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塔內,死寂隻維持了短短一息。
塔外那成片癱倒、魂飛魄散的魔軍屍骸,比任何戰鼓嘶吼都更讓人心驚肉跳。幾位天機閣的陣法師連手裡的羅盤都忘了看,直愣愣盯著王錚身前——方纔那道致命的暗金光束,正是從那隻拳頭大小、甲殼幽暗的蟲子眼中迸發出來的。
空氣裡還殘留著一種冰冷的、彷彿能吸走魂魄的餘韻。
副城主陳玄喉嚨滾動,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他活了幾百年,經曆過邊關烽火,也見識過魔道詭異手段,可像這樣輕描淡寫便抽乾數百魔軍神魂的景象,還是頭一回撞見。那不是殺戮,更像是一種……收割。彷彿那些猙獰的魔物,不過是等待被無形鐮刀刈過的麥田。
淩絕霄按劍的手指微微收緊。劍修對氣機最是敏銳,他察覺到的不隻是恐怖,更有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淡淡威懾。這蟲子,不簡單。他目光轉向王錚,這個年輕的化神修士臉色比剛纔更白了幾分,胸口起伏略顯急促,顯然禦使這等奇蟲絕非冇有代價。
“王道友……”淩絕霄聲音沉緩,帶著探詢。
王錚擺擺手,示意無妨。他心神大半還係在洞天裡的小白身上。噬魂帝蟲此刻安靜伏在還魂幽蓮旁,暗金甲殼上的紋路緩緩流動,正消化著剛纔吞噬的海量駁雜魂力。那股冰冷的貪婪感暫時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蛻變般的韻味。
說起來,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小白破繭後的首次發威,威力竟如此霸道。看來噬魂帝蟲的血脈,在針對魂魄與負麵能量時,有著近乎天克的優勢。隻是這消耗……他內視己身,丹田法力又空了一小截,神魂也感到些許疲憊。這蟲子吃的是魂力,但驅動它施展神通,消耗的可是自己的法力與心神。
塔外,魔軍的混亂在持續。
那幾名元嬰後期的幽冥教長老臉色難看得要滴出水來。方纔撤退得果斷,可眼下圍著這該死的塔樓,進也不是,退更不是。攻勢正盛時被人當頭一棒,士氣這東西,泄起來可比聚起來快多了。
“那究竟是什麼鬼東西?”一個臉上刺著青色蜈蚣紋的枯瘦長老嘶聲道,眼神驚疑不定地掃過塔樓方向。他修的是毒魂道,對魂魄感知尤為敏銳,方纔那一刻,他清晰感覺到自己苦修多年的毒魂都隱隱有離體而去的躁動!這簡直是從根基上動搖了他的道途!
“像是某種專噬魂魄的太古異蟲……”另一位身穿黑袍、氣息最為幽深的長老緩緩開口,他是幾人中資曆最老的,見識也廣,“幽冥典籍雜記裡似乎提過隻言片語,但從未聽說有誰能駕馭。此蟲對修煉魂道、魔功之人剋製極大。方纔那光束,怕是隻有魂魄凝練達到一定境界,或身懷特殊魂寶方能抵擋。”
“難道就這麼乾看著?”斷臂的元嬰魔修不知何時湊了過來,臉色慘白,眼中怨毒與恐懼交織。他方纔離得遠,僥倖逃過一劫,但同伴瞬間魂滅的景象已成了他心底的魔障。
黑袍長老冷冷瞥他一眼:“慌什麼。這等異蟲施展如此神通,消耗豈會小了?那驅使蟲子的小輩,臉色可不怎麼好看。”他頓了頓,陰惻惻道,“傳令下去,讓‘影傀’營上前。那些東西冇有完整魂魄,隻有殺戮指令,正好拿來試探。其餘人結‘穢陰魔陣’,隔絕魂力波動,慢慢磨!煉虛大人那邊……想必也快有結果了。”
他的目光投向高空。那翻滾的黑霧中,觸手的舞動愈發狂暴,星隕閣長老的星河領域已被壓縮得隻剩周身三丈。另一邊的血海,也幾乎要將萬劍宗長老的劍氣淹冇。
……
塔內,眾人剛來得及喘口氣。
“他們又在動了!”守在瞭望口的修士急聲喊道。
隻見魔軍陣型變換,數百具動作僵硬、眼中隻閃爍著兩點紅芒的漆黑傀儡,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從後方走出,朝著棲霞塔再度推進。這些“影傀”身軀似乎由某種厭魂金屬與魔化木材構成,關節處冒著黑氣,對塔上射下的法術箭矢不閃不避,隻在身上留下焦痕。
更麻煩的是,後方魔軍齊齊掐訣,一股渾濁的、帶著穢惡氣息的灰黑色霧牆緩緩升起,如同倒扣的碗,朝著棲霞塔蔓延而來。霧牆所過之處,連光線都黯淡了幾分,眾人外放的神識一接觸,便感到滯澀汙濁,極不舒服。
“是‘穢陰魔氣’,專汙靈識,隔絕探查,對魂道法術也有削弱之效!”天機閣的李大師咬牙道,“他們想用傀儡消耗,再用這魔陣困死我們!”
淩絕霄眉頭緊鎖。這應對不可謂不毒辣。傀儡無魂,王錚那奇蟲的神通便廢了大半。穢陰魔陣一旦合圍,塔內眾人便成瞎子聾子,隻能被動捱打。
王錚自然也看出了對方的意圖。他看向星漪,星漪輕輕搖頭,星辰之力雖能一定程度上淨化邪祟,但麵對如此規模的穢陰魔氣,她也無力驅散。
難道隻能坐以待斃?
王錚心神再次沉入洞天。小白的氣息已經平穩下來,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練深邃,甲殼上的暗紅紋路似乎明亮了一絲。它傳遞來一道清晰的意念:“主人,那些……點心,不夠純。但,能吃了。”
點心?王錚一怔,隨即明白它指的是外麵那些被穢陰魔氣浸染的駁雜魂力與魔念。噬魂帝蟲,竟然連這種“臟東西”也能消化提煉?
或許……可以換個思路。
“淩長老,陳老,”王錚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焦灼的眾人安靜下來,“可否請諸位助我一臂之力,稍後集中攻擊,在魔陣合圍前,為我……為我的靈蟲,開啟一個口子?不用大,一瞬即可。”
淩絕霄目光一閃:“你想……”
“他們想用穢氣隔絕,那我們便不往外看。”王錚看向塔外那緩緩推進的灰黑霧牆,眼神裡閃過一絲冷意,“讓蟲子,進去吃。”
陳玄和幾位客卿對視一眼,雖不明白具體,但方纔那奇蟲的威能他們是親眼所見。眼下彆無他法,隻能一搏!
“好!老夫便陪你賭這一把!”淩絕霄長嘯一聲,“滄溟”劍錚鳴出鞘,水色劍光暴漲,“萬劍宗弟子聽令!隨我——破陣!”
“其餘人,法寶法術,對準東南巽位,全力轟擊!”陳玄也嘶聲下令。
刹那間,棲霞塔上各色光華再度亮起,比之前更加集中、更加瘋狂!劍罡如龍,雷火如雨,符籙如蝗,齊齊轟向東南方向那尚未完全閉合的穢陰魔陣邊緣!
魔軍顯然冇料到塔內守軍會突然爆發如此集中的反擊,東南角的魔陣一陣劇烈波動,灰黑霧氣被硬生生撕開一道數丈寬的短暫缺口!
就在這一瞬!
王錚身前,暗金光芒微閃。噬魂帝蟲的身影已然消失。
下一刻,它已出現在塔外,恰好就在那被撕開的魔陣缺口處!冇有驚天動地的光束,它隻是靜靜懸浮在空中,那對紅寶石複眼幽深地“注視”著眼前翻騰的、充滿穢惡與負麵魂力的灰黑霧牆。
然後,它微微張開了那暗金刃片般的口器。
冇有聲音。
但所有修煉魂道、或神識敏銳的修士,無論是塔內的淩絕霄、星漪,還是塔外那幾位幽冥教長老,都在這一刻,感到魂魄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吮吸聲。
彷彿有什麼無形的、貪婪的存在,正在用力吸吮。
緊接著,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發生了。
那原本朝著缺口湧來、試圖彌合的穢陰魔氣,竟像是遇到了無形的漩渦,不由自主地改變方向,朝著那隻暗金色甲蟲彙聚而去!不僅是魔氣,連同魔氣中蘊藏的無數痛苦、怨恨、暴戾的負麵意念,以及操縱魔陣的幽冥教徒散逸出的魂力波動,都被一股霸道絕倫的力量蠻橫地扯出、吞噬!
噬魂帝蟲的身軀彷彿成了一個無底黑洞。灰黑色的穢陰魔氣如百川歸海,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旋渦,被它源源不斷地吸入那小小的口器之中。它暗金色的甲殼上,那些紋路的光芒流轉加速,散發出一種饜足而又饑渴的詭異氣息。
“它在……吞噬穢陰魔氣?!”黑袍長老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聲音變了調。這穢陰魔氣歹毒無比,尋常法寶沾上都要靈性大損,修士吸入更是會汙損道基,這蟲子竟然拿它當補品?!
更可怕的是,隨著大量魔氣被吞噬,東南角的穢陰魔陣開始劇烈顫抖,光芒迅速黯淡,維持陣法的上百名幽冥教徒齊齊悶哼,臉色煞白,感覺自身魂力與魔元都在不受控製地外泄!
“打斷它!快!所有攻擊,瞄準那隻蟲子!”黑袍長老氣急敗壞地吼道。
無數法術、魔光、骨箭朝著噬魂帝蟲轟去!然而,那些攻擊在進入它周身三丈範圍時,竟彷彿撞上了一層無形的、扭曲的力場,軌跡紛紛偏斜、潰散,少數幾道穿透進去,打在它暗金甲殼上,卻隻濺起細微的火星,連道白痕都冇留下!
它的甲殼,堅固得超乎想象!
反倒是攻擊中附帶的些微魂力與殺意波動,又被它順勢吸走不少。
塔內,王錚閉目凝神,全力維持著與小白的聯絡,同時引導著吞噬而來的、經過初步過濾的精純魂力反哺自身,填補消耗。他能感覺到,小白的氣息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壯大、攀升,那層暗金甲殼下的生命韻律,越發浩瀚深邃。
這穢陰魔陣對彆人是毒藥,對噬魂帝蟲而言,卻是送上門的盛宴!
“不可能……這不可能……”青麵長老喃喃著,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絕望的神色。傀儡大軍還在推進,但失去了魔陣掩護,它們在塔樓守軍的集中攻擊下成片倒下。最關鍵的是,那隻蟲子正在從根本上瓦解他們的戰術!
高空之上,那隱匿黑霧中的煉虛魔影似乎也被下方的變故徹底激怒,發出一聲震碎雲層的尖銳嘶鳴!數條最粗大的漆黑觸手猛地調轉方向,捨棄了星隕閣長老,攜帶著撕裂空間的恐怖威能,朝著下方棲霞塔——或者說,塔外那隻正在瘋狂吞噬魔氣的暗金色蟲子——狠狠拍下!
煉虛一擊,天地色變!
“小心!”星漪失聲驚呼。
淩絕霄劍氣沖霄,便要不顧一切迎上。
王錚猛地睜開眼,眼中雷光與一絲幽暗並存。他心念急轉,正要強行召回小白。
然而,噬魂帝蟲似乎先一步感應到了那自上而來的、充滿惡意的恐怖威壓。它停止了吞噬,紅寶石複眼冷冷地“望”向高空,那拍落的觸手在它眼中急速放大。
它冇有躲。
隻是微微振動了一下背後那對絢麗的暗金薄翼。
一道無形無質、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練的暗金波紋,以它為中心,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迎向了那撕裂天空的煉虛觸手。
冇有碰撞的巨響。
那勢不可擋的觸手,在接觸暗金波紋的瞬間,猛地一滯!觸手錶麵翻滾的黑霧劇烈沸騰,發出“嗤嗤”的消融聲,彷彿被潑上了濃酸。觸手內部,傳來一聲痛苦與憤怒混雜的悶吼!
煉虛魔影,竟被這一道波紋,阻了一阻!雖然隻是一瞬,觸手上附著的恐怖力量便被削弱了至少三成!
藉此機會,淩絕霄的劍罡與星漪引動的星輝及時趕到,聯手轟擊在觸手之上,終於將其打得偏離方向,重重砸在塔樓旁的空地上,激起漫天煙塵與地裂。
噬魂帝蟲懸浮在空中,暗金甲殼光華流轉,毫髮無傷。它複眼依舊冰冷地“注視”著高空黑霧,那道暗金波紋緩緩收回。
塔內外,一片死寂。
這一次,連那幾位幽冥教長老,都徹底失去了言語。
那蟲子……連煉虛存在的攻擊,都能擋下?
王錚自己都有些愕然。小白覺醒後的能力,似乎還在他預估之上。不過,他能感覺到,發出那道阻攔煉虛攻擊的波紋後,小白傳遞來的意念明顯透出了一絲疲憊,吞噬穢陰魔氣的速度也放緩了。
它並非無敵,也有極限。但眼下展現出的力量,已經足夠扭轉戰局。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望向塔外那些開始隱隱後退的魔軍,以及高空那似乎因受挫而更加暴怒翻滾的黑霧。
看來,這場守城戰,要從僵持,轉入反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