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洞府那扇厚重的大門外,兩道身影已在此無聲對峙了整整一夜。
左側,赤月保持著最為標準的單膝跪地姿態,她微微垂著頭,麵容隱在晨霧與陰影的交界處,那雙曾經明艷桀驁、如今卻隻剩一片空洞死寂的眼眸,毫無焦距地「望」著前方緊閉的門扉,連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而在石階下方左側,一片被晨光忽略的岩壁陰影裡,紅火蟻蟻後小紅龐大的身軀盤踞在一塊天然凸起的岩石上。數丈長的赤紅甲殼在微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六對粗壯的步足微微收攏。它那對複眼死死鎖定著階上那道跪著的身影,毫不掩飾其中的警惕、評估與一絲被壓製住的源自本能的攻擊**。小紅的身下,無數細小的紅火蟻工蟻匯聚成一條條暗紅色的溪流,悄無聲息地在石縫、地衣與潮濕的泥土間穿梭、佈防,將這片區域構築成無形的殺戮巢穴。若非沈清漪種下的神魂奴印如同最堅固的枷鎖,死死束縛著它的殺意,這頭元嬰巔峰的妖獸早已指揮蟻海,將眼前這具威脅撕扯吞噬。 看書就來,.超方便
一具沒有靈魂的傀儡,一頭被馴服的凶獸。一個靜默如死,一個躁動隱忍。在這赤霞峰清冷的晨霧裡,無聲的角力。
「吱呀——」
一聲輕響,打破了這持續整夜的微妙平衡。
洞府那扇厚重的大門緩緩向內滑開一道縫隙,隨即徹底敞開。
鞋跟叩擊青石板的清脆聲響,由內而外,規律而從容地傳來。
沈清漪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今日穿著那身蕭煜所贈的暗金雷紋旗袍,開衩的裙擺下,是一雙被薄透黑絲緊緊包裹的修長**,每一步踏出,都帶著一種冷靜而強大的韻律。
她指尖正漫不經心地將一縷垂落胸前的青絲挽向耳後,深紫色的眼眸微微抬起,瞳孔中躍動的紫金碎芒掃過階下,最終定格在單膝跪地的赤月身上。
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嘲諷弧度,悄然攀上她的唇角。
她緩步走下台階,鞋跟敲擊石麵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最終停在赤月麵前。居高臨下,目光如同審視一件器物般,落在對方低垂的頭頂、僵硬的肩線、以及那枚微微起伏的鎖魂晶片上。
「黑石城尊貴的血神女,赤月大人。」沈清漪開口,聲音清冽如冰泉,在這安靜的晨霧中迴蕩,卻淬著毫不掩飾的、刺骨的戲謔,「曾幾何時,你立於決鬥場高台,視我為卑賤鬥奴,揚言要將我的骨頭碾碎聽響,馴為掌中玩物。」
她微微俯身,靠近了些,氣息冰冷:「如今看來,命運真是有趣。昔日高高在上的神女,如今卻隻能像條最忠誠的狗,跪在這裡,連抬頭都需要主人的允許。」
赤月的傀儡之軀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胸口那枚暗金色鎖魂晶片內部,似乎有極其微弱的紅光應激般閃爍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瞬。
「嗡……」
鎖魂晶片發出一聲低不可聞的輕鳴,那點紅光如同被無形之手掐滅,徹底消散。晶片表麵流轉的淡黑色禁製光芒穩定如初,將一切屬於「人」的反應死死鎮壓。
赤月機械地將頭顱垂得更低,聲音透過改造後的喉部構件傳出,沙啞、平板,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主人。」
這兩個字,如同最鋒利的鍘刀,斬斷了所有可能殘存的、屬於赤月這個個體的驕傲、記憶與執念。如今從這具軀殼中發出的,隻是純粹執行指令的機械的聲音。
沈清漪唇角的嘲諷弧度加深了些許,「很好。記住這個稱呼,記住你現在的身份。你不再是血神女。你隻是我手中的一件工具,你的存在意義,便是執行我的意誌,斬滅我的敵人。」
「是,主人。」赤月的回答沒有絲毫遲滯,與先前一模一樣,連音調起伏都未有分毫變化。那雙空洞的眼眸依舊望著地麵,彷彿剛才那番帶著死亡威脅的話語,與一句「今日天氣尚可」沒有任何區別。
沈清漪不再看她,目光轉向階下陰影中的小紅。
這頭元嬰巔峰的蟻後,在她出現時便已微微調整了姿態,但那對猩紅複眼中的警惕與針對赤月的敵意,依舊濃烈。妖獸的直覺與領地意識,遠比人類修士更原始、更執著,即便有神魂奴印約束,它對這具突然出現、氣息詭異且強大的同類依然保持著最高階別的戒備。
沈清漪心念微動,一道清晰而強製的神念指令直接傳入小紅識海:「收斂敵意。她是我的所有物,與你一樣,不是敵人。」
小紅龐大的身軀微微一震,發出一聲低沉的、夾雜著不甘與服從的嘶鳴。猩紅的複眼閃爍了幾下,鎖定赤月的殺意緩緩收斂,身下石縫間湧動的暗紅蟻海,如同接到無聲指令,潮水般退去,隻留下少數精銳的兵蟻依舊執行著警戒任務。它龐大的身軀略微放鬆了緊繃的姿勢,但盤踞的姿態未變——對這隻突然出現的「鐵疙瘩」,它的本能依舊在報警。
沈清漪對此不以為意,甚至樂見其成。適度的競爭與警惕,有時比絕對的和睦更有用。她的目光落在小紅那因長期繁衍而顯得異常鼓脹、甲殼紋理都微微發亮的赤紅色腹部,心中一動。
她緩步走下最後幾級台階,來到赤岩前。小紅立刻微微垂下頭顱,表示順從。沈清漪伸出食指,指尖凝聚著一縷極其細微的、帶著她自身氣息的靈力,輕輕點向其腹部甲殼上最中心、也是最柔軟的環節處。
「展示你的兵巢。」神念指令清晰傳達。
小紅沒有絲毫猶豫,腹部驟然亮起熾烈卻不刺眼的赤紅色光芒,內部的妖力與生命精華開始以某種玄奧的方式瘋狂湧動、壓縮!
下一刻,令人驚異的景象出現了——
隻見它腹末的生殖腔微微張開,一枚枚約莫鴿卵大小、通體赤紅如燃燒炭火、表麵布滿天然防禦符文的蟻卵,如同被無形之手推送,接連不斷地湧出!這些蟻卵並非隨意掉落,而是精準地落在前方早已被工蟻清理出的一片平坦沙地上。
第一枚蟻卵落地的瞬間,外殼便發出細微的「哢嚓」聲,赤紅光芒內斂,旋即破裂!一隻巴掌大小、甲殼鮮紅堅硬、口器鋒利如鉤、六足強健的紅火蟻兵蟻,抖動著沾滿粘液的觸鬚,迅速從卵殼中掙脫而出,穩穩站立,猩紅的小眼睛瞬間鎖定四周,進入戰鬥警戒狀態。
而這僅僅隻是開始!
第一隻兵蟻孵化的同時,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蟻卵已然落地!孵化過程幾乎同步進行!赤魘的腹部如同連線著異次元的兵工廠,蟻卵湧出的速度越來越快,從最初的一息一枚,到一息數枚,再到後來幾乎連成一條赤紅色的卵流!
「哢嚓、哢嚓、哢嚓……」
細密而連貫的孵化聲連成一片。短短十息之內,洞府階前那片不大的沙地上,已然密密麻麻排列開超過三百隻剛剛孵化、卻已然全副武裝、煞氣騰騰的紅火蟻兵蟻!它們甲殼鮮亮,氣息凶戾,雖然個體實力僅相當於練氣中期修士,但僅僅現在這個數量便足以讓築基修士頭皮發麻!空氣中開始瀰漫開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蟻酸與新生甲殼的特殊腥氣。
蟻卵仍在湧出,孵化的兵蟻數量穩步增加,方陣不斷向外擴充套件。
沈清漪深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這片迅速成型的微型赤色軍團,一絲清晰的滿意之色掠過眼底。如此恐怖的即時繁衍與兵力投送能力,在特定環境下,簡直是敵人的噩夢。無論是用於大規模消耗戰、區域封鎖、還是突襲乾擾,都能起到奇效。若再與赤月那強悍的單體突破與殺戮能力結合……
「可以了。」她收回手指,神念傳遞停止指令。
小紅腹部的赤紅光芒迅速黯淡,蟻卵湧出停止。它似乎消耗不小,氣息略微萎靡了一瞬,但很快便通過吸收周圍靈氣恢復過來。
「不錯。」沈清漪微微頷首,難得地對這頭妖獸給出了明確的讚許,「今後,你的蟻群需與赤月還需磨合。她主攻破堅,你輔控清場。若能形成有效協同……」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小紅那對充滿嗜血渴望的複眼,淡聲道:「我不介意為你尋覓一些元嬰期妖獸,甚至……不聽話的元嬰修士精血,作為獎賞。」
「嘶——!!!」
紅火蟻蟻後猛地抬起前半身,發出一聲極其興奮、甚至帶著一絲諂媚意味的尖銳嘶鳴!精血,尤其是高階生靈的精血,對它而言是進化與繁衍的最佳補品!這個承諾,遠比任何空洞的指令更讓它動力十足。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的、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自連線主峰的山道方向傳來,打破了此地的肅殺氛圍。
蕭煜的身影穿過尚未散盡的晨霧,緩步走來。他今日未著彰顯身份的赤金袍服,僅是一身淺赤色常服。少了幾分少宮主的威嚴,多了幾分世家公子的清俊儒雅。晨霧沾濕了他的發梢與肩頭,帶著些許濕意。
他手中提著一個樸實無華卻透著溫潤靈氣的青玉食盒。看到階前的景象——肅立的沈清漪,跪地的赤月,盤踞的蟻後,以及那片尚未完全散去的兵蟻方陣——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卻並無驚訝或不適,隻是目光溫潤地落在沈清漪身上,彷彿那些殺氣騰騰的存在隻是尋常擺設。
他走到近前,將尚帶著餘溫的青玉食盒輕輕遞到沈清漪麵前,聲音溫和含笑,驅散了周遭的冰冷:「清漪,晨安。這不路過廚房,見新出的蓮心糕火候正好,便帶了一些。」
沈清漪目光落在食盒上,又抬眼看了看蕭煜那雙盛著細碎晨光與溫柔笑意的赤金色眼眸,心中某處微微動了一下。她接過食盒,指尖觸到溫潤的青玉,那溫度透過肌膚,似乎也驅散了一絲清晨的寒意。
「……多謝。」她聲音依舊清冷,但那份慣有的疏離,似乎淡了那麼一絲。
二人很自然地並肩走到洞府前那方石桌旁坐下。蕭煜熟練地開啟食盒,裡麵是碼放整齊、晶瑩剔透如粉色水晶的蓮心糕,淡淡的荷花清香混合著蜜糖的甜潤氣息飄散開來。
沈清漪拈起一塊,小口吃著。糕點入口即化,清甜微糯,是她偏好的口味。
蕭煜沒有動糕點,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掠過她低垂的、纖長濃密的睫毛,挺秀的鼻樑,淡櫻色的唇瓣,最終停留在她眼底那一片即便在放鬆時也難以完全抹去的、淡淡的青影與深藏的疲憊。
這些日子,他看在眼裡,記在心裡。自成婚以來,不,或許從她踏入焚天宮甚至更早開始,她便像一張拉滿的弓,一支搭在弦上的箭,永遠指向「更強」的二字。碎丹成嬰,探索險地,煉化傳承,收服妖獸,……她彷彿不知疲倦,亦或是恐懼於疲倦,將每一息光陰都用於攫取力量。
這種近乎自虐般的修煉強度,讓他這個資源唾手可得、修煉水到渠成的少宮主,在最初的不解之後,逐漸生出了深深的心疼與疑惑。
洞府前很安靜,隻有遠處山澗隱隱的水聲與更遙遠的、弟子晨練的呼喝聲隨風傳來。在這片難得的靜謐裡,蕭煜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
「清漪,」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生怕驚擾了什麼,「你……是不是一直很緊張?」
沈清漪捏著半塊蓮心糕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抬眸,深紫色的瞳孔平靜地看向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靜靜等待下文。
「我的意思是,」蕭煜組織著語言,目光坦誠地迎上她的視線,那裡麵有關切,有疑惑,更多的是疼惜,「自從你來到焚天宮,我看到的你,好像永遠在奔跑,在追趕,每一次見到你,基本都是正在修煉,或者正準備修煉……你似乎總在逼著自己,更快,更強,一刻也不肯停下。」
他微微前傾身體:「我知道,你定然有著我不瞭解的過去,有你必須變強的理由和執念。但……焚天宮會是你的依靠,我……也希望能成為你的倚仗。你真的不必……如此逼迫自己。修煉之道,張弛有度,弦繃得太緊,總有斷裂的風險。」
沈清漪靜靜聽著,眸光深邃。蓮心糕的清甜彷彿還在舌尖,卻漸漸化開一絲淡淡的、難以言喻的苦澀。她看著蕭煜眼中純粹的關切與不解,那是不曾被殘酷現實浸染過的乾淨。
她輕輕放下剩下的半塊糕點,指尖無意識地拂過溫潤滑膩的石桌桌麵。半晌,她才緩緩開口。
「蕭煜,」她喚了他的名字,而非「少宮主」或更疏離的稱謂,「你生於焚天宮,自繈褓中,所見便是靈山寶殿,所觸便是靈石法寶,所需之物,自有宗門奉上。你的路,從開始便是通天大道,雖有坎坷,卻無絕境。」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晨霧與山巒,投向了某個遙遠而冰冷的過去。
「你不會明白,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想要在修仙這條路上活下去,想要抓住一點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需要付出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彷彿鐫刻在骨子裡的力量,「於我而言,什麼宗門庇護、道侶情誼、資源權勢……皆是外物,可予可奪,可變可叛。」
她頓了頓,深紫色的瞳孔中,那躍動的紫金碎芒變得銳利而冰冷:
「唯有力量,是真正烙在自己神魂與肉身裡的東西。它不會被背叛,不會被剝奪。它是我麵對一切不公與險惡時,唯一能依仗的壁壘;是我掙脫所有束縛與枷鎖時,唯一能揮動的利劍;更是我……能按照自己意誌活下去,而非隨波逐流、任人擺布的根本。」
她的話語沒有激昂,隻有陳述事實般的冷靜,卻透出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與決絕。天道誓言的枷鎖,過往仇敵的陰影,未來還尚未可知的危機……這些她從未與任何人言說,卻如同無形的鞭子,時刻抽打著她,讓她不敢有片刻懈怠。力量,是她對抗這一切的唯一武器,也是她獲得真正「安全」與「自由」的唯一門票。
蕭煜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片他從未真正踏入過的、冰冷而堅硬的黑暗疆域。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住,泛起細細密密的酸澀與疼。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那些基於常識與關愛的勸說,在她真實的生存境遇與心路歷程麵前,顯得多麼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居高臨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一片落葉打著旋兒飄落在石桌上。然後,他伸出手,穿過石桌上微涼的空氣,輕輕握住了沈清漪放在桌麵上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肌膚細膩,指節卻蘊含著驚人的力量。他沒有用力,隻是溫暖地包裹著。
「清漪,」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溫柔,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理解與堅定,「我或許……永遠無法完全體會你經歷過的黑暗,也無法替代你去承受那些壓力。」
他握緊了些,赤金色的眼眸深深望進她的眼底,彷彿要驅散那片寒冷:「但我想讓你知道,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焚天宮或許是枷鎖,但也可是港灣;我或許給不了你絕對的自由,但我想給你……喘息的空間。」
他頓了頓,眼中漾開一絲帶著懷念與期待的笑意,語氣變得輕快了些:「今日,便暫且將修煉、算計、殺伐都放下,好不好?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沈清漪微微挑眉,看著他。
「那是一座很小、很偏遠的凡人城鎮,那附近連條像樣的靈脈都沒有,隻有最普通的凡人和少數掙紮在練氣的散修。」蕭煜描述著,眼底有光,「我小的時候,心中煩悶或覺得擔子太重時,常會一個人偷偷溜去那裡。在那裡,我不是焚天宮的少宮主,不用學習繁複的禮儀和功法,隻是一個穿著普通衣服、可以蹲在街邊吃一碗熱湯麵的少年。」
他看著沈清漪依舊清冷但似乎少了幾分抗拒的眼眸,聲音放得更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就當……給自己放一天假。哪怕隻是去看看不一樣的風景,聽聽不一樣的喧鬧。弦,不能一直繃著。好不好?」
沈清漪迎著他的目光,那目光裡的溫暖、理解、以及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一縷微光,試圖滲入她冰冷堅固的心防。
不過,這些日子,她確實太累了。
終於,沈清漪幾不可察地,輕輕點了點頭。
「……好。」
蕭煜眼中的笑意瞬間如春冰化開,他立刻起身,依舊牽著她的手:「那我們現在就走,趕在早市最熱鬧的時候到!」
沈清漪任由他牽著起身,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持續不斷。她心念微動,周身屬於元嬰修士的威壓與靈光盡數收斂,暗金旗袍上的雷紋也悄然隱去光華,化作一身式樣簡潔、顏色低調的黑色修身的旗袍裙裝,連髮髻都隨手挽了個更鬆散尋常的樣式。
蕭煜也有模有樣的收斂氣息,換上了一身毫無標識的青色布袍,看上去便像個家境尚可、氣質出眾的遊學士子。
沈清漪轉身,最後看了一眼階前。
一道清晰的神念指令同時傳入血傀赤月與蟻後赤魘的核心:「赤月,你守好洞府,小紅,率領蟻群警戒赤霞峰外圍,有異動就示警。但不要與弟子產生衝突,他們不是食物。」
「是,主人。」冰冷機械的回應。
「嘶——!」低沉嘶鳴的領命。
沈清漪收回目光,任由蕭煜牽著,走向山崖邊。蕭煜喚出一柄樣式普通、毫無裝飾的青色飛劍,攬住她的腰,兩人踏劍而起,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色流光,悄無聲息地掠出焚天宮護山大陣,朝著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疾馳而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飛劍緩緩降低高度,二人的前方,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河蜿蜒而過,河對岸,一片灰瓦白牆的城鎮輪廓映入眼簾。裊裊炊煙正從許多屋頂升起,混合著晨間柴火、早點、泥土與河流的氣息,撲麵而來。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不算寬闊,卻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兩旁店鋪已然開張,蒸籠揭開時白霧騰騰,帶著麵食的甜香;貨郎挑著擔子,吆喝聲抑揚頓挫;婦人提著菜籃,在攤位前精挑細選,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孩童舉著風車或糖人,嬉笑著從人群中穿過。間或能看到一兩個身上帶著微弱靈氣波動的身影,多是些販售低階符籙、草藥或做點力氣活的練氣散修,神情平凡,與周遭凡人融洽相處。
這是一個與赤霞峰、與焚天宮、與黑岩廢土、與她所熟悉的一切修仙界景象都截然不同的世界。這裡沒有飛天遁地的修士鬥法,沒有洞府秘境的天材地寶,沒有宗門世家的勾心鬥角。有的隻是最基礎的生存,最平凡的喜怒哀樂,最瑣碎卻也最真實的煙火人間。
蕭煜收起飛劍,很自然地再次牽起沈清漪的手,掌心溫暖依舊。他側頭對她笑了笑,眼中帶著重回舊地的輕鬆與分享的喜悅。
「走,帶你去嘗嘗李婆婆家的豆腐腦,我跟你講清漪,她家的滷汁是一絕。」他牽著沈清漪,腳步輕快地匯入街上的人流。
沈清漪被他牽著,行走在陌生的、嘈雜的、充滿各種氣息的街道上。起初有些不慣,那過於鮮活的聲音與氣味讓她下意識想要遮蔽感知。但蕭煜掌心的溫度,和他興致勃勃介紹沿途事物的溫和聲音,像是一道屏障,將那些不適感稍稍隔開。
他們在一個支著布篷的小攤前坐下。蕭煜熟稔地要了兩碗熱騰騰的豆腐腦,多加辣油和香菜。
蕭煜將一碗推到沈清漪麵前,遞上勺子,眼神期待。
沈清漪看著碗中的豆腐腦,自從來到這方世界,這豆腐腦似乎近百年都未曾吃過了。沈清漪猶豫一瞬,還是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送入口中。豆腐的滑嫩,滷汁的鹹鮮,辣油的微辛,香菜的清爽……種種味道在口中混合,簡單,卻有一種撫慰人心的溫暖力量。
她小口吃著,目光不由自主地流連在周圍。看著攤主夫婦默契地忙碌,看著鄰桌漢子呼嚕嚕吃得滿頭大汗,看著街對麵老翁眯著眼曬著太陽聽小曲,看著孩童舉著剛買的糖畫雀躍奔跑……
一種極其陌生、幾乎被她遺忘的感覺,悄然漫上心頭。那不是什麼頓悟,也不是力量的提升,隻是一種很簡單的……平靜。無需警惕,無需算計,無需為下一刻是生是死而憂慮的平靜。
吃完豆腐腦,蕭煜又牽著她逛了逛。買了剛出爐、燙手的燒餅,分著吃;站在街角看了一會兒雜耍藝人笨拙卻賣力的表演;路過一個賣女紅的小攤,蕭煜還拿起一支雕刻成紫藤花樣的樸素木簪,在她發間比了比,然後笑著買下,親手為她簪在鬆鬆綰起的髮髻上。
沈清漪沒有拒絕,隻是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支帶著木頭溫潤觸感的簪子。
最後,他們停在一個賣糖畫的老者攤前。老者手法嫻熟,銅勺流轉間,麥芽糖絲飛舞,頃刻便勾勒出一條栩栩如生、須爪張揚的飛龍。
蕭煜付了銅錢,接過晶瑩剔透的龍紋糖畫,轉身,遞到沈清漪麵前。
「嘗嘗這個,」他笑眼彎彎,聲音融在周遭的喧鬧裡,卻清晰入耳,「很甜。小時候覺得,吃了這麼甜的東西,什麼煩惱都能暫時忘掉。」
沈清漪伸出纖細的手接過了那支糖畫。指尖傳來糖體微硬卻溫熱的觸感。她低下頭,輕輕咬了一口龍尾。
「哢嚓。」
細微的碎裂聲。清甜的氣息瞬間在口腔中瀰漫開來,並不複雜,卻甜得直接而霸道,迅速蓋過了之前豆腐腦的鹹鮮和燒餅的麥香。
她抬起眼眸,看向身旁的蕭煜。他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周遭的喧囂彷彿在這一刻褪去,隻剩下他眼中那片溫暖和唇齒間化不開的甜意。
這一刻,沒有你死我活的搏殺,沒有步步為營的算計,沒有如影隨形的枷鎖與危機。隻有手中一支簡單的糖畫,身邊一個願意帶她來看煙火的人,以及這滿目平凡卻生動的、屬於人間的溫度。
沈清漪知道,這片刻的安寧與柔軟,如同指間流沙,珍貴卻易逝。待日落西山,離開這座小鎮,她依舊是那個從屍山血海中走出、註定要踏著荊棘與骸骨繼續攀登的沈清漪。她的道,她的路,她的執念與野心,不會因此改變分毫。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縷凡塵的煙火氣裡,她允許自己,暫且卸下那身冰冷的鎧甲,做一回不必思考力量與生存的、普通的女子。
她輕輕含著糖畫,對著蕭煜,極淡、卻真實地,彎了彎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