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依寧的房間裡的的油燈已添了新油,橘黃光暈將兩人身影拉得修長。羅塵盤膝坐在趙依寧身後,掌心貼合她單薄的背脊,神色專注得近乎虔誠。
他正小心翼翼地引導著丹田內磐炎蛇心柱逸散出的那一縷本源靈氣,透過掌心綿綿不絕地渡入趙依寧體內。
趙依寧閉目端坐,纖長的睫毛在燈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她能清晰感受到那股不同於尋常靈力的溫暖氣流,正一點點滲透進自己冰冷僵硬的經脈,帶來久違的、細微的酥麻與暖意。這感覺讓她鼻尖微酸,心中既暖且澀
「小子,你這又是何苦?」戒指裡傳來老爺爺不耐的聲音,蒼老的語調滿是不解,「經脈空蕩,靈氣斷絕,與尋常凡人何異?你耗費這後天靈寶的本源靈氣為她溫養,簡直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這些靈氣若用於你自身修煉,足以讓你穩固境界,甚至衝擊築基瓶頸!」
自羅塵執意為趙依寧梳理經脈開始,老爺爺便絮叨不止。在他看來,修仙界弱肉強食,一個失去修為的凡人,不值得羅塵如此傾注心力,甚至耽誤自身修煉。
羅塵眉頭下意識地擰緊,心中反駁:「老爺子,您別這麼說!表姐隻是暫時遭難,她以前的天賦您不知道,二十歲築基後期啊!整個炎洲能有幾個?她一定能恢復的!」
「那又如何?」老爺爺嗤笑,帶著洞悉世情的冷漠,「老夫見過的天才如過江之鯽,中途夭折、道毀人亡的不知凡幾!修為盡失,經脈無半分靈氣復甦徵兆,神魂亦無特殊波動,此乃天道厭棄之兆,基本已無恢復可能!你莫要再浪費心血與資源!」
「我不信!」羅塵執拗地在心中喊道,手下輸送靈氣的動作卻更加輕柔堅定。
「冥頑不靈!」老爺爺似是被他的固執激怒,冷哼一聲,「也罷,便讓老夫親眼看看,你這念念不忘的表姐,究竟還殘留幾分天才的痕跡!」
話音未落,一縷極其微弱、卻精純凝練到極點的灰白色神魂之力,自戒指中悄然探出,順著羅塵掌心與趙依寧背部接觸之處,如同最靈巧的觸鬚,無聲無息地滲入了趙依寧的體內。 藏書廣,.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這探查起初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與驗證式的嘲諷。老爺爺殘魂雖弱,但生前畢竟是化神境界,眼界見識遠超此界尋常修士,自認一眼便能看穿這女娃的虛實。
可就在這縷神魂之力觸及趙依寧經脈的瞬間——
「嗡……!」
「嗯?!」老爺爺那漫不經心的態度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壓抑到極致的驚疑!
那感覺……不對!絕非尋常經脈枯竭應有的死寂!
羅塵察覺到戒指傳來的異常震動,以及老爺爺那聲不同尋常的低呼,心中一緊,連忙在識海中詢問:「老爺子?怎麼了?可是表姐身體有異?」
「閉嘴!勿要乾擾老夫!」老爺爺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先前的斥責與不耐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這……這是……被封印?不!是被鎮壓!是被至高無上的天道規則,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強行壓製、禁錮!」老爺爺的神魂波動劇烈起伏,顯示出他內心極度的不平靜。
在他的感知中,趙依寧的經脈看似空空如也,靈氣全無,如同乾涸的河床。但若以化神境的神魂本質去細緻感應,便能發現那空蕩的表象之下,隱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深邃如淵般的潛力!那並非簡單的靈根資質,而是一種更本質、更接近天地本源的東西!
隻是這種潛力,被一層層複雜、嚴密、透著無上威嚴的規則枷鎖死死鎮壓著,如同將一顆熊熊燃燒的太陽,封入萬載玄冰之中,冰封其光熱,隻留冰冷死寂的外殼。
「這丫頭……這丫頭不會是……」老爺爺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激動與駭然,甚至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敬畏,「先天靈體!而且是極為罕見的先天靈體!」
「先天靈體!萬中無一的修仙至尊體質!」老爺爺的聲音激動得破音,「天生與天地靈氣共鳴,修煉速度遠超常人,道基穩固無匹,元嬰、化神境界如同探囊取物,甚至有極大可能觸及合體以上的境界!」
老爺爺的神魂之力在趙依寧體內遊走,每一名化神強者已經深度感悟並初步運用天道法則,所以對天道法則還是非常敏感。
「難怪她昔日能年紀輕輕便達到築基後期,難怪修為盡失後仍能保持肉身純淨……原來是先天靈體!」老爺爺喃喃道,「隻是不知為何,會被天道如此壓製,彷彿是刻意剝奪了她的修仙資格。」
羅塵聽得目瞪口呆,隨即狂喜湧上心頭:「老爺子,您的意思是,表姐不是廢人,她隻是被壓製了?隻要解開壓製,她就能恢復修為,甚至變得更強?!」
「何止是更強!」老爺爺沉聲道,「先天靈體一旦解封,修煉速度一日千裡,同階之中無敵手!「這壓製來自天道規則,近乎無解。想要破除,難如登天!或許需要契合她體質的逆天功法,或許需要蘊含天地本源之力的絕世神藥,或許需要觸碰某些禁忌的儀式……即便在上古,也罕有成功先例。而且,此等體質一旦暴露,必將引來無數貪婪目光,殺身之禍頃刻便至!」
然而,此刻的羅塵哪裡聽得進後麵的警告。他的眼中彷彿有火焰在燃燒,緊緊握住趙依寧微涼的手,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我不管有多難!也不管有什麼危險!既然知道了表姐是先天靈體,我就一定要找到解開壓製的辦法!天道壓製又如何?就算是老天爺,也別想一直困住我表姐!我羅塵發誓,定要讓她重登仙途,站在這修仙界的絕巔!」
老爺爺在戒指裡嘆了口氣,語氣複雜:「罷了,既然遇到如此逆天體質,也是你的機緣。這丫頭的體質若是解封,對你未來的助力不可估量。老夫會留意相關的秘法與至寶,助你一臂之力。」
油燈下,趙依寧似乎感覺到背後羅塵氣息的輕微波動,和他那隻握著自己手的掌心傳來的、不同尋常的灼熱與力度。她微微側頭,餘光瞥見羅塵的臉——眉頭時而緊蹙如遇難題,時而舒展如釋重負,眼神光芒閃爍,嘴唇偶爾無聲開合,彷彿在與什麼看不見的存在激烈交流。
她心中疑惑,輕聲喚道:「阿塵?怎麼了?可是為我療傷損耗太大?」她隻當羅塵是運功出了岔子,或是為自己這頑疾感到棘手,卻絕想不到,就在方纔那片刻之間,自己身體埋藏的最驚天秘密,已被一個上古殘魂堪破。
羅塵聞聲,立刻收斂心神,強壓下滔天的激動,臉上擠出一個寬慰的笑容,手中輸送的靈氣更加平穩:「沒事,表姐,隻是想到一些修煉上的關竅,有些走神。你感覺如何?經脈可有好轉?」
趙依寧感受著體內持續湧入的溫暖氣流,蒼白的臉上浮現一抹淺淺的紅暈,點了點頭:「好多了,阿塵,這股靈氣很特別,我感覺……很久沒有這麼舒服過了。」她頓了頓,看著羅塵額角細微的汗珠,心疼道:「你也別太勉強,慢慢來就好。」
看著表姐眼中純粹的關切與依賴,羅塵心中保護欲與那份隱秘的野心更是熊熊燃燒。他重重點頭,眼神溫柔而堅定:「表姐放心,我會的。你一定……會好起來的。」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格外用力,彷彿在向冥冥中的命運宣戰。
焚天宮,石焱的赤焰洞府。
此刻的石焱盤膝坐在蒲團上,周身縈繞著濃鬱的赤金色靈氣,卻顯得雜亂無章。他雙目緊閉,眉頭緊鎖,臉上滿是難以掩飾的悲痛與戾氣。趙烈自爆時那決絕的笑容、沖天而起的赤紅火光、以及火光湮滅後空無一物的焦黑坑洞……這一幕幕畫麵,每一次回想,都心如刀絞,強烈的悔恨、無力、憤怒灼燒著他的理智。
就在這時,洞府那厚重的石門,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
一道纖細挺直的身影,裹挾著洞府外清冷的空氣與一絲淡淡的、令人心神凜然的雷息,緩步踏入。赤紅色道袍拂過門檻,纖塵不染,與洞府內熾熱混亂的氣息格格不入。
沈清漪的目光平淡地掃過石焱,掠過他周身那狂暴不穩的靈力波動,掠過他臉上難以掩飾的痛楚與猙獰,深紫色的瞳孔深處,一絲極淡的、近乎漠然的譏誚一閃而逝。
她並未立刻出聲,而是走到石焱身前丈許處,靜靜佇立。洞府內隻有地火燃燒的劈啪聲,和石焱粗重紊亂的呼吸。
良久,就在石焱周身靈力躁動即將達到某個臨界點時,清冷得不帶絲毫情緒的聲音,如同冰錐般刺破凝滯的空氣:
「這般模樣,是做給誰看?」
石焱身軀猛地一震,霍然睜開雙眼!
那雙原本清澈銳利的眼眸,此刻布滿了血絲,赤紅的眼底翻湧著駭人的戾氣與悲傷,死死盯向聲音來源。當看清是沈清漪時,他眼中厲色稍減,卻被更深的痛苦與一種近乎質問的憤怒取代。
「師父……」他聲音沙啞乾澀,如同砂石摩擦,「趙烈……他死了!為了掩護我和嫣然……他自爆了!屍骨無存!」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周身混亂的靈力隨著情緒劇烈波動,赤金色光芒暴漲,將洞府映照得一片明滅。
沈清漪神色未變,甚至連眉毛都未曾挑動一下,隻是那目光愈發冰冷,如同萬載寒潭:「所以?在為一個死人傷心?」
「所以?!」石焱像是被這兩個字刺痛,猛地從玉床上站起,周身靈力不受控製地外放,形成灼熱的氣浪,「所以他不是死了!他是犧牲!是為了我們而犧牲!您怎能……怎能如此平靜?!」憤怒與悲痛衝垮了部分理智,讓他對這位神秘而強大的師父,第一次生出了強烈的不解與怨懟。
「犧牲?」沈清漪唇角勾起,她向前邁了一步,明明身高不及石焱,但那瞬間散發出的無形威壓,卻讓石焱周身的靈力都為之一滯。
「這蒼玄界,每時每刻,死於爭鬥、死於秘境、死於天劫、死於仇殺的修士,比這赤沙裡的沙子還多。今日他為你死,明日你或許便為了一塊靈石、一部功法、一句口角而殺他人。生死輪迴,弱肉強食,這便是修仙界的常態。你此刻這副悲痛欲絕、除了加速你自己的死亡,浪費他為你爭取來的這條命,還有何用處?」
她的聲音並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刀子,精準地剝開熱血與義氣包裹下的殘酷現實。
「你懂什麼!!」石焱徹底被激怒,積壓的悲痛、自責、憤怒在這一刻轟然爆發!他忘卻了修為的差距,忘卻了師徒的名分,赤紅的眼睛瞪著沈清漪,嘶聲吼道:「那是並肩作戰、託付生死的兄弟!不是您口中輕描淡寫的常態!他的命,不是用來讓您在這裡冷嘲熱諷的!」
怒吼聲在洞府內迴蕩,震得牆壁簌簌落下些許塵埃。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啪!」
一聲清脆而響亮的耳光,毫無徵兆地炸響!
沈清漪的身影彷彿未曾移動,但她的右手已然收回,依舊白皙如玉,彷彿剛才那迅捷如電、力道沉重的一擊並非出自她手。
石焱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左臉頰上迅速浮現出一個清晰的、泛著淡紫雷痕的掌印!火辣辣的劇痛傳來,更有一股冰冷淩厲的雷息順掌印滲入,瞬間竄遍他半邊臉頰,甚至侵入識海,讓他沸騰的怒火和悲痛都為之一僵,如同被冰水澆頭。
他愣愣地轉回頭,眼中赤紅稍褪,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茫然,以及一絲難以置信。
沈清漪依|日站在原地,月白道袍的袖口微微垂下。她看著石焱,深紫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怒意,隻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深藏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一掌,是教你記住,」她的聲音比之前更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砸落,「我,是你師父。」
「你的命,是我從焚天港撿回來的。你的修為,是我予你契機覺醒的。你如今的地位、資源,乃至你體內流淌的烈陽霸體血脈能走到今日,皆因我之故。」
她微微上前半步,目光如實質的冰錐,刺入石焱恍惚的眼底。
「你可以悲憤,可以仇恨,可以想著報仇。但把你的眼淚和軟弱的嘶吼給我收起來。趙烈用命換來的,是你活著走出秘境的機會,是你懷中那捲赤沙訣殘篇和火髓晶,是讓你變得更強、而不是在此地自毀前程的資格!」
「若你繼續這般沉溺於無用的情緒,任由靈力反噬,荒廢修煉,那麼趙烈的死,將毫無價值。而你,」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也不配再做我沈清漪的弟子。我會親自收回給予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命。
畢竟,廢物沒有活下去的必要。」
石焱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臉頰上的刺痛,識海中殘留的冰冷雷息,以及沈清漪那毫無感情、卻直指本質的話語,如同一把把重錘,狠狠砸在他被悲痛矇蔽的心神之上。
是啊……趙烈拚死自爆,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他和嫣然活下來,是為了讓他們帶著希望和收穫離開!如果他因此一蹶不振,修為倒退甚至走火入魔,那烈哥的犧牲算什麼?他石焱,又算什麼?
憤怒的火焰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而後立的清明。那深植骨髓的悲痛並未消失,而是被強行壓入心底最深處,轉化為一道永不磨滅的烙印,與對力量的渴望、對復仇的執念牢牢捆綁在一起。
他周身上下狂暴紊亂的赤紅靈力,開始以一種緩慢而艱難的速度,重新收束、平復。體表的金色裂紋依舊,但不再有新的產生。
看著石焱眼中神采的變化,沈清漪便不再多言,手腕一翻,一個素白玉瓶和一塊拳頭大小、內部彷彿有岩漿流動的赤紅晶石出現在掌心。
三枚固元滌脈丹,三品中階,足以修復你的暗傷。」她將玉瓶拋給石焱。
石焱下意識接住,觸手溫涼。
「這塊火髓晶,品質比你從秘境帶出的那塊高出不止一籌。烈陽霸體想要更進一步,需更精純霸道的火屬效能量洗鍊。用好它。」
火髓晶劃過一道弧線,落入石焱另一隻手中,熾熱的溫度透過麵板傳來,其中蘊含的磅礴火靈之力,讓他丹田內的烈陽本源都微微悸動。
石焱低頭看著手中的丹藥與火髓晶,又抬頭看向眼前神色恢復淡漠的師父,心中五味雜陳。最終,所有情緒化為深深一揖,聲音沙啞卻清晰:「弟子..謹遵師父教誨。多謝師父賜藥。」
沈清漪微微頷首,不再看他,轉身朝著洞府內側那間專為她預留的靜室走去。留給石焱一個清冷孤絕的背影。
「記住你說的話。若再有下次,便不是一掌了。」清冷的聲音飄來,石門隨之無聲閉合,將她與外界隔絕。
石焱在原地站了許久,緊緊握著手中的玉瓶與火髓晶,指尖用力到發白。臉頰上的掌印依舊灼痛,帶著絲絲麻痹的雷息。他緩緩抬手,輕輕碰了碰那印記,眼中最後一絲恍惚與軟弱徹底消失。
他走回赤陽玉床,盤膝坐下。開啟玉瓶,倒出一枚龍眼大小、丹紋清晰的淡金色丹藥,仰頭服下。丹藥化開,溫和卻有力的藥力迅速蔓延,撫平經脈的灼痛與暗傷。
接著,他雙手握住那塊火髓晶,運轉焚天霸典殘篇與烈陽霸體本源,開始吸收其中精純霸烈的火靈之力。
赤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卻不再狂暴混亂,而是變得有序、凝練,如同經過淬鍊的鋼水,一點點融入他的四肢百骸,錘鍊肉身,壯大本源。
悲痛埋入心底,化為動力。師尊的冷酷,點醒了迷途。
他要變強。
強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運,強到足以庇護想護之人,強到……讓所有該付出代價的人,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