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趙家那處偏僻院落的木門「吱呀」一聲推開。
羅塵一步跨出,手中緊緊攥著一個尚帶餘溫的油紙包。粗糲的紙麵透著麥粉的樸素香氣,那是趙依寧天未亮便起身,就著昏暗的灶火,用所剩不多的粗麪為他烙的幾張餅。餅身厚實,邊緣微焦,算不上什麼靈食,卻承載著這個修為盡失、處境艱難的少女所能給出的、最樸實無華的關切。
他挺了挺不算寬闊的胸膛,湛藍色的新長衫漿洗得筆挺,試圖讓自己在沈清漪麵前顯得精神體麵些。練氣七階巔峰的靈力在體內潺潺流轉,雖不算磅礴,卻也給他平添了幾分不同於凡俗的仙家氣度,自覺腰桿都比平日硬了三分。
趙依寧倚在門框邊,素白的寢衣外隻鬆鬆罩了件洗得發白的藕荷色舊褙子,清晨的涼風捲起她未綰的青絲,襯得那張清減蒼白的臉愈發楚楚動人。她眸中憂色濃得化不開,嘴唇翕動了幾下,才輕聲吐出叮囑:「阿塵,此去……定要萬事小心。沙都坊市龍蛇混雜,不比家裡。那位沈長老……畢竟是焚天宮的客卿長老,金丹修士的心思,不是我們能輕易揣度的。見麵敘舊可以,但切記……莫要什麼話都往外掏,更莫要輕易信了承諾。」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透著經歷過世態炎涼後的謹慎與不安。她雖為羅塵的機緣感到欣喜,但內心深處,對那位素未謀麵、卻能讓阿塵如此推崇的老鄉,總存著一絲本能的、揮之不去的疑慮。
「表姐你就放一百個心吧!」羅塵聞言,卻是大手一揮,臉上洋溢著的全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熾熱與自信,眼底的光芒幾乎要溢位來,「清漪姐是什麼人?那是自己人!是從同一個根兒上出來的老鄉!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啊,那就是最親的人!她不幫我,還能幫誰?等我這次跟她搭上線,憑我的潛力和這寶貝,」他下意識按了按丹田位置,那裡磐炎蛇心柱正溫順地盤踞著,「進入焚天宮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到時候,宗門資源任我取用,不出半年,我定能找到解開你身上那勞什子壓製的辦法!」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光明的未來,聲音都不自覺地拔高:「等到那時,表姐你重登仙途,風采更勝往昔!咱們就風風光光地回趙家,讓那些曾經奚落你、瞧不起你的勢利眼,還有焚天宮那個薄情寡義的蕭煜,統統跪在你麵前,磕頭認錯!求著你回去!」
慷慨激昂的話語在清晨寂靜的院落裡迴蕩,帶著一股盲目的熱血與近乎狂妄的憧憬。趙依寧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野心與保護欲,心中既是溫暖,又莫名地感到一絲不安。她張了張嘴,還想再囑咐些什麼,比如「莫要樹敵」、「平安歸來就好」……
但羅塵已然等不及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讀,.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表姐,等我好訊息!」他最後深深看了趙依寧一眼,將那包粗糧餅鄭重地塞入懷中,彷彿那是無價的護身符。腳下靈力猛地一催,身形化作一道不算迅疾、卻足夠惹眼的淡青色流光,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城外廣袤的天際疾射而去!隻留下一句被晨風扯得有些變調的承諾,在空曠的院門前悠悠飄散。
趙依寧倚著門框,望著那道很快消失在天邊的流光,久久未動。晨風吹拂著她單薄的衣衫,帶來深秋的寒意。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沉甸甸地壓在了心頭。
出了城,羅塵便收斂了那頗為耗損靈力的遁光,換上了一柄品質低劣、劍身甚至有些鏽跡的製式飛劍。這飛劍是最低階的法器,速度平平,消耗也小,正適合他這種練氣期修士長途趕路。
腳踏飛劍,耳畔是呼嘯而過的風聲,下方是飛速倒退的山川河流。羅塵的心,卻比這飛劍的速度飛得更高、更遠。
「老爺子,你瞧我這計劃如何?」他一邊操控著飛劍維持平穩,一邊迫不及待地在識海中與戒指裡的老爺爺交流,語氣裡滿是抑製不住的興奮與憧憬,「等會兒見了清漪姐,我先不提拜師,免得顯得太急切。我就說,在趙家備受打壓,表姐又……唉,總之就是慘!激發她的同情心。然後呢,我再不經意地露一手磐炎蛇心柱的威能,也不用全露,就讓她知道我是個潛力股,值得投資!」
他眉飛色舞,彷彿已經看到了沈清漪那清冷絕艷的臉上露出讚賞之色:「等她主動提出要幫我,引薦我進焚天宮,那我可就真是一步登天了!焚天宮啊,炎洲第一宗門!裡麵的功法、丹藥、靈石……嘿嘿,到時候我先閉關,把磐炎蛇心柱徹底煉化成本命法寶,再衝擊築基!有宗門資源和老爺子你指點,說不定一年之內,我就能摸到金丹的門檻!」
說到得意處,他幾乎要手舞足蹈,腳下的飛劍也隨之晃了晃,嚇得他趕緊穩住心神。
「還有表姐的事!」他眼中閃過精光,壓低聲音,彷彿在說什麼驚天秘謀,「表姐是先天靈體,這事兒絕不能外傳。但清漪姐是自己人,說不定……她能知道一些上古秘聞,或者焚天宮的藏經閣裡,就有記載破解天道壓製的方法!等我在焚天宮站穩腳跟,有了地位和貢獻,就能想辦法查閱,或者請清漪姐幫忙……到時候,表姐恢復修為,我們姐弟倆聯手,再加上清漪姐的照拂,這炎洲年輕一輩,誰與爭鋒?」
美好的藍圖在他腦海中一幅幅展開,權力、力量、美人……穿越前隻能在小說裡YY的一切,似乎觸手可及。尤其是想到美人……
羅塵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臉上泛起一絲猥瑣而貪婪的紅暈,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飄忽:「老爺子,你說……清漪姐她,會不會……對我也有點意思?你看啊,她實力那麼強,地位那麼高,卻偏偏對我這老鄉另眼相待,還專門約我私下見麵……這孤男寡女,客棧獨處……」他越想越歪,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沈清漪那冷艷的容顏、傲人的身段,尤其是那身暗紅袍服下若隱若現的驚心動魄,小腹一陣燥熱。
「到時候,左擁依寧表姐,溫柔解意;右抱清漪長老,冷艷強大……坐享齊人之福,手握後天靈寶,背靠焚天宮……這纔是穿越者該有的終極人生啊!什麼趙家,什麼蕭煜,統統都是我羅天帝的踏腳石!」他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在風中顯得有些扭曲。
然而,與他這滿腔熾熱癡妄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戒指中長久的沉默。
老爺爺的神魂波動如同古井深潭,沒有絲毫回應他這些荒唐的臆想。隻有一縷極其隱晦、卻凝練到極點的神魂之力,如同最警惕的哨兵,始終縈繞在戒指周圍,並且隱隱向外擴散出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感知,掃過飛劍途經的每一片雲層、每一處山坳。
良久,就在羅塵有些按捺不住,想要再次開口時,老爺爺那蒼老而凝重的聲音,才如同浸透了寒冰的細針,輕輕刺入他的識海:
「小子,收起你那些齷齪心思和可笑的妄想。沙都……快到了。」
聲音裡,沒有往日的斥責與不耐,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預兆般的凝重。
「前方三百裡,煞氣隱伏,靈機混亂。那沈清漪選在此地與你相會……哼,好一個老鄉見老鄉。」
羅塵被這冰冷的話語和語氣中的異樣刺得一激靈,滿腔的燥熱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清醒了幾分。但他很快又撇了撇嘴,有些不忿地在心中嘟囔:「老爺子,你又來了!總是疑神疑鬼!沙都坊市本來就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有點煞氣混亂不是很正常?清漪姐選在那裡,肯定是因為方便,不受人注意嘛!」
老爺爺沒有再反駁,隻是那籠罩戒指的神魂波動,越發凝實、警惕。
飛劍破空,下方的地貌逐漸從青州的鬱鬱蔥蔥,變為帶著炎洲特色的赤黃與灰褐。空氣變得乾燥灼熱,風沙漸起。
沙都坊市,那如同巨獸般匍匐在死亡沙海邊緣的混亂之城,已然在望。
沙都坊市,炎煌客棧。
作為坊市內規模最大、背景最硬的客棧之一,炎煌客棧從不缺少客流。一樓大堂人聲鼎沸,各族修士、商人、探寶者、亡命徒穿梭其間,空氣中混雜著靈酒、汗味、妖獸材料腥氣以及各種陰謀算計的味道。談笑聲、爭執聲、壓低的神秘交易聲不絕於耳。
而客棧頂層的「天字」號客房區域,卻是另一番景象。此處布有更強的隔音與防護陣法,走廊鋪著厚實的暗紅色靈毯,牆壁上鑲嵌的並非普通照明石,而是能寧心靜氣的清心玉,光線柔和,環境清幽,與樓下的喧囂恍如兩個世界。能住進這裡的,非富即貴,或實力超群。
天字三號房,便是這片靜謐區域中,最為幽靜的一間。
客房內部空間頗大,陳設奢華卻不失雅緻。地上鋪著完整的火狐皮地毯,桌椅皆是上了年份的暖陽靈木打造,角落裡一隻半人高的青銅香爐,正裊裊升起寧神的靜檀香。靠窗的位置,一張寬大的軟榻,鋪著雪白的冰蠶絲墊,榻邊小幾上擺著一套靈氣氤氳的茶具。
然而,此刻端坐於軟榻之上的沈清漪,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與這房間刻意營造的寧靜溫暖格格不入。
她依舊身著那身赤金鑲邊的暗紅客卿長老袍服,高開襟的領口微敞,露出如玉的肌膚與精緻的鎖骨,開衩極高的裙擺下,一雙交疊的**在柔和光線中泛著象牙般的光澤,慵懶中透著驚心動魄的誘惑。但她的麵容,卻是一片冰封的沉靜。
深紫色的瞳孔中,那流轉不息的紫金雷霆碎芒此刻彷彿凝固,呈現出一種極度內斂的幽深。她的目光並未聚焦在房間內任何一件奢華陳設上,而是穿透了那扇刻畫著防禦陣紋的琉璃窗,彷彿在凝視著坊市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又彷彿在虛空中勾勒著某種致命的軌跡。
她的右手隨意搭在屈起的膝蓋上,五指纖長如玉,指尖卻縈繞著一縷淡到幾乎看不見、介於虛實之間的灰色氣流。那氣流細微如髮絲,無聲地盤旋、扭動,如同擁有生命的陰冷毒蛇,散發著一種令人神魂本能感到不適與冰寒的氣息——正是初步練成的滅魂真氣。
「化神殘魂……」
沈清漪紅唇微啟,無聲地吐出這四個字,指尖的滅魂真氣隨之輕輕一顫。
這纔是她此次赴約最大的變數,也是唯一需要鄭重對待的潛在威脅。
羅塵本人?練氣七階巔峰,心性浮躁,貪婪好色,在她眼中與螻蟻無異,翻掌可滅。磐炎蛇心柱?後天靈寶固然珍貴,但未被徹底煉化前,在絕對的實力與精心準備的剋製手段麵前,也掀不起太大風浪。
唯有那枚戒指裡沉睡的、不知活了多久歲月、生前曾踏足化神之境的老怪物殘魂,纔是真正的不確定因素。
化神期,哪怕隻是殘存的一縷神魂,也絕非金丹境能夠小覷。其神魂本質更高,見識廣博如海,必然掌握著一些遠超當前境界理解的保命秘術、神魂攻伐手段,甚至可能藏著同歸於盡的禁忌殺招。若不能在第一時間以絕對優勢將其徹底鎮壓、控製,一旦讓其反應過來,拚著魂飛魄散發動反撲,後果難料。
輕則,目標逃脫,計劃失敗,打草驚蛇;重則,自身神魂受創,甚至可能被那老怪物臨死前種下難以磨滅的詛咒或印記,遺禍無窮。
「必須一擊即中,絕其反撲之力。」沈清漪眼神冰冷,腦海中早已推演過無數遍。
羅塵能找到那處上古蛇族遺蹟,精準避開所有致命禁製,直抵核心,全靠這戒指老鬼的指點。此殘魂對陣道、禁製乃至上古秘聞的瞭解,堪稱恐怖。他能強行破解磐炎蛇心柱的封印,更說明其殘魂之力在特定條件下,仍具備不容小覷的威能。
「不能給他任何反應時間,更不能讓他有機會催動戒指或羅塵體內的後手。」沈清漪指尖的滅魂真氣緩緩收入體內,融入經脈之中。
她早已思定對策。強攻硬取是下下之策,智者當以巧破力。
對付羅塵這種色厲內荏、滿腦子妄唸的雛兒,最好的武器從來不是雷霆飛劍,而是他自身的貪婪與**。隻需稍加引導,讓他自以為得計,放鬆警惕,甚至主動敞開心神,那麼……便是收網之時。
而對付那化神殘魂,則需雙管齊下。明麵上,以天蛇滅魂經特有的、針對神魂的陰毒侵蝕力進行主攻,攻其不備;暗地裡,則需藉助外物——比如,那枚專門用來禁錮、煉化高階魂體的鎖魂釘,以及數張能瞬間隔絕神魂與外界聯絡斷神符。
這些,她都早已備好,此刻正靜靜躺在儲物戒中最容易取用的位置。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房間中央那張暖陽靈木桌上。桌上除茶具外,還擺著幾碟沙都特有的靈果點心,一壺剛剛沏好的、香氣清冽的蘭芷茶。茶水溫熱,茶香四溢,看似尋常的招待之物。
唯有沈清漪自己知道,那壺蘭芷茶中,早已融入了三滴幻神露。此露無色無味,極難察覺,且並非毒藥,反而有輕微寧神舒緩之效,能讓人心神放鬆,戒備降低。但對於修為低於施術者、且神魂不夠凝練的修士,在心神放鬆之際,會更容易受到外力引導,尤其是在配合特定神魂秘術時……
一切,皆已就緒。
隻待那被貪婪與妄念矇蔽了雙眼的獵物,自己懵懂地踏入這精心編織的殺局之中。
沈清漪緩緩起身,走到窗邊,赤紅袍擺拂過冰涼的地麵。她推開一絲窗縫,坊市特有的喧囂與駁雜靈氣頓時湧入。
街道上,人流如織。有身著各宗服飾的弟子匆匆而過,有裹著黑袍的神秘客低聲交易,有身材魁梧、煞氣騰騰的捕奴隊員扛著染血的麻袋,也有衣著暴露、眼波流轉的女修在招攬生意……好一幅修仙界底層眾生相。
她的目光淡漠地掃過這一切,最終,望向了坊市入口的方向。
「羅塵……」她輕聲自語,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那深紫色的眸底,一絲屬於獵食者的、冰冷而殘酷的笑意,如曇花一現,旋即隱沒於無邊的幽深之中。
「這份老鄉我為你備下的大禮……你可要,好好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