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水軍站在張國梁身後,一左一右,死死按著。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藍明的目光。
張國梁的眼神有些閃躲,好像怕被人認出來。
「在他身上,可是搜出不少好東西,你瞧。」
羅大綱揮手示意了一下,一名水軍上前,將一個物品遞給藍明。
喲!稀罕物!這不單筒望遠鏡嘛。
藍明細細端詳了一會,舉了起來,放在眼前,看了看對岸的蘇三娘,又看向自己埋伏的位置,隱約隻能看到幾個黑漆漆的炮口。
看來這次選的埋伏位置還不錯,連望遠鏡都看不出來。
他放下望遠鏡,對著張國梁笑道:
「我說你命裡與水犯衝,信不信?」
這人海盜出身,建立艇軍,一生玩水。
結果在歷史上溺死了,現在又兵敗落水被俘,可不是與水犯衝?
張國梁不迴應,冷哼一聲撇過頭去。
羅大綱拍拍屁股站起身,說道:
「剛纔我都試過了。」
「這小子是個人物,嘴硬的很,什麼都不肯說。」
藍明這下奇怪了,拉著羅大綱走到一邊,小聲問道:
「你不認識此人?他是張嘉祥啊。」
羅大綱有些意外:
「噓,別出聲,我逗他玩呢。」
「你是怎麼知道的,蘇三娘告訴你的?」
藍明翻了個白眼,好啊,你們不愧是「好兄弟」啊,真會玩。
我看也別逗了,剛纔羅大綱說「逗他玩」的時候,張國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顯然是聽到了。
果然,張國梁紅溫起來,臉也不發白了,直接破口大罵道:
「羅大綱!你要殺就殺!莫羞辱我!」
羅大綱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腦袋道:
「殺不殺你,可不是我能做主的。」
「當初就勸你不要給清妖賣命。」
「實在不行繼續當你的水賊,見麵還能稱一聲『義士』,豈不快哉?」
張國梁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道:
「呸!賊就是賊,死了也是賊!」
「我堂堂正五品守備,吃的是皇糧!戰死還有補償,封妻廕子。」
「你死了有什麼?」
鐵飯碗就是香啊,無論哪個時代都吸引人。
藍明有些感慨,一轉頭看到羅大綱對著自己擠眉弄眼,嘴角憋著一抹壞笑。
這貨又想作甚?
還未等他弄明白,羅大綱「深有體會」地點點頭道:
「既然『張五品』對老婆孩子這麼好,咱們得助人為樂。」
一邊說,一邊在底下用手作出抹脖子的動作。
張國梁疑惑抬頭,藍明卻是「看」懂了,順著話說道:
「那就砍了吧。」
「記得把腦袋送給向榮,好讓他去幫咱們的『張五品』爭取撫卹。」
藍明把望遠鏡揣進兜裡,轉身欲走,餘光卻是一直觀察著二人。
張國梁的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嘴角扯了扯,瞄了眼羅大綱。
羅大綱肩膀聳動,又拍了拍張國梁的腦袋,語氣「遺憾」道:
「下輩子注意點,兄弟。」
「等等!」張國梁連忙說道。
「我可以信教!」
不愧是對太平軍特攻,連太平軍招降要信教這種細節都知道。
藍明停下腳步,看了羅大綱一眼。
這貨投奔的時候緊張的說話都不利索,遇到老熟人倒是遊刃有餘。
短短幾句就給張國梁聊的破防了。
「你不是要封妻廕子嗎?」藍明問。
張國梁眼神飄忽,說話有些不自然:
「那個,我現在婆娘都冇有,撫個……,撫不了。」
藍明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旁邊的羅大綱捧著肚子,毫不留情嘲笑道:
「合著說了半天,你連個老婆都冇有,那豈不白白便宜了『外人』?」
張國梁頓時紅透了耳根,又羞又怒,反駁道:
「你個老不羞,比我歲數還大,不一樣冇成家?」
羅大綱的動作戛然而止,支支吾吾道:
「這不一樣,我這是冇成家嗎,我這是不想成家……」
果然還是原來那個羅大綱,說著說著又扯遠了。
眼看話題越來越偏,藍明出聲轉移話題道:
「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張國梁身後兩名水軍應聲拔刀,刀聲清脆。
原本滑稽的場麵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羅大綱收起笑容,張國梁目光不再閃躲,直直地看向藍明。
藍明原本不抱多大希望,畢竟他可能比賽尚阿還瞭解湘南地區的清軍佈防。
然而看到張國梁這幅模樣,好像真的能整出什麼「活」來?
張國梁深吸一口氣,說道:
「你若能給我一個比五品守備更高的前程,我替你拿下寧遠縣城。」
好傢夥,甚至還在這開起條件來。
永州總兵孫應照駐紮於寧遠縣城,錢糧軍械肯定不少。
雖說守軍就一千多人,自己十倍於之,但這一萬精兵都是自己的「寶貝」,若是能輕取寧遠,那也是相當好的。
藍明很感興趣,但依舊麵色如常道:
「你冇資格談條件。」
「但你可以證明自己值這個價。」
張國梁沉默片刻,緩緩說道:
「湘南官道被你們封鎖了,孫應照未必知道我等敗況。」
「我可以帶著一部分人馬,穿著清服、舉著清旗,詐開城門。」
藍明來回踱步,這個歷史上有名的「牆頭草」倒是會出主意。
既可以借詐城之名保住性命,真行動了,又可以相機而動:
要麼假意詐城,實則一入城就反水,據城而守。
要麼真心投靠,詐城之名一傳開,再無迴歸清軍可能,成就一份自絕退路的投名狀。
詐城是步險棋,回報大,風險大。
不過……藍明看著張國梁,笑了笑,險棋變成閒棋,那不就行了?
他冇有迴應,而是對著羅大綱說道:
「押下去,先審訊情報,由你嚴加看管。」
「是。」
羅大綱領命,對張國梁身後兩名水軍揮揮手,二人押著張國梁起身。
「算你張五品運氣好,載王不殺你。」
「別想耍花招跳江跑路,這次淹死了可冇人撈你。」
「走吧。」
藍明看著羅大綱押著張國梁和一串俘虜踏上浮橋離去,吐出心中一口鬱氣:
「這第一仗,贏了,也暴露了。」
「此戰過後,自己就正式進入鹹豐視野,清軍主力可就不能再拖拖拉拉的在廣西『遊山玩水』了吧?」
「鄧紹良要是咽不下這口氣,等清軍主力一到,恐怕就會帶著近一萬大軍追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