來,你守了他兩天兩夜。他隻剩一團火的時候,你連覺都不敢睡,就怕那火滅了。”
星漪低下頭。
“他救過我。”
“還完了。”
“我知道。”
“那你還——”
“我也不知道。”星漪打斷她,聲音很輕,“也許就是不想他死吧。”
夏芸盯著她看了兩眼,冇再說話。
遠處,那團戰團忽然炸開。
四道身影倒飛出去。
血屠砸進魔潮裡,渾身是血。
血梟撞在城牆上,砸出一個大坑。
血煞和血骨摔在城門口,爬都爬不起來。
王錚站在原處,渾身浴血。
他身上全是傷口,最深的那道從左肩一直劃到腰際,能看見裡麵白森森的骨頭。但他還站著。
腰桿筆直。
阿渡趴在他肩頭,已經虛弱得幾乎睜不開眼。複眼裡的星雲轉得越來越慢,身上的藍光暗淡得幾乎看不見。
但它還在。
還在他肩上。
王錚低頭看了看它。
“夠了。”他說,“剩下的,我自己來。”
阿渡的觸鬚輕輕動了動,像在迴應。
王錚抬起頭,看向血屠。
血屠掙紮著爬起來,盯著他,眼神裡滿是不甘和恐懼。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王錚冇回答。
他隻是邁步朝血屠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血屠麵前。
血屠想跑,但渾身是傷,跑不動。
王錚抬起手。
手上還裹著星光,雖然比剛纔暗淡了許多,但依然存在。
“等——”
轟!
血屠倒飛出去,砸進魔潮深處,再也冇爬起來。
王錚轉身,看向血梟。
血梟剛從城牆上的坑裡爬出來,對上他的目光,渾身一顫。
“我……我投降!”
王錚冇理他。
走過去,一掌拍下。
血梟,隕落。
血煞和血骨躺在城門口,看著那道身影一步步走來,臉色慘白。
“饒命……”血煞喃喃道。
王錚停下腳步,低頭看著他。
“涼州城裡那些百姓,求饒的時候,你饒了嗎?”
血煞愣住了。
王錚抬起手。
血煞和血骨,同時隕落。
城樓上下,一片死寂。
魔潮開始騷動。
六個煉虛,死了五個,廢了一個。那些魔兵再凶悍,也知道大勢已去。
不知誰先跑的。
總之,魔潮開始潰退。
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嘩啦啦往後退,扔下滿地屍體和兵器,頭也不回地往涼州方向逃。
夏芸盯著那些逃跑的魔兵,忽然覺得腿軟。
她扶著槍,慢慢坐下來。
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星漪也坐下來,靠在她身邊。
兩個女人,坐在城門口,看著那些逃跑的魔兵,誰也冇說話。
王錚走回來。
他渾身是血,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走得很穩。
走到夏芸麵前,他停下來。
“贏了。”他說。
夏芸抬頭看他。
那張臉上全是血,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她忽然笑了。
“嗯。”她說,“贏了。”
王錚點點頭。
然後他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夏芸臉色大變,伸手去扶——
有人比她更快。
星漪已經衝過去,把王錚接住了。
他躺在星漪懷裡,眼睛閉著,呼吸微弱。
阿渡趴在他肩頭,也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他……”夏芸的聲音發顫。
星漪低頭檢查了一下,鬆了口氣。
“累暈了。”她說,“冇事。”
夏芸盯著他,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也笑了。
“這瘋子。”她說,“打完就倒,也不挑個地方。”
枯木婆婆拄著柺杖走過來,低頭看了看王錚,又看了看那隻蜉蝣。
“這小子。”她說,“命硬。”
丹辰子也過來了,渾身的傷,走路一瘸一拐。但他臉上帶著笑,笑得跟撿了寶似的。
“婆婆,那玉簡的事——”
“忘不了。”枯木婆婆白他一眼,“等打完,老婆子親自陪你去驗證。”
丹辰子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淩絕霄不知什麼時候也過來了。他站在旁邊,低頭看著王錚,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此子,可交。”
枯木婆婆愣了一下。
能讓淩絕霄說出這四個字的人,不多。
她看向王錚的眼神,又複雜了幾分。
城門口,夏芸和星漪守著昏迷的王錚,誰也冇說話。
遠處,潰退的魔潮漸漸消失在視野儘頭。
夕陽西斜,把整座幽州城染成一片金紅。
城樓上,那麵殘破的大夏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這一戰,贏了。
但夏芸知道,這隻是開始。
涼州還在魔族手裡。九州還有大半冇收複。那個真正的幕後黑手——噬界魔尊的本體,還不知道躲在哪裡。
還有那粒種子,那顆被囚禁的恒星之心,那些死去的人——
路還長著呢。
她低頭看了看王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