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雷遁的銀紫色光芒斂入雲層深處,王錚並未全力飛遁,而是將速度維持在一個既能較快遠離墜龍崖戰區、又不至於引起太大動靜的水平。他選擇的路線也頗為迂迴,時而拔升極高,融入凜冽罡風層,時而低掠,貼著重巒疊嶂的陰影穿行,避開了幾處地圖上標註的、可能仍有零散修士或妖獸活動的區域。
突破煉虛,虛界初固,對天地靈氣的掌控與感知遠非化神時可比。此刻飛行,無需刻意運轉功法,身周的靈氣便自發彙聚、流轉,托舉著他前行,消耗微乎其微。更多的心神,他放在了繼續體悟、適應這新境界的種種玄妙上,同時不斷以虛界之力緩緩打磨、鞏固著丹田內那方灰色空間。
一路向東,漸漸遠離了西境那令人壓抑的血色天空與硝煙氣息。下方的地貌也從戈壁荒原,逐漸過渡為起伏的丘陵與點綴著綠意的平原。空氣中遊離的魔氣與煞氣越來越稀薄,屬於中洲腹地的、相對平和的天地靈氣開始成為主導。
然而,王錚並未因此而放鬆警惕。
幽冥教能在流火澤經營多年,圖謀深遠,其觸角絕不可能僅僅侷限於西境。墜龍崖之戰吸引了朝廷與各宗門的主要注意力,但誰又能保證,在遠離戰場的後方,甚至是看似平靜的皇朝腹地,冇有幽冥教的暗樁、耳目,甚至是圖謀其他陰謀的據點?
一路行來,他已感知到至少三次極其隱晦、帶著陰寒與腐朽意味的氣息,在不同的方位一閃而逝,雖未主動招惹他,卻也讓他對幽冥教的滲透程度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這日傍晚,王錚飛臨一片名為“棲煙澤”的廣袤水域上空。
棲煙澤方圓數千裡,水網密佈,島嶼星羅,終年籠罩著淡淡的、如煙似霧的水汽,是附近幾座凡人城池與小型修仙家族賴以生存的水源與漁獵之所。澤中靈氣不算濃鬱,卻也平和,偶有低階水屬妖獸出冇,算是一處相對安寧的地帶。
王錚打算在此稍作停留,一則連續趕路數日,需略作調息;二來,此地水汽充沛,或許可以嘗試感悟一番水屬性法則,雖然並非主修,但萬蟲衍化之道包羅萬象,多瞭解一種法則特性,對虛界構建與靈蟲培育或有裨益。
他按下遁光,落在一座遠離航道、植被茂密的小島邊緣。此島不大,僅數裡方圓,中央有一座數十丈高的小山,林木蔥鬱,鳥鳴幽幽,倒是個僻靜所在。
王錚在山腰處尋了一處背風臨水的石崖,佈下簡單的隱匿禁製,便盤膝坐下,心神緩緩沉入對周圍水汽與天地靈氣的感應之中。
水,至柔至善,亦能至剛至猛。滋養萬物,亦可吞噬一切。
棲煙澤的水汽中,蘊含著一種平和、綿長、潤物無聲的生機,與王錚主修的雷霆毀滅、噬魂掠奪之道截然不同。他嘗試引導一縷水汽入體,以虛界之力細細解析其中蘊含的法則碎片,體悟其流動、變化、包容的特性。
過程緩慢而平和。絲絲縷縷的水係明悟,如同涓涓細流,彙入他對天地法則的認知海洋中,雖不起眼,卻讓他的虛界結構,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韌性”與“適應性”。
不知不覺,月上中天。
澤上水霧在月華下泛著朦朧的銀光,萬籟俱寂,唯有水波輕拍岸石的細微聲響。
王錚忽然心念微動,從對水汽的感悟中抽離出來。
並非察覺到了直接的威脅,而是一種……“不協調”感。
就在方纔,一縷極淡的、幾乎與澤上水汽完全融為一體的“煙氣”,悄然拂過了他佈下的隱匿禁製邊緣。那煙氣本身並無異常,甚至帶著水汽的濕潤,但其流轉的軌跡,卻隱隱透著一股過於“刻意”的規律,與周圍自然彌散的水霧那隨機、無序的飄動格格不入。
若非王錚剛剛沉浸於對水汽法則的體悟,對周圍水汽的流動異常敏感,恐怕也難察覺這細微的差彆。
“有人在此,且擅長隱匿,功法與水或煙有關……”王錚心神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依舊維持著調息的狀態,隻是將虛界感知悄然提升,如同無形的雷達,以自身為中心,緩緩向四周水霧中掃去。
片刻後,他鎖定了一處異常。
在距離小島約五裡外,一處蘆葦叢生的淺灘上空,一團與周圍水霧色澤、氣息幾乎完全一致的“霧氣”,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幾乎難以察覺的速度,向著小島方向飄移。這團霧氣範圍不大,僅丈許方圓,移動時也無靈力波動外泄,如同被夜風自然吹送。
但王錚的虛界感知,卻從那團霧氣內部,“聽”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穩定存在的心跳與血液流動聲!更有一股隱晦的、達到化神後期層次的陰寒法力,被完美地束縛在霧氣內部,冇有絲毫外溢。
“化神後期,隱匿功夫了得,且似乎……在窺探此島?”王錚心中冷笑。看來自己選擇此地落腳,並非完全無人察覺。隻是不知來者是路過偶遇,還是早有預謀。
他心念電轉,並未打草驚蛇,反而將自身氣息收斂得更加徹底,彷彿真的隻是一名在此靜修的普通修士,隻是“恰好”選了這個島。
那團霧氣飄至小島外約一裡處,便不再靠近,而是如同真正的夜霧般,懸浮在水麵上方,緩緩盤旋,似乎在更加仔細地觀察、感應。
王錚能感覺到,一道極其隱蔽、如同煙霧般無孔不入的神念,正從霧氣中悄然探出,拂過小島的山林、石崖,最終,如同輕煙般,試圖滲入他佈下的隱匿禁製。
這道神念並非暴力突破,而是如同水銀瀉地,沿著禁製最細微的靈力縫隙緩緩滲透,試圖在不驚動禁製主人的情況下,窺探內部情形。其手法精妙,顯然於此道浸淫頗深。
“煙魔?還是修煉了特殊霧化魔功的幽冥教徒?”王錚心中判斷,同時控製著禁製,並未全力阻擋,而是刻意留出幾處“看似自然”的薄弱縫隙,任由那煙霧神念悄然滲入少許。
透過那滲入的些許神念,王錚“看”到了霧氣中隱藏的存在——一個身形模糊、彷彿由不斷翻滾的灰白色煙霧凝聚而成的人形輪廓,麵目不清,唯有一雙眼睛的位置,閃爍著兩點幽綠色的磷火。其氣息陰寒晦澀,帶著一股陳腐的煙塵與某種迷幻魂魄的意味,確實是魔道功法無疑,且與王錚之前接觸過的幽冥教徒氣息有六七分相似,卻又有些許不同,似乎更為古老、詭譎。
那煙霧人影透過神念,“看”到了石崖邊“渾然不覺”、依舊在“靜坐調息”的王錚,感應到他身上散發出的、約在化神中期左右、且因長途趕路而略顯疲憊的法力波動(王錚刻意偽裝)。
似乎確認了目標“實力有限”且“未起疑心”,那煙霧人影眼中磷火微微一閃,透出一絲冰冷的殺意與貪婪。
下一瞬,那團懸浮的霧氣驟然動了!
不是直接撲向小島,而是猛然炸開,化作無數道細如髮絲、色澤灰白、幾乎與夜色水霧融為一體的“菸絲”,如同鋪天蓋地的蛛網,無聲無息地向著小島籠罩而來!菸絲過處,空氣彷彿都變得粘稠、遲滯,更有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神魂迷離的詭異力量瀰漫開來,顯然蘊含著強大的迷幻與侵蝕特性。
這偷襲來得突然而詭秘,覆蓋範圍極廣,若是尋常化神中期修士,猝不及防之下,恐怕瞬間便會著了道,被菸絲纏身,神魂受製,淪為待宰羔羊。
然而,王錚等待已久。
就在菸絲即將觸及小島邊緣林木的刹那——
石崖邊,王錚“恰好”結束了調息,緩緩睜開了眼。
眸中,一片平靜,冇有絲毫意外或慌亂。
他抬起右手,對著那漫天罩下的灰白菸絲,五指輕輕一握。
冇有炫目的光芒,冇有暴烈的靈力爆發。
隻是他身周十丈範圍內的空間,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流動性”。那些迅疾無聲的菸絲,甫一進入這個範圍,速度驟降,如同陷入了無形的、粘稠至極的膠水之中,前進變得艱難無比,連其中蘊含的迷幻侵蝕之力,也變得滯澀、渙散。
“空間凝滯?!煉虛?!”煙霧人影那模糊的麵孔上,兩點磷火猛然收縮,發出驚駭欲絕的無聲嘶鳴。它瞬間明白,自己踢到了鐵板,而且是一塊隱藏極深的鐵板!
冇有任何猶豫,煙霧人影那炸開的軀體猛然向內坍縮、凝聚,試圖重新化煙遁走。
但王錚豈會容它逃脫?
左手並指如劍,隔空虛虛一點。
一道纖細卻凝練到極致的灰黑色雷絲,自他指尖悄然射出,速度快得超越了視線捕捉的極限,瞬間洞穿了那團正在重新凝聚的煙霧核心!
這雷絲,蘊含著寂滅雷意與磁化陰雷的雙重特性,至陰至沉,專破靈體、汙穢神魂,正是這等煙魔霧怪的剋星。
“嗤——!”
彷彿燒紅的烙鐵插入積雪。
灰黑色雷絲冇入煙霧核心,恐怖的侵蝕與湮滅之力瞬間爆發!煙霧人影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凝聚的身形驟然潰散,重新化作漫天灰白菸絲,但這些菸絲已不複之前的靈動詭秘,而是變得暗淡、汙濁,如同被墨汁汙染的棉絮,其中蘊含的陰寒魔力與神魂印記,正被灰黑雷光瘋狂吞噬、消磨!
王錚麵無表情,心念再動。
那籠罩十丈的凝滯空間猛然向內收縮、擠壓!
“噗噗噗……”
無數灰白菸絲在這恐怖的空間壓力下,如同泡沫般紛紛崩碎、湮滅,連其中殘留的些許神魂碎片都未能逃脫,被徹底碾磨成虛無。
僅僅三息。
那團原本氣勢洶洶、詭秘莫測的灰白煙霧,連同其中隱藏的化神後期煙魔,便徹底消失在這棲煙澤的夜色水霧之中,冇有留下絲毫痕跡,彷彿從未存在過。
王錚緩緩收回手,身周凝滯的空間恢複正常,隻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其淡薄的灰黑色雷意與湮滅氣息,也很快被澤上濕潤的水汽中和、驅散。
他並未放鬆警惕,虛界感知再次仔細掃過周圍數十裡水域,確認再無其他潛伏者,這才重新看向那煙魔湮滅之處。
方纔交手雖短,但那煙魔最後潰散時,有一縷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的殘念碎片,未被完全磨滅,被王錚的虛界領域捕捉、封存。
此刻,他將其取出,以神識小心探查。
殘念中蘊含的資訊破碎而混亂,大多是這煙魔本身的零散記憶:修煉某種上古流傳的“百幻煙羅魔功”的經曆,潛伏於棲煙澤深處某處隱秘水府作為據點,暗中為某個“上尊”收集情報、截殺落單修士、煉製**煙瘴……
而在這些雜亂資訊的最深處,王錚捕捉到了一段較為清晰、且讓他在意的記憶片段:
大約半月前,這煙魔曾通過某種隱秘渠道,接收到來自“百魂魔尊”的一道指令。指令內容很簡單,要求它及類似潛伏於大夏腹地的暗樁,近期加強對天啟城周邊、尤其是通往西境幾條主要路線的監控,留意任何形跡可疑、或可能與“靖王”、“萬劍宗”、“星隕閣”等勢力有關的修士動向,並隨時準備配合一次針對大夏皇朝煉虛修士的“聯合獵殺”行動!
“百魂魔尊……聯合獵殺大夏煉虛?”王錚眼神驟然轉冷。
百魂魔尊,正是當年曾被噬界魔尊分神附體、與他結下仇怨的那個魔頭!冇想到其不僅未在當年劫難中隕落,反而似乎與幽冥教勾連日深,甚至開始策劃如此大膽的行動。
“針對大夏煉虛……是靖王夏元罡、萬劍宗淩絕霄,還是皇都中坐鎮的那幾位?”王錚心中念頭飛轉,“若是靖王與淩長老在墜龍崖被牽製,皇都空虛,再被這百魂魔尊聯合其他魔道煉虛偷襲……”
後果不堪設想。
大夏皇朝若一下損失數位煉虛,即便有皇朝氣運與底蘊支撐,也必將元氣大傷,西線戰局乃至整箇中洲局勢都可能因此崩壞。幽冥教與那噬界魔尊的圖謀,便可趁勢而起。
“必須儘快將這個訊息傳迴天啟城。”王錚霍然起身,目光投向東方的夜空。
棲煙澤的短暫停留,收穫遠超預期。
他不再耽擱,周身銀紫色雷光微微一閃,身形已沖天而起,化作一道劃破夜空的雷痕,向著大夏國都天啟城的方向,全速遁去。
月下的棲煙澤,重歸寧靜。隻有那淡淡的水霧,依舊無聲流淌,彷彿方纔那場短暫而致命的交鋒,隻是水月鏡花般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