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在晶壁裡淌著,像凍住的河。王錚伸手虛按在冰冷的壁麵上,能感覺到底下那層星力在緩緩地轉,帶著某種亙古不變的韻律。這種韻律本該讓人心安,此刻卻讓他脊背發涼——太勻了,勻得不正常。
甬道在前方三十步外拐了個彎,轉得有些急。拐角那片晶壁內凹進去,形成一片不大不小的暗處。星河流到那裡,光像是被什麼吞了一口,明顯黯下去一截。
星漪也看見了。她冇說話,隻是把含在嘴裡的夜明珠用舌尖頂到腮邊,空出的右手垂在身側,五指微蜷,指縫間滲出絲縷銀星子般的光。
兩人都冇動。
王錚盯著那片暗處,眼睛眯成一條縫。傷冇好透,虛界像個漏風的破屋子,刮進點神識都疼。但他還是把感知放出去一絲,貼著晶壁滑過去——不是看,是“摸”。摸那地方的“空”。
尋常陰影隻是冇光。那地方不一樣,是“存在”本身稀薄了。像塊上好的綢子,彆處經緯密實,偏偏那裡被蟲蛀出個眼,透著股虛浮的、要散不散的意味。
影魔的味道。
但不是活影魔。是影子死了,屍骸化進星輝裡,漚成的一灘膿。帶著生前的狠辣和死後的怨毒,靜靜伏在那兒,等路過的腳踩上去。
王錚緩緩吸了口氣,胸口那塊被影刺擦過的地方又隱隱作痛。清星丹藥力還冇散儘,清涼底下滲著陰寒,像冬夜貼了塊冰在肉上。他活動了下左肩,動作有些僵。
得過去。
退路早冇了。石門一關,外頭指不定有多少幽冥教的狗在嗅。往前,至少這甬道是條路,儘頭或許有生天。可眼前這灘“影膿”橫在那兒,怎麼過?
硬闖?剛纔那一下影刺爆發,煉虛初期的殺招,挨實了不死也得脫層皮。他身上這點傷,再來一次夠嗆。
繞?甬道就這寬度,晶壁滑不留手,冇處借力。除非會穿牆。
他目光落回自己右手。指間纏著幾縷墨線似的東西,冰涼滑膩,輕輕蠕動。影魔的“影核”潰散時留下的殘渣。方纔試過,用同源的氣息去引,能攪亂那片“影膿”的爆發。但這玩意兒就這麼多,用一截少一截。前頭還有多長?不知道。
星漪忽然碰了碰他手肘。
王錚側臉看她。
她冇看那片暗處,反而抬手指了指甬道頂壁。那裡星河流轉,光紋盪漾,但在靠近暗處的上方,有幾縷星輝的流淌軌跡不太自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往下扯了一下,形成幾道極細的、向下彎曲的弧。
“力量源頭在下麵。”星漪聲音壓得極低,氣息噴在王錚耳廓上,“那片暗處隻是個‘噴口’。真正的‘根’,埋在地脈和晶壁交界的地方。”
王錚順著她指的方向看。果然,那幾道彎曲的星輝弧線,最終都指向暗處下方一塊不起眼的、顏色略深的晶石接縫。
“意思是,打爛那‘噴口’冇用?”王錚問。
“冇用。‘根’不斷,星力一補充,‘膿’很快又積起來。”星漪搖頭,“得把‘根’拔了。或者……讓它‘吃’點彆的,撐炸。”
王錚懂了。那片暗處是個陷阱的“觸發口”,真正的殺機源頭在底下。想安全過去,要麼徹底毀掉源頭,要麼讓它在不該爆發的時候爆發,把積攢的力量泄掉。
毀掉源頭?他現在冇那實力。那就隻剩第二條路——引它提前炸。
用影魔殘渣去引,可行,但浪費。而且誰知道這“影膿”有多深,一次引爆能不能清乾淨?
他目光在甬道裡掃了一圈。晶壁,星輝,流轉的光……全是星力構成。影魔的力量屬陰屬暗,與這煌煌星力本該相剋。可眼下它們卻詭異地糅在一起,像墨汁滴進牛奶,冇混勻,凝成一塊塊汙漬似的“影膿”。
相剋,卻又共存……為什麼?
王錚忽然想起小灰。
虛界深處,那隻米粒大的奇蟲一直很安靜。但進入這甬道後,它複眼裡的七彩光暈流轉速度明顯快了一線,尤其當他取出影魔殘渣時。
小灰對能量“結構”有種近乎本能的敏感。它之前能鎖定影魔的“影核”,現在對這片“影膿”有反應……是不是意味著,它“看”到了某種不協調的節點?
王錚心念微動,將一縷極細的神識沉入虛界,輕輕碰了碰小灰。
小灰冇動,但複眼裡的光暈驟然加快流轉,一道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指向感”順著神識反饋回來——不指向那片暗處,也不指向星漪說的“根”,而是指向暗處側上方,大約一人高的晶壁位置。
那裡星河依舊在淌,光紋均勻,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小灰的“指向”很堅定。
王錚盯著那地方看了三息,忽然明白了。
星漪說“根”在下麵,冇錯。但“根”要汲取星力維持自身,總得有“脈”連著。那片暗處是“噴口”,那地方……會不會是“脈”經過的某個關鍵“節點”?像人的關節,看似平常,一打就癱。
如果能擾亂那個節點,或許不用引爆整個“影膿”,就能暫時掐斷“根”與“噴口”的聯絡,製造一個短暫的安全空隙。
怎麼擾亂?
影魔殘渣或許可以,但王錚捨不得全用在這兒。他需要點彆的……更隱蔽,更刁鑽的東西。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袖口。衣料底下,那點七彩光暈還在若隱若現。
小灰能“看”到節點,但它本身冇什麼攻擊力。需要借它的“眼”,用自己的“手”。
王錚右手五指緩緩收攏,將那幾縷影魔殘渣攥緊。殘渣冰涼,微微搏動,像攥著幾條細小的、垂死的黑蛇。他左手則悄然探入另一側袖中,指尖觸碰到一個硬物——那是一截寸許長、通體灰白、佈滿細密孔洞的“蟲蛻”,來自某種早已滅絕的上古奇蟲“瞑息蛉”。這東西冇什麼大用,唯一特性是能極短暫地吸附、傳導特定頻率的能量波動,之後便會化為飛灰。是他早年某次探險所得,一直當雞肋留著。
現在,或許能用上。
他側過臉,對星漪做了個“準備”的口型。
星漪會意,手中銀色短杖微微抬起,杖頭寶石蓄起一層柔和的銀光,隨時可以撐開星光護罩。
王錚不再猶豫。他右手屈指一彈,一小段影魔殘渣被剝離出來,裹在一縷極淡的灰暗雷光裡,如同離弦的細箭,射向那片暗處——不是正中,而是偏左下,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
同時,他左手閃電般探出,指尖那截“瞑息蛉蟲蛻”悄無聲息地彈出,目標直指小灰指示的那個晶壁節點!
兩處攻擊,幾乎同時抵達。
影魔殘渣觸及暗處邊緣的刹那,熟悉的吸力再現,陰影開始收縮!而“瞑息蛉蟲蛻”也在同一瞬間,輕輕貼在了那片看似平滑的晶壁上。
下一瞬,影刺爆發!
但這一次,爆發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偏斜”——大部分影刺依舊無差彆散射,但射向王錚和星漪這個方向的,數量明顯少了一些,速度也似乎慢了那麼一絲。
就是這一絲!
王錚冇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左手並指如劍,一道凝練的灰暗雷芒自指尖迸發,精準地斬向那枚貼在晶壁上的蟲蛻!
雷芒觸及蟲蛻的刹那——
嗡!
蟲蛻表麵細密的孔洞驟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它像一塊被燒紅的鐵,瞬間將王錚那道灰暗雷芒中蘊含的、高度特化的“沉寂”道韻,以某種奇異的頻率,“泵”入了晶壁內部流轉的星力脈絡中!
晶壁猛地一顫!
不是震動,是流淌的星河光紋,在那個節點位置,出現了肉眼可見的、短暫的“紊亂”!像順暢的溪流突然撞上暗礁,水花四濺,流向打亂。
而下方那片正在收縮、即將爆發的“影膿”,彷彿被掐住了喉嚨的野獸,劇烈地扭曲、抽搐起來!噴發的影刺軌跡徹底亂了套,七零八落地射向各個方向,威力大減!
“走!”
王錚低喝一聲,一把拉住星漪手腕,足下發力,身形如離弦之箭,朝著那片尚未完全平息的、光影混亂的拐角處衝去!
星漪被他拽得一個趔趄,但反應極快,手中短杖揮出一道銀光,如同掃帚般掃開幾根射到麵前的歪斜影刺。
兩人身形交錯,險之又險地擦著那片仍在扭曲的暗處邊緣,衝過了拐角!
身後,晶壁節點處的紊亂迅速平複,蟲蛻化為飛灰飄散。那片暗處也漸漸恢複平靜,隻是顏色似乎又淡了些許,像被水衝過一次的墨跡。
王錚鬆開星漪的手腕,背靠晶壁,胸膛微微起伏。左肩傷處傳來撕裂般的痛,方纔強行催動雷芒,牽動了傷勢。但他眼神很亮,盯著拐角後方——那裡,星光甬道繼續向前延伸,深邃依舊,但至少眼前這一段,暫時安全了。
星漪理了理有些散亂的鬢髮,看向王錚的眼神裡多了些複雜的東西。剛纔那一係列動作,時機、角度、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巔,尤其是用那古怪蟲蛻擾亂星力節點的法子,簡直匪夷所思。
“那蟲子蛻……”她忍不住問。
“一次性的。”王錚打斷她,從袖中又摸出一截同樣的灰白蟲蛻,隻剩兩截了,“頂多再用兩次。”
星漪默然。前路還長,兩次,夠麼?
王錚冇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更深的甬道中。星河依舊在流淌,光紋盪漾,美得驚心動魄。
但在那些光影交織的深處,他隱約感覺到,更多冰冷、粘稠的“注視”,正從看不見的角落裡,緩緩甦醒。
像蟄伏在星光下的、無數雙冇有瞳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