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按照鄧紹良部所屬,清軍精銳的軍餉來算,藍明懷疑還有更多的銀子,隻是伏擊交戰時給滾木撞進江裡了。
他向羅大綱問道:
「那些落水的輜重,追回來多少?」
提到這個,羅大綱臉紅了起來,語氣有些慌張:
「啟稟載王,比較輕的飄在水麵上的那些都追了回來。」
「重的沉江了,實在是撈不上來。」
藍明內心嘆氣,白花花的銀子就這麼沉了江,造孽啊。
嘴上還是安撫道:
「這事不怪你,滾木衝陣是手『好棋』,不必緊張。」
他轉向老管家:
「此戰大勝,將士們立了功,取一千五百兩來發下去,犒賞全軍。」
「另外從兩百石繳獲軍糧中取出一部分,今晚夥食管飽。」
老管家應下,羅大綱撓撓頭道:
「今日參戰有五千人多人,一千五百兩銀子發下去,每人才三錢,是不是少了點?」
旁邊蘇三娘白了他一眼道:
「少了?按天國禮製應當全歸聖庫,一分冇有。」
「現在每人三錢,對於普通士兵來說,相當於半個月的零用錢,夠買十幾斤米或者買幾雙合腳的新鞋,補貼家用。」
「再加上今天提供飽飯,你去問問下麵的人,看他們樂不樂意?」
羅大綱被說得一愣一愣的,啞口無言。
藍明搖頭失笑,吩咐道:
「好了,你二人去準備準備,今日行軍至四馬橋鋪與其餘後軍會合,明日一同出發,行軍至水打鋪與前軍會師。」
「是。」二人領命退去。
藍明又轉向老管家道:
「你也去安排一下,順便叫黃匠人過來見我。」
「是。」老管家領命退去,很快,一名老頭走進帳內,他一進來就哭訴道:
「載王!彈藥供應跟不上了!」
「您看能不能……?」
藍明有些好笑,這老頭是哭窮討經費來了?
「繳獲那麼多炮彈、火藥,還不夠用?」
一說這個,黃匠人來了勁:
「載王啊!您也不是不知道,江邊潮濕,有些還落了水。」
「那帳麵上寫的好看,實際上我都觀察過了,一用就露餡,肯定啞火!」
嘖嘖嘖,技術人員看問題的角度就是不一樣,一針見血。
藍明似笑非笑,從懷裡掏出《鑄炮鐵模圖說》的線裝書,遞了過去:
「看看這個。」
黃匠人雙手接過,就著油燈翻看,才瞄了一眼,他的手就頓住了。
「這......這是......」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手指在書上輕輕摩挲,好像捧著聖物一般。
「鐵模鑄炮法。」藍明解釋道,「鐵模合在一起澆鑄,就是一整門火炮。」
「也可以打好實心炮彈、霰彈的模具,澆鑄彈藥。」
黃匠人冇吭聲,他把書本湊到燈前,眯起眼睛,一點一點看著。
藍明也不催,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反正剛纔就吩咐下去了,拔營速度冇那麼快。
良久,黃匠人抬起頭,眼眶竟有些泛紅。
「載王,這是龔振麟的法子。」
藍明放下茶杯,「你認得這東西?」
黃匠人深吸一口氣說道:
「認得,十年前,洋人打過來那會,我還在佛山給人打鐵。」
「英夷的船炮打到城裡,咱們的炮打不到,後來聽人說有個叫龔振麟的,發明瞭個新法子,一天能鑄好幾門火炮,炮身還光滑結實。」
「那時候我就想,要是能看一眼這鐵模長什麼樣,死也值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書本,手指顫抖:
「可這玩意,外人哪能看見?也就是聽人說說,夜裡夢過幾回……」
「冇想到,十年了,這玩意還真讓我見著了!」
藍明心想,炮身光滑結實?那是因為白口鐵又脆又硬......
「你能造出來?」
黃匠人一愣,苦笑起來:
「造這玩意不難,無非就是以前的泥模換成鐵模。」
「上麵寫了,這法子快是快,卻有一個『激冷』的大毛病。」
藍明提出一個方案:
「可以提前燒熱鐵模再澆鑄,大不了損耗一下鐵模。」
黃匠人拱手:
「載王英明,這確實是目前唯一的法子,可這火候具體怎麼把握,那都是吃飯的手藝,需要反覆試驗......」
「在冇摸索出來前,鑄出來的炮,十門裡有三門好使就算燒高香了。」
「黃師傅。」
藍明雙手交疊放在案上,直視著黃匠人:
「我問你,白日裡那新式火藥,裝炮的時候怕不怕?」
黃匠人沉默了一下,老實答道:
「怕。怕炸膛,怕把自己崩了。」
藍明點了點頭:
「怕,是對的。」
「若是不怕,失去了敬畏,那纔是昏了頭。」
「可你白日裡還是裝了藥,為什麼?」
黃匠人目光閃爍,回道:
「載王說了,這新火藥更『科學』,打的更遠。」
「舊法子......打不過洋人。」
藍明站起身來,目光壓住他道:
「你我都知道,舊法子打不過洋人。」
「我還可以再加一句,舊法子連清妖都打不過。」
「我給你銀子,給你人,給你試錯。」
「炸壞了算我的,炸傷了算我的,炸死了也算我的。」
「你隻管試。」
「可你要告訴我——」
「你敢不敢把畢生技藝,賭在這新法上?」
黃匠人低著頭,雙手顫抖,過了好久,他才緩緩抬頭。
「載王。」
「我這一輩子,打過刀,鑄過犁,也修過城防炮。」
「祖師爺傳下來的法子,不會害人。」
「直到洋人來了,洋炮來了,我才知道這一輩子竟不過是坐井觀天。」
他笑了,一口爛牙露出來:
「那時候,我聽說這鐵模鑄炮,一天能出好幾門。」
「若是我能試一回,鑄出新炮,殺殺洋人的威風,哪怕炸死在爐前,也不枉打這一輩子鐵。」
「今日托載王洪福,見了這法子,又得載王託付信任。」
「若不賭上畢生技藝試一試,我這輩子纔算白活。」
「好!」藍明緊盯著黃匠人,「鐵模冷卻快,那就組織人手燒熱它。」
「火候摸不準,那就一爐一爐試。」
「十門壞七門,我認。」
「隻要能成三門,往後便能成六門,九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