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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催命符與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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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縣衙門的告示,到底還是在冬末一個天色陰沉得如同浸了水的棉絮般的早晨,如同一聲悶雷,炸響在雙水村上空,沉甸甸地壓在了每個村民的心坎上。

是裡正張老蔫從縣裡帶回來的訊息。他回來時,那本就佝僂的背脊彎得更低了,腳步虛浮,深一腳淺一腳,像是踩在棉花上。臉上不見一絲血色,嘴脣乾裂,彷彿一夜之間,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走到村口,拿起那根敲鐘的木槌,一下,又一下,敲在那口佈滿綠鏽的舊銅鐘上。“當——當——當——”

鐘聲沉悶而滯澀,穿透寒冷的空氣,在寂靜的村落裡空洞地迴盪,帶著一種讓人心頭髮慌的不安。

被嚴寒困在屋裡的村民們,被這不同尋常的鐘聲驚動,紛紛裹緊單薄的衣衫,縮著脖子,從各自低矮的土坯房裡鑽出來,慢慢彙聚到村中心那棵早已落光了葉子、枝椏虯曲的老槐樹下。

張老蔫被兒子攙扶著,顫巍巍地站上了一塊平日裡用來歇腳的磨盤石。寒風立刻捲起他花白淩亂的頭髮,抽打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

他枯瘦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張蓋著刺目鮮紅官印的黃紙,那雙手抖得厲害,連帶著那張紙也發出簌簌的輕響。

他張了幾次嘴,才發出嘶啞得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斷斷續續,幾乎要被風聲吞冇。

“老……老少爺們兒……嬸子……嫂子們……縣裡……縣衙的告示……下來了……大夏……大夏皇朝…為……為應對北邊‘黑狼汗國’犯我邊境……特……特加征‘衛國捐’!”

“衛國捐?”

人群裡響起一片嗡嗡的低語,充滿了茫然和不解。

張老蔫閉了閉眼,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吼出了那個冰冷的數字,“每戶!每戶需納白銀五兩!限期…限期一月!”

“五兩?!”

人群像是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炸開了!驚呼聲,抽氣聲,女人尖利的哭嚎聲,漢子們壓抑不住的、帶著絕望的咒罵聲,混雜在一起,竟比那臘月的寒風更讓人心頭髮冷。

五兩白銀!這對於雙水村這些靠著土裡刨食、打點零工、偶爾進山碰碰運氣才能勉強餬口的莊戶人家來說,簡直是一個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是能壓斷脊梁骨的大山!許多人家,就算砸鍋賣鐵,把屋裡那點家當全折騰出去,也未必能湊出一兩半錢銀子。

“老天爺啊!這是不給我們活路了啊!”

“五兩!把我這把老骨頭拆了賣也值不了這些錢啊!”

“往年繳那秋稅,都恨不得從牙縫裡往外摳……這……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絕望的氣息,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急速蔓延。有上了年紀的婦人,受不住這打擊,直接癱軟在冰冷的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有正當壯年的漢子,雙眼赤紅,額角青筋暴起,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卻無處發泄;更多的老人則是仰頭望天,渾濁的老眼裡隻剩下麻木的悲哀和認命。

洛燦擠在人群裡,聽著周圍絕望的哭喊,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沉進了冰冷的深淵。五兩!他家那三間漏風的土坯房,那幾畝打出糧食剛夠餬口的薄田,圈裡那幾隻瘦骨嶙峋的雞鴨……全部加起來能值多少?他不敢細算。

一股寒意,比這臘月天的風更刺骨,從他腳底板直竄上天靈蓋,凍得他四肢都有些發僵。

張老蔫看著底下如同炸開鍋的村民,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胸口劇烈起伏。片刻後,他像是用儘了最後一絲氣力,猛地睜開眼,聲音帶著一種垂死掙紮般的顫抖,“告示……告示上還說了……若是……若是實在拿不出銀子……家裡……家裡有年滿十三、身子骨健全的男丁……可以……可以頂一個‘征兵名額’去入伍當兵……去了……家裡這五兩銀子的捐賦……就……就免了……”

“入伍?!”

這兩個字,像兩道冰冷的閃電,狠狠劈在洛燦的頭頂!父親這些日子沉鬱的臉色、趙石頭望向縣城時那凝重的眼神、王老栓口中那些來曆不明的潰兵屍首……所有的預感,在這一刻,全都指向了這個冰冷而殘酷的現實!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比剛纔更加激烈。頂替名額去當兵?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家裡的頂梁柱要離開這片土地,去往那傳聞中九死一生、白骨皚皚的戰場!意味著留下的孤兒寡母,要在這世道裡,揹負著更多的艱難和提心吊膽,苦苦掙紮!

“當兵?那不是睜著眼往鬼門關裡跳嗎!”

“我娃纔剛滿十四啊…這身子骨,去了不是送死?”

“不成!絕對不成!就是把房子抵了,把地賣了,也不能讓娃去!”

抗拒和恐懼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然而,在一片絕望的喧囂中,洛燦卻異常地沉默了下來。他緊抿著有些發白的嘴唇,目光越過那些激動、悲憤的麵孔,投向自家那幾間在寒風中顯得格外低矮破敗的茅草屋。

他彷彿能穿透那泥坯牆,看到屋裡父親蹲在牆角,眉頭鎖成死結,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悶煙,看到母親坐在灶膛前,對著那點微弱的火苗默默垂淚。看到妹妹小語蜷縮在炕角,睜著懵懂又不安的大眼睛,不明白大人們為何如此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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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大山哥……你家……你家燦兒……過了這個年,虛歲也十四了吧……”

人群裡,不知是誰,用極低的聲音,小心翼翼地提了這麼一句。聲音雖輕,卻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洛燦和洛大山的耳朵裡。

洛燦猛地扭過頭,看向父親。洛大山那原本還算魁梧的身軀,此刻佝僂得厲害,他死死地低著頭,彷彿要把腦袋埋進胸膛裡。

那雙常年勞作、佈滿老繭和裂口的大手,緊緊攥著破舊棉襖那硬邦邦的下襬,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微微顫抖著。他的肩膀也在不易察覺地聳動,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他冇有看兒子,目光死死釘在腳下那片被眾人踩得泥濘不堪的雪地上,彷彿要將那凍土盯穿。

“爹……”

洛燦喉嚨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艱難地發出一點氣音。

洛大山像是被這一聲驚醒,猛地抬起頭!他臉上肌肉扭曲,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交織著被逼到絕境的痛苦、無法保護家人的愧疚,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掙紮。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猛地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咳得他彎下了腰,整個人蜷縮起來,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才罷休。

陳氏從人群後麵哭喊著擠了過來,臉色慘白得像張紙,一把扶住幾乎站立不住的丈夫,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聲音帶著哭腔,“大山!大山你怎麼了?你彆嚇我啊!當家的!”

洛大山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嘴角竟赫然溢位了一縷暗紅的血絲!他胡亂地抬起袖子,狠狠擦去,然後抬起頭,目光終於,落在了洛燦臉上。那眼神複雜得讓人心碎,有絕望,有滔天的不捨,有身為父親卻無力庇護孩子的巨大愧疚,最終,都化為了被現實碾壓後、無可奈何的一絲決絕。

“燦兒……”洛大山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爹……爹冇用……”

洛燦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一擰,痛得他眼前發黑,幾乎喘不上氣。

他看著父親嘴角那抹未來得及擦淨的、刺目的暗紅,看著母親哭得幾乎暈厥過去的慘狀,看著周圍鄉鄰們或同情、或憐憫、或自身難保的麻木眼神……一股混雜著悲憤、不甘、卻又不得不承擔的巨大力量,在他瘦弱但已初具輪廓的胸膛裡猛烈地衝撞、激盪!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而帶著冷硬質感的聲音,在人群外圍響起,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與哭嚎,“圍在這兒哭天搶地,銀子就能哭出來?還是衙門的老爺們能發了善心?”

是趙石頭!他不知何時來了,抱著雙臂,斜倚在老槐樹粗糙的樹乾上,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硬表情。但他的眼神,卻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緩緩掃過混亂的人群,最後,定格在洛大山嘴角那點血跡和洛燦那繃得緊緊的臉上。

他的目光在那血跡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轉向洛燦,聲音清晰地傳入他耳中,“小子,看清楚,這就叫世道。要錢,還是要命,總得選一頭。”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那些癱軟在地、哭嚎不止的婦人,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那是見慣了生死離彆後的漠然,“哭?哭要是有用,這世上早就冇窮人了。砸鍋賣鐵?就你們屋裡那幾件破銅爛鐵,夠五兩銀子嗎?湊不齊,是等著衙役如狼似虎地上門拿人,鎖進大牢?還是等著開春後,全家老小餓死、凍死在炕上?”

他的話,像一把把冰冷的銼刀,毫不留情地銼掉了村民們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將血淋淋、**裸的現實攤開在所有人麵前。

趙石頭最後將目光定在洛燦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審視般的光芒,“去當兵,是苦,是險,腦袋彆在褲腰帶上。可軍營裡,好歹有口勉強果腹的糧,有件遮體的破衣。把你跟我學的這點本事練好了,戰場上機靈點,殺敵,立功,未必就不能掙出一條活路來!總比窩在這窮山溝裡,眼睜睜看著爹孃被逼死,自己卻一點辦法都冇有要強!”

他猛地提高了聲音,像是要喚醒這沉淪在絕望中的一村人,又像是專門說給洛燦一個人聽,“是帶把的爺們兒,就咬咬牙,選一條路,硬著頭皮給我走下去!光知道哭,隻知道怨,死得更快,更窩囊!”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分開人群,邁著大步,頭也不回地走了。他那不算高大卻異常挺直的背影,在灰暗壓抑的天光下,像一塊沉默而堅硬的礁石,任你風吹浪打。

趙石頭的話,一字一句,如同沉重的鼓點,狠狠敲在洛燦的心上。他眼中的迷茫、掙紮、乃至恐懼,如同被大風吹散的薄霧,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後,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他猛地轉過身,麵對還在絕望和悲痛中無法自拔的父母,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壓出來,帶著血絲,砸在冰冷凝滯的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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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這兵……我去當!”

“燦兒!你胡說什麼!”

陳氏發出一聲淒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叫,瘋了一樣撲上來,死死抓住洛燦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不行!娘不準你去!娘寧可自己去討飯!寧可……”

“娘!”

洛燦反手用力握住母親那雙冰冷、顫抖、佈滿裂口和老繭的手,他的手同樣冰涼,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五兩銀子!咱家就是把屋拆了,把地賣了,也湊不齊!爹的身子……不能再這麼熬下去了!我去了,家裡就能免了這要命的捐賦!我……我長大了,有力氣!石頭叔教我的本事,到了軍營裡,說不定就能保命,就能……掙口飯吃!這……這是眼下咱家唯一能走的路了!”

他抬起眼,看向父親洛大山。洛大山身體劇烈地顫抖著,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如山般穩重的漢子,此刻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順著深刻的臉頰皺紋肆意流淌。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兒子那張尚且稚嫩、卻已刻上堅毅線條的臉龐,千言萬語,萬般不捨,最終都化作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沉嘶吼,猛地轉過身,一拳狠狠砸在身旁斑駁的土牆上!

“嘭!”

一聲悶響。泥塊和著殘雪,簌簌落下。

這沉默的、暴烈的舉動,便是他作為父親,最深重、也最無力的默許。

洛燦深吸了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冰碴子,刺得他生疼。他抬起頭,望向那片鉛灰色的、低垂得彷彿隨時會塌下來的天空。風雪似乎暫時停歇了,但雙水村的上空,卻瀰漫著一種比嚴冬更加凜冽、更加沉重的絕望與即將離彆的哀傷。

他知道,那個雖然清貧卻還算安穩的、隻有風雪呼嘯和飛鏢破空聲的雙水村,那個屬於農家少年洛燦的、簡單而純粹的世界,從張老蔫念出告示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徹底崩塌、遠去了。一條佈滿荊棘、泥濘、生死隻在瞬息之間的血火之路,在他腳下,清晰地、冰冷地鋪展開來。

而他,這個剛滿十四歲的少年,彆無選擇。

他隻能抬起如同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踏上去。

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響,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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