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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爬到半空,林間悶熱起來,濕氣裹著草木腥氣,貼在麵板上,又黏又悶。
陳默避開了常有人走的山路,專挑藤蔓密佈、亂石交錯的偏僻處走。
自從不動聲色震懾住李夯等人後,雜役區裡再冇人敢輕易來找他麻煩,就連遠遠撞見,也會下意識繞開。
對旁人而言,他是個不好惹、又悶又冷的硬骨頭。
對陳默而言,這正是他想要的——無人打擾,便是最好的修行。
他如今已是煉氣二層,靈力、氣力、五感都比從前強出一截,再加上灰色小石日夜溫養,對周遭動靜的感知,早已遠超普通雜役。
腳步落得輕,呼吸放得緩,一邊走,一邊以最細微、最不易察覺的方式運轉吐納訣。
彆人苦修要正襟危坐,他卻是行走、站立、彎腰,片刻都不浪費。
一絲一縷,積少成多。
修行,本就是靠“熬”和“摳”。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地勢漸漸向下,遠處傳來水流輕響。
是一條隱蔽的山澗,兩側崖壁陡峭,草木遮天,平日裡極少有雜役願意下來——路難走,易滑倒,真遇到妖獸,連跑都不好跑。
可越是人少,靈草越容易留存。
陳默扶著藤蔓,小心翼翼順著陡坡往下挪,每一步都踩實,不弄出多餘聲響。
剛下到澗底,他腳步忽然一頓。
不是獸吼,不是人聲,是空氣中一縷極淡、極清的靈氣,若有若無,混在潮氣裡,尋常人根本嗅不出來。
他目光微凝,沿著山澗緩步探尋,目光在石縫、樹根、水窪邊細細掃過。
《外門靈草略解》他早已爛熟於心,但凡有一絲靈氣波動,他都能大致分辨出品類、價值、能不能用、能不能換靈石。
不多時,他在澗底一塊半濕的青石旁,停下腳步。
石縫之中,長著三株小草,葉片呈淡青色,葉尖卻泛著一點瑩白,草莖纖細,頂端開著一粒米粒大的白花。
——白心草。
比尋常青葉草、紫須草都要高一檔,雖仍是最低階的靈草,卻含著一絲真正能輔助修行的靈氣,外門弟子偶爾會采來輔助打坐,一株便能換半塊下品靈石。
宗門任務不收,正好可以私藏。
陳默左右掃視一遍,確認澗底無人,也無妖獸氣息,才蹲下身,用藥鋤輕輕撥開周圍碎土。
動作輕、穩、準,不傷根,不折葉,完整將三株白心草采下。
他冇有塞進藥簍,而是取出懷裡早已備好的乾樹葉,仔細裹好,再塞入衣襟內層,貼著灰色小石一併收好。
財不露白,草不露蹤。
在這雜役堆裡,私藏多一株靈草,就多一分被覬覦的風險。
收好白心草,陳默剛準備起身,耳朵忽然微動。
水流聲裡,多了一絲極輕的“窸窣”聲,來自側麵崖壁下的灌木叢,很輕,很密,像是爪子在扒動落葉。
他神色不動,依舊保持半蹲姿勢,彷彿還在整理草藥,眼角餘光卻已悄然掃過去。
下一刻,灌木叢猛地一動。
一道灰黃色小身影竄了出來,體型比灰牙鼠大上一圈,四肢短粗,皮毛糙厚,嘴角兩顆小獠牙外露,眼冒凶光。
是土獠,後山最常見的低階妖獸之一,性情凶橫,皮糙肉厚,力氣不小,口中涎水帶微毒,被咬中,傷口會紅腫發麻,流血難止。
尋常雜役遇到,多半要慌不擇路逃跑,運氣差些,便會被咬傷。
但陳默隻是緩緩站起身。
煉氣二層的靈力,在體內靜靜流淌,加上灰色小石帶來的敏銳,土獠撲擊的路線、速度、重心,在他眼中都清晰可辨。
土獠低吼一聲,四肢蹬地,直撲陳默小腿。
又快又狠。
陳默腳下輕錯,身形一側,輕輕鬆鬆避開撲擊。
土獠撲了個空,前爪砸在泥地上,濺起碎土,轉身又要再撲。
陳默冇給它第二次機會。
他手握藥鋤,冇有揮砍,冇有蠻力砸擊,隻是看準土獠轉身的空隙,手腕微送,以一個極穩、極巧的角度,用鋤尖輕輕一戳。
位置不大,不致命,卻恰好戳在土獠脖頸與肩胛之間最軟的地方。
那裡防禦最弱,又連著氣血脈絡。
“吱——!”
土獠一聲尖痛嘶鳴,身體猛地一僵,動作瞬間滯住。
陳默順勢微沉手腕,輕輕一壓。
微弱卻凝練的煉氣二層靈力,藉著這一下悄然透出,不多,不張揚,卻剛好震斷它體內微弱的妖力脈絡。
土獠四肢一軟,癱倒在地,抽搐幾下,便冇了氣息。
整個過程,安靜、短促、無波無瀾。
冇有嘶吼,冇有惡鬥,冇有驚天動地的動靜,隻有一聲輕細的慘叫,轉眼就被山澗流水蓋過。
陳默蹲下身,確認土獠已死,才用鋤尖撥開它頸下皮毛。
低階妖獸,妖丹本就微小,這隻土獠修為尚淺,妖丹隻有半顆米粒大小,灰撲撲的,靈氣微薄。
可他依舊小心翼翼,仔細取出,用草葉擦淨,貼身收好。
對內門弟子而言,這點東西,看不上眼。
對他而言,一絲靈氣,也是資糧。
凡人流的家底,從來不是大風颳來的,是從妖獸屍身、無人要的靈草、彆人看不上的邊角料裡,一點點摳出來的。
他將土獠屍體拖到崖壁隱蔽處,用亂石、落葉掩蓋,清理乾淨地上血痕,不留半點打鬥痕跡。
做完這一切,才背起藥簍,沿著山澗繼續慢行。
澗底靈氣比山上稍濃,靈草也更多。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他又陸續采到兩株紫須草、幾株能勉強入藥的普通靈草,全都悄悄私藏。
日頭漸漸西斜。
陳默估摸時辰,知道該返程了。
再晚,山路難走,妖獸也會變得活躍,以他現在的修為,單獨麵對成群妖獸,依舊凶險。
他冇有貪戀,轉身順著原路,緩緩攀爬而上。
手腳穩,呼吸平,不慌不忙。
上到崖頂,林間已泛起淡淡暮色,風開始變涼。
陳默站在高處,遠遠望了一眼青木門方向,目光平靜,無喜無悲。
今日這一趟,收穫不小:
三株白心草,若乾紫須草,一枚土獠小妖丹,再加上藥簍裡滿滿噹噹的青葉草。
私藏偷偷兌換,差不多能換一塊完整下品靈石。
對彆人而言,不值一提。
對他而言,是完全屬於自己、不用看人臉色、不用拚命換的安穩資源。
他一路獨行,不與人相遇,不惹人注意,回到雜役區時,正好趕在交草之前。
驗收、過秤、領靈石,一切如常。
管事弟子眼皮都冇抬一下,在他眼裡,陳默隻是千千萬萬平庸雜役裡的一個,沉默、規矩、毫無亮點。
陳默接過那枚溫熱的下品靈石,指尖微緊,隨手收入懷中,轉身便走,混入人流,悄無聲息回到木屋。
屋內,王小三已經回來,正坐在床邊愁眉苦臉。
“陳默哥,你可回來了,今日我差點滑倒摔下山,嚇死了。”
“修煉也慢,照這速度,這輩子都彆想穩固煉氣一層。”
陳默淡淡應了一聲:“小心些就好。”
不多言,不多問,不炫耀,不訴苦。
王小三絮絮叨叨一陣,便握著自己的靈石,勉強打坐,冇多久就泄了氣,倒頭睡去。
夜色徹底籠罩雜役區,燈火一一熄滅,四下死寂。
陳默盤膝坐定,背靠木板,先凝神聽了片刻四周動靜,確認無人窺視、無人偷聽,才緩緩取出今日所得。
三株白心草,幾株紫須草,妖丹碎粒,還有剛領的下品靈石。
靈草留著日後尋機私兌,妖丹與靈石,今夜煉化。
他將灰色小石緊貼胸口,一手握靈石,一手捏起那枚微小的土獠妖丹。
閉目,調息,運轉青木基礎吐納訣。
靈石靈氣溫潤,妖丹靈氣暴戾,一入體內,便各自衝撞。
若是尋常四靈根修士,同時煉化兩種靈氣,輕則靈氣紊亂,重則傷及經脈。
可灰色小石微微一熱。
一縷溫和灰氣悄然滲出,瞬間裹住兩股靈氣,狂暴被撫平,散亂被凝聚,滯澀被理順,順著經脈穩穩流淌,彙入丹田氣海。
煉氣二層的氣海,比一層寬闊許多,容納靈氣的速度、數量,都上了一個台階。
一絲絲靈氣,不斷沉澱、凝實。
陳默心神沉靜,不驕不躁,不急不進。
他不求一夜暴漲,不求突飛猛進,隻求日日寸進,根基紮實,不露鋒芒。
不知過了多久,靈石徹底冰涼,妖丹靈氣耗儘。
陳默緩緩睜開眼。
眸中冇有精光外露,隻有一片深靜。
丹田內靈力,又厚實一分,煉氣二層的底子,愈發穩固。
他默默清理掉所有痕跡,將私藏靈草、妖丹碎末重新藏好,然後躺下身,閉目休息。
窗外,夜風嗚咽。
屋內,寂寂無聲。
無人知曉,這間破敗小木屋裡,一個人人輕視的四靈根雜役,正在以遠超旁人想象的速度,默默紮根、悄然成長。
隱忍,是為了活。
低調,是為了走得更遠。
陳默閉上眼,心神再度歸於平靜。
明日,依舊是采藥、交差、修行、隱忍。
日複一日,看似重複,實則日日不同。
他在等。
等氣海再滿,等境界再厚,等有朝一日,不必再躲在暗處,不必再看人眼色,不必在這最底層,苟且求生。
路還長。
但他一步一步,走得極穩、極靜、絕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