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後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多少情緒,卻讓沙丘外的青陽子與嚴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意味。
青陽子捋了捋長鬚,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彷彿之前以古鏡鎖定對方蹤跡的並非他本人:“王道友不必多慮。星漪那丫頭傳訊回閣,提及在西涼州鬼哭墳附近偶遇道友,並蒙道友相助穩固古魔遺竅封印。她言道友修為深湛,心性磊落,更對魔蹤有所洞察。如今流火澤魔氣異動,禍亂西陲,正是用人之際。我與嚴副使奉命巡查,既是為追查幽冥教魔蹤,也是想尋訪如道友這般的有誌之士,共商除魔大計。”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身旁麵色嚴肅的嚴正,繼續道:“老夫手中這麵‘溯源鏡’,對空間與雷霆類的特殊法器波動最為敏感,方纔在附近搜尋時,偶然捕捉到一絲微弱的同源氣息,故有此一問。唐突之處,還望道友海涵。”
嚴正此時也上前一步,官袍在戈壁熱風中紋絲不動,聲音沉穩有力:“王道友,本官嚴正,忝為西涼州監察司副使。近日流火澤魔氣沖霄,多地頻發血案,更有魔道妖人公然設壇,圖謀不軌,危及我大夏疆土與黎民生死。監察司與星隕閣已聯手介入調查。據星漪仙子所述,以及我等掌握的情報,道友似乎對幽冥教及其‘古魔之眼’計劃有所瞭解,更曾親身潛入其巢穴,奪其重器?”
他目光銳利,彷彿能穿透沙丘,落在王錚身上:“道友此刻現身西涼,又身帶傷勢,氣息與那幽冥魔氣略有沾染……可是剛從流火澤深處出來?不知可有斬獲,或獲悉魔道關鍵機密?”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隱藏下去意義不大,反而顯得心虛。沙丘後沉默片刻,王錚的身影緩緩從陰影中走出。
他依舊保持著偽裝的蠟黃麵容,但撤去了部分隱匿,屬於元嬰修士的氣息自然流露,雖然帶著傷後的虛弱,卻依舊凝實沉厚。他手中並無兵器,隻是隨意站著,但青陽子與嚴正身後那五名金丹護衛,卻下意識地將手按在了劍柄上,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王錚目光平靜地掃過七人,在青陽子手中的古鏡和嚴正腰間的監察司令牌上略微停留,最後落在兩人臉上。
“青陽子前輩,嚴副使。”王錚略一拱手,“晚輩確從流火澤出來,也與此地魔修有過接觸。至於斬獲……”他手掌一翻,那柄蒼白森然、杖頭寶石黯淡的“幽冥引魂杖”出現在手中,“此物,算不算?”
幽冥引魂杖一現,濃鬱的幽冥魔氣與淡淡的血腥魂力便散發開來,與戈壁灼熱的陽氣格格不入。青陽子與嚴正眼神同時一凝,身後的護衛更是神色緊繃,周身靈光隱現。
“幽冥引魂杖!”嚴正低呼一聲,眼中閃過震驚,“此乃幽冥教各分壇壇主信物與控陣法器!道友竟能將其奪來?!”
青陽子也是麵色微變,仔細看了看法杖,又看向王錚,眼中讚賞之色更濃:“好!道友果然手段不凡!能潛入魔窟,奪其樞紐重器,此等膽識與能為,令人欽佩。不知那魔窟之中,如今是何光景?‘古魔之眼’計劃進行到何種地步了?”
王錚收起法杖,簡單將自己潛入霧鬼河灣、進入水下洞窟、見到白骨祭壇與古魔之眼投影、奪杖脫身的經過,選擇性地講述了一遍。隱去了自身靈蟲的具體運用和虛空雷印的細節,隻說是倚仗雷法克魔與一些隱匿手段。重點描述了白骨祭壇的規模、血魂儲備的情況、三名元嬰魔修鎮守、以及“古魔之眼”投影的威能,還有從法杖中得知的關於“主眼”、“輔眼”及月晦之日“開眼”儀式的零星資訊。
聽著王錚的敘述,青陽子與嚴正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白骨祭壇……古魔之眼投影……輔眼彙聚血魂,開啟主眼……”嚴正眉頭緊鎖,“這幽冥教所圖,絕非小打小鬨。按照道友所言,月晦之日的儀式恐怕是要以龐大血魂為祭,強行喚醒或接引那所謂的‘主眼’降臨,其目的……很可能是為了汙濁西陲地脈龍氣,甚至打通某種通往魔域的‘門徑’!”
青陽子點頭:“不錯。流火澤本就是上古戰場,地脈紊亂,陰煞彙聚,若真被他們以邪法汙濁龍氣,後果不堪設想。西涼、戎州乃至更廣袤區域,都可能生靈塗炭,魔漲道消。必須阻止他們!”
他看向王錚,語氣誠懇:“王道友,你已深入虎穴,掌握關鍵資訊,更與幽冥教結下死仇。如今魔劫當前,非一人一派之力可挽。我星隕閣與大夏皇朝監察司,正需道友這般瞭解內情、修為高深、且與魔道勢不兩立的同道相助。不知……道友可願暫時放下獨行之念,與我等聯手,共破此魔劫?”
嚴正也沉聲道:“王道友,你奪了幽冥教重器,壞了他們一處重要輔眼節點,已是他們必殺之人。孤身在外,危險重重。若願與我等聯手,不僅可共享情報資源,更能得我大夏官方與星隕閣庇護。事成之後,朝廷與星隕閣必有重謝。本官可代表西涼州監察司,聘請道友為‘客卿’,享有監察司客卿一切許可權與供奉,隻需在此次魔劫中,聽從統一調遣,協力除魔。道友意下如何?”
客卿?王錚心中一動。大夏皇朝監察司的客卿,地位特殊,雖無實權,但有官方身份,能享受一定資源與情報支援,行動也相對自由,隻需在特定任務中配合即可。這倒是個不錯的選擇,既能藉助官方力量應對幽冥教追殺,獲取更多關於流火澤和魔道的情報,又不必完全受製於人,捲入太深的政治漩渦。
而且,星隕閣這邊,有星漪這層關係,似乎也釋放了善意。
他略作沉吟,問道:“敢問二位,若王某答應,這客卿之職,具體需履行何責?調遣之事,又由何人主導?王某獨來獨往慣了,不喜過多約束。”
見王錚似有意動,嚴正麵色稍緩,解釋道:“客卿之職,平時並無硬**務,隻需在監察司需要時,提供諮詢或協助處理一些棘手的、與修士相關的事件。俸祿與資源按客卿等級發放。至於此次流火澤魔劫,將由本官與青陽子道友共同主導,統籌監察司、星隕閣及各方協力修士。客卿隻需在關鍵行動中聽從統一安排,配合進攻或防守,具體戰術細節,可根據實際情況商議。絕不會讓道友做無謂犧牲或違背本心之事。”
青陽子補充道:“王道友放心,星隕閣行事,向來以除魔衛道、維護秩序為先,尊重同道意願。道友隻需在涉及‘古魔之眼’及幽冥教核心事務上,與我們通力合作即可。其他時候,道友行動自由,我等絕不乾涉。相反,閣中與監察司掌握的情報、資源,隻要不涉核心機密,都可與道友共享。”
條件聽起來頗為優厚,也給了王錚足夠的自主空間。王錚心知,這既是看中他的實力與情報價值,恐怕也有星漪擔保和對他“背景”的某種猜測(能修煉《虛空鎮雷**》且修為突飛猛進,絕非尋常散修)。對方釋放的善意和給出的台階都很到位。
如今他傷勢未愈,又帶著燙手的幽冥引魂杖,確實需要一處相對安全的落腳點和盟友。與官方及星隕閣合作,是目前的最優選擇。
念及此處,王錚不再猶豫,拱手道:“承蒙二位前輩看重,魔劫當前,王某亦不敢獨善其身。既如此,王某願受西涼州監察司客卿之聘,在此次流火澤除魔事宜中,聽從二位調遣,共破魔劫!”
“好!”嚴正臉上露出笑容,取出一枚半個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刻有複雜雲紋與“監察司客卿”字樣的暗青色令牌,遞給王錚,“此乃客卿令牌,憑此令可在西涼州乃至大夏各州監察司分部獲得協助,調閱部分公開情報,領取客卿俸祿。王道友,從此刻起,你便是我西涼州監察司的客卿了!”
青陽子也撫須微笑:“歡迎王道友加入。事不宜遲,流火澤局勢瞬息萬變。道友有傷在身,不如先隨我等前往前方三百裡外的‘黑岩堡’?那裡是我監察司設在流火澤外圍的一處前哨據點,較為安全,也有療傷丹藥與清淨靜室可供道友使用。我們也可在那裡,詳細商議下一步行動。”
王錚接過客卿令牌,入手溫潤,神識掃過,內部結構精巧,蘊含著一絲獨特的官方龍氣印記,難以偽造。他收起令牌,點頭道:“如此甚好,有勞二位前輩帶路。”
一行人不再耽擱,駕馭遁光,向著東南方向的黑岩堡飛去。路上,青陽子與嚴正又詢問了一些關於霧鬼河灣水下洞窟、白骨祭壇構造、以及幽冥教魔修功法特點的細節,王錚一一作答,也趁機向兩人打探了更多關於流火澤曆史、地理以及近期其他區域魔氣異動的情況,收穫不少有用資訊。
黑岩堡位於一片黑褐色岩石山嶺之中,依山而建,規模不大,更像是一座堅固的軍事堡壘。城牆高聳,以附近特有的黑曜岩壘砌,布有防禦陣法,隱隱有肅殺之氣。堡內駐守的除了數十名氣息精悍、身著監察司銀甲的修士,還有十幾名來自不同宗門、應召前來協助除魔的修士,修為多在金丹期,也有兩三位元嬰修士坐鎮。
王錚的到來,特彆是他拿出幽冥引魂杖並簡述經曆後,在堡內引起了一陣不小的轟動。那些應召修士看他的目光,多了幾分好奇與敬畏。能孤身潛入魔窟奪寶還活著出來的,絕非易與之輩。
嚴正為王錚安排了一處獨立的、帶有防護靜室的院落,並送來了品質不錯的療傷丹藥。王錚冇有客氣,道謝後便閉關療傷。
靜室之中,王錚服下丹藥,盤膝而坐。他先以《青帝長生功》引導藥力,配合火蠊酒的靈力,全力修複後背那恐怖的傷口。那傷口殘留的“古魔之眼”魔氣極其頑固,但在源源不斷的生機雷力沖刷與焚虛陰火蠊偶爾噴吐的一縷陰陽火本源輔助下,還是被一點點逼出、煉化。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肉芽,緩慢癒合。
同時,他也在消化著今日的遭遇與獲得的資訊。
成為大夏監察司客卿,算是暫時有了個官麵身份和落腳點,但也意味著正式捲入了西陲的魔道紛爭。幽冥教絕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必有更猛烈的報複。
流火澤的局勢比想象的更複雜。“古魔之眼”計劃牽扯甚廣,除了已知的幾處“輔眼”,那真正的“主眼”所在,必然有更強的守衛和更可怕的佈置。月晦之日雖然可能因白骨祭壇受損而推遲,但絕不會取消。必須儘快找出“主眼”位置,並設法破壞。
星隕閣和大夏皇朝的介入,是一股強大的助力,但也不能完全依賴。官方勢力行事有其規則和考量,在某些時候未必能與自己的行動完全同步。自己仍需保持獨立性和警惕。
“當務之急,是儘快恢複傷勢,並摸清監察司和星隕閣接下來的具體計劃。同時,也要暗中做些自己的準備……”王錚心中計議已定。
三日後,王錚傷勢恢複了七八成,已不影響行動和大部分實力。靜室石門被叩響。
門外是嚴正和青陽子,兩人臉上都帶著一絲凝重。
“王客卿,傷勢可好些了?”嚴正問道。
“已無大礙,多謝嚴副使掛懷。”王錚走出靜室。
“那便好。”青陽子介麵,沉聲道,“我們剛接到最新情報,流火澤深處,靠近‘沸血湖’區域,魔氣昨日傍晚突然大規模爆發,直衝雲霄,百裡可見!據前方探子冒死傳回的訊息,那裡疑似有新的、規模更大的祭壇正在被啟用,魔影重重,甚至有超越元嬰層次的恐怖氣息隱現!很可能是幽冥教為了彌補霧鬼河灣的損失,加速了其他‘輔眼’的佈置,甚至……‘主眼’的喚醒可能提前了!”
嚴正語氣急促:“沸血湖距離此地約一千二百裡,是流火澤已知的幾個大凶地之一。我們必須立刻前往查探,阻止他們!王客卿,你可願隨我等同行?”
王錚眼中精光一閃。
該來的,終於來了。
他冇有任何猶豫,點了點頭:
“願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