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藍明便率軍往水打鋪進發,約莫巳時的時候抵達。
這是道州——寧遠官道的最後一個鋪驛,再往北十五公裡就是寧遠縣城。
遠遠望見石達開的前軍時,藍明勒住韁繩,觀察了片刻。
軍隊沿道路兩側列陣,旗幟整齊,兵甲森然,幾無折損跡象。
「看來前軍冇打起來。」蘇三娘策馬靠過來,「倒也省了傷亡。」
藍明點頭,驅馬向前,蘇三娘、羅大綱跟隨在左右。
石達開已經等在道路中央,穿了身乾淨的白色衣甲,見藍明過來,抱拳行禮:
「載王。」
藍明還禮下馬,聽到石達開又道:
「僅僅兩日不見,載王軍氣質天翻地覆啊。」
藍明回望,身後中軍與後軍大部沿著河流跟了上來,嵩山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士兵衣甲雖有破損,卻精神十足,昨夜宴會儘歡,今日竟不見半分鬆散。
隻能說人吃飽了,有錢了,就是有底氣。
藍明收回視線道:
「打了個小勝仗,分了點賞銀,士氣自然高些。」
石達開目光微動,「隻是小勝?」
藍明有些奇怪,但還是回答道:
「也就殲了七百來個人,抓了個五品守備,繳了些兵器輜重……」
他描繪的戰果越來越誇張,石達開嘴角扯了扯,蓄起來的氣勢丟了大半,一臉難受。
藍明內心舒暢,你自己要問的,憋著吧,誰讓咱大你一千歲。
石達開深吸一口氣,再度開口,聲音裡還有一絲髮顫:
「我聽說,載王賞軍一千五百兩。」
「冇錯。」
藍明回答之後愣了一下,好像有點不對勁?
纔剛剛見麵,石達開這是從哪聽說的?
「未參戰者也管飽?」
「嗯。」
「這於天國禮製......怕是不合。」
會師的氛圍冷了下來,蘇三娘、羅大綱的臉色頓時沉了半分。
藍明平靜道:「天國有天國之法,我軍亦然。」
石達開又道:「昨夜,你軍中有人呼『萬歲』。」
此話一出,羅大綱臉色驟變,蘇三娘右手已經按在劍柄上。
藍明皺眉思索一陣,隱約有了些眉目:
「士兵喊的,已製止。」
「我知道。」石達開點頭,「可他們喊的不是天王。」
「軍心在勝仗,在飯碗,更在於能不能活著回家。」
藍明直視著石達開,「若天王帶領他們勝利,他們自然會喊天王。」
石達開不置可否,盯著藍明,忽然問道:
「若有朝一日,天國要你交出兵權呢?」
這下,連羅大綱也反應過來,左手握緊刀把,蘇三娘更是拔劍半寸。
石達開左右看了一眼,嚥了口唾沫,冇有妄動。
藍明卻不做回答,隻是靜靜看著石達開,笑而不語。
場麵就這樣僵持了許久。
石達開冇有再問,屏退左右,先是退後一步,隨後轉身道:
「帳內議事。」
見石達開刻意放緩腳步,藍明拍了拍羅大綱、蘇三孃的後背,跟了上去。
二人並肩而行,石達開微微側頭,小聲道:
「你隊伍裡有東王的人。」
「猜到了。」藍明平視著前方,昨夜的事情今早就傳開,不是有內鬼暗中通風報信還能是什麼?
他小聲回道:「可知道是何人?」
石達開抓起藍明的手,在上麵寫了幾個字,然後說道:
「我隊伍裡可能也有。」
藍明感受著手中的筆畫,是兩個人名,應該就是連夜通知石達開,意圖挑撥離間的楊秀清細作。
這二人怕是死都不會知道,自己和石達開有「三聽三諾」這一層關係在。
「若東王發難,你當如何?」
藍明默默記住人名,隨口答道:
「楊秀清可以斥責我冒犯,卻暫時拿不出有用的把柄。」
就算細作把剛纔那場對話報告上去,楊秀清能拿什麼定罪?
拿我笑的讓他東王不舒服了定罪?
楊秀清雖然鬥不過天王,卻還是懂得「程式正義」的。
即便想排斥異己,也會拿出一個看起來說得過去的由頭來。
他調離自己,還得用「南下經略」的名義,
而不是像後來北王韋昌輝掌權那樣「演都不演」。
「現在是如此,以後呢?」石達開又問,語氣裡充滿了擔憂。
藍明分析道:「目前我在明處,你在暗處。」
「如果楊秀清細作上報,肯定會提到剛纔當麵質問、甚至差點當場拔劍的事情,誤判你我之間存在很大的『隔閡』。」
石達開接話道:「你是說,東王會拉攏我,先將你孤立,然後再嘗試......?」
「正是。」藍明意外地看了石達開一眼,這貨也不完全是政治小白。
「你可暫時與他虛與委蛇,待我軍離開郴州入粵之後,此局自解。」
「那細作呢?」石達開追問,「你打算對細作動手嗎?」
「暫時留著。」藍明擺手,「明著的細作比暗中的細作有用。」
「要是把細作除掉了,楊秀清不放心,又派來監軍掣肘,反而麻煩。」
石達開鬆了一口氣,轉移話題道:
「你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什麼?」
「你是從什麼時候看出,我是在唬你的?」
他語氣有點後怕道:
「你也不提醒一下羅大綱和蘇三娘。」
藍明看他這副樣子,調侃道:
「怎麼?怕了?」
石達開無奈地瞥了藍明一眼:
「都是戰場上殺過敵,封過王的人了,會怕這些?」
「隻是不明不白就給自己人殺了,豈不冤枉?」
藍明笑道:「你都要設局詐東王細作了,還能有比真的更像真的?」
石達開不在這個話題停留,又道:
「以前羅大綱還是我手下的人。」
「這短短幾天的時間,居然就徹底倒向你了。」
「還有蘇三娘,剛纔那二人的動作、眼中的殺意可不是假的。」
「你這令人歸心的本事真不小。」
「有如此悍將相助,確實不怕東王。」
藍明挑起眉毛,這倒提醒了他,得和羅大綱、蘇三娘二人說明一下。
在楊秀清的細作麵前,還得演戲。
看石達開這後怕的樣子,要是以後再撩撥一下,說不定真拔出兵器給他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