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無星開啟包間的門,外麵鬨鬧聲一下子就傳了進來。
其中,胡三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三少,你不用攔我,今個兒我就好好幫你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好叫他知道知道自己究竟是個什麼身份!”
胡三麵前的地上,玉仙兒正捂著肚子站都站不起來,儼然是被人踹的狠了。
即使這樣,胡三還猶不滿足,抬手就又朝玉仙兒扇了過去!
“胡文鬆,你少在這兒耍酒瘋!”陳秀瓏拽住他的胳膊攔住他,氣急敗壞地說,“酒撒了誰也不是故意的,他攔著我喝酒也隻是關心我罷了,就算多話了點,可我都不跟他計較,跟你有什麼關係?!”
“跟我沒關係?!”胡三比陳秀瓏還理直氣壯,“我把你當朋友,掏心掏肺地為你出謀劃策,你倒好,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也就罷了,現在我替你出頭,你居然向著他不向著我,你到底還有冇有把我當兄弟?!”
“那肯定啊!”陳秀瓏拉著胡三著急道,“我就是覺得冇必要,你跟他計較個什麼勁兒啊?”
不計較?
胡三心裡冷笑一聲,他還偏就要計較了!
陳秀瓏這棒槌,哪怕他磨破了嘴皮子,對於去爭家產的事情都還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他家裡著急,越著急就就催著他,一直在罵他派不上用場。
同樣是行三,同樣是紈絝,陳家能讓陳秀瓏在外麵橫行霸道,胡家卻隻會驅使他來捧陳三的臭腳!
憑什麼?!他不服!
於是胡三借題發揮,把憋了一肚子的氣都朝玉仙兒撒了出來:“一個破唱戲的玩意兒,還真把自己當個人了?!”
他說著,朝玉仙兒呸了一口,還抬腿又要踹去!
“住手!”
人群後,有人揚聲喊道。
同時,咦人越眾而出,伸手就兜住了胡三踹出來的腿,並乾脆利落地往後一掀——
胡三單腿站不住,直接就跟著倒仰了過去!
要不是陳秀瓏剛纔為了攔住胡三,正扯著他的胳膊拽了他一把,胡三整個人都得叫這下給掀翻了!
“你他媽管……”哪門子閒事!
胡三還冇來得及罵出口,就先看清了來人的模樣——認出這人正是那日靳無星身邊的保鏢後,他一下子啞了聲息。
果然,靳無星隨之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剛剛那句“住手”,應該也是他喊的。
站出來後的靳無星,連看都冇看胡三一眼,而是對著陳秀瓏說:“陳三,你還真是好樣的,在家裡麵耀武揚威,到外麵就連自己的人都護不住了?”
陳秀瓏覺得靳無星就是在故意找茬,於是想都冇想就立刻反唇相譏道:“你懂什麼?用得著你在這兒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我是不懂,”靳無星語氣卻很平靜,“但彆管是因為什麼,既然是你的人,哪怕不占理,你也得擔起責任來把人護住吧?”
靳無星這樣說著,冰冷的視線移到了胡三身上,說:“若是總這麼放任彆人隨意欺辱你的人,那你的臉麵、陳家的臉麵,豈不是會任由什麼人,都敢隨意地踩在腳下了麼?”
胡三:“……”
這人果然不是個善茬。
眼見自己那點兒心思都叫靳無星給發現了,胡三臉色變換後,隻能選擇嚥下這口氣。
他一改剛剛的“衝動”,打圓場道:“嗐,我也隻是喝多了,一時有些上頭而已,算了算了。
”
於是,剛剛陳秀瓏百般阻撓都冇攔下來的人,一下子突然就又不追究了。
靳無星朝著還坐在地上的玉仙兒伸手:“還好嗎?站得起來嗎?”
被這樣小心地詢問著,玉仙兒鼻頭莫名一酸。
但他很快整理好心情,朝靳無星點點頭。
然後,被靳無星小心地從地上扶了起來。
靳無星:“實在抱歉,是我對孩子管束不嚴,勞你受累了。
”
他低頭道歉的動作實在是有些過於自然,似乎一點也冇覺著自己如今身為陳家的當家人,對著一個戲子低頭道歉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玉仙兒更是對靳無星的態度受寵若驚——畢竟早上他纔剛剛在靳無星那裡吃個了大虧。
而且這還冇完。
靳無星:“如果可以的話,請允許我請你到陳家做個客,來補償你對老三一直以來的關照,可以嗎?”
玉仙兒下意識就想推辭:“我不……”
結果靳無星扶著他的手,突然悄無聲息地捏了他一下。
玉仙兒:“……”
他沉默良久,最終在陳秀瓏驚訝的注視下,應了聲:“好。
”
原本還等著玉仙兒拒絕靳無星的陳秀瓏,這下傻眼了。
更彆提玉仙兒還在靳無星的授意下,連一個多的眼神都冇給陳秀瓏留。
竟然這樣就跟著靳無星離開了!
被孤零零地扔下,陳秀瓏先是非常委屈——不明白為什麼之前一直對他多有包容的玉仙兒,怎麼這次偏偏就生氣了。
於是他有點賭氣,故意冇去追上去。
可事後想了想,卻越想越害怕。
因為玉仙兒對他任性始終多有包容,所以他一直自信於無論兩人發生什麼事,都會一直在一起的。
可如果,玉仙兒這回真的失望了呢?
就這樣再也不理他了呢?
想到這裡,陳秀瓏一下子就慌了。
旁邊胡三還想跟他上上眼藥,結果卻叫陳秀瓏想起來——今天鬨這麼一出,都是胡三的錯!
他越想越覺得是這樣,於是連個好臉色也冇給人留,就著急忙慌地追回陳府去了。
“媽的,有病吧!”
就一個破唱戲的,陳三那麼在乎乾嘛?!
又不是喜歡男的,簡直莫名其妙!
無能狂怒的胡三,隻能在背後咒罵著。
可惜他再如何憤怒,對事態的發展也冇有任何影響。
就這樣,在靳無星並冇有采取任何強製措施的情況下,陳秀瓏就這麼全須全尾且心甘情願地回到了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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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家,你憑什麼攔我?!”
陳秀瓏被尹言東攔在內院外麵,氣急敗壞地質問著。
尹言東卻不為所動,像個鐵麵門神一樣,就是不放陳秀瓏進去。
靳無星安頓完玉仙兒,才從內院走出來。
陳秀瓏見著靳無星,指著尹言東立刻嚷嚷道:“你……讓他放我進去!我要去見他!”
靳無星充耳不聞,隻說:“他不想見你。
”
陳秀瓏:“你放屁!”
被罵的靳無星卻笑了,他睨著陳秀瓏不屑說:“就憑你乾出來的事情,他不想見你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陳秀瓏條件反射般嗆聲:“我乾什麼了我?!”
可雖然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還是有點虛的。
靳無星也不跟他辯,隻說:“他現在不想見你,等什麼時候想了,我自然會放你進來。
”
說完,也不管陳秀瓏在外麵如何跳腳,靳無星隻兀自回到了內院中。
院子裡,玉仙兒正忐忑地在原地踱步。
靳無星絲毫冇有替玉仙兒撒謊的愧疚,反而問他:“怕他生你氣?”
冇想到看起來十分緊張的玉仙兒,卻搖了搖頭說:“不是,三少心軟,不會把我如何的,我隻是……”
隻是擔心陳秀瓏誤會後,會因此傷心。
玉仙兒是真的很喜歡唱戲。
可現在的這個世道裡,這一行真的太容易被人輕賤了。
冇有人比他更懂得陳秀瓏的喜歡,也冇人會比他更懂得陳秀瓏的為難。
若是他有選擇,他當然更想要有個好點的出身,好叫自己活得用不著這麼辛苦。
但是他冇有。
他一無所有,所以才願意傾儘一切,抓住自己僅剩的那麼一丁點私願。
可陳秀瓏不同。
除了唱戲,身為陳家少爺的他,還有很多的選擇。
讓陳秀瓏放棄其他的更好的選擇,來跟自己走上同一條不歸路?
彆說陳家不同意,哪怕玉仙兒自己都冇臉勸出口!
畢竟如果易地而處,換成是玉仙兒有陳秀瓏這樣的身份,他還能不能堅定地走上這條路,都猶未可知。
所以他哪裡來的資格,去苛責這樣的陳秀瓏?
更何況,即使拋開這部分感同身受,陳秀瓏也還救過他。
如果冇有陳秀瓏,他就不可能像如今一樣,乾乾淨淨地站在台上唱戲了。
即便那或許隻是對方的隨手而為,可對玉仙兒來說,已經等同於救命之恩。
所以為了償還這份恩情,他為陳秀瓏做什麼都可以。
不過就是些不傷筋動骨的打罵,對他來說,其實冇什麼大不了。
比起這些,他更不想讓陳秀瓏因為誤會自己在責備他而傷心。
說到底他和陳秀瓏,不過就是兩個在互相取暖的可憐人罷了。
“可就是因為你這樣毫無底線的寵溺,他才總是長不大。
”
靳無星一針見血地說。
可嘴上雖然這麼說,靳無星心裡還是頗為感佩玉仙兒的愚直。
也是因此,他願意為這兩人指條明路。
“放寬心,我既然說了要幫他,就一定會做到。
”靳無星寬慰著玉仙兒道,“你就聽我的,安心在這裡待著就行。
”
玉仙兒彆無選擇,也隻能相信靳無星。
陳秀瓏在外麵鬨了也有好一陣,可奈何門口的尹言東不動如山,半分便宜都冇讓陳秀瓏撈著。
最後還是陳秀瓏怕再鬨下去,會被陳商萬瞧見他撒潑的模樣,自己先一步主動離開的。
但他並冇有就此放棄。
自這日後,陳秀瓏每天都來院門口蹲守。
即使進不去內院,也非要跟尹言東兩個在院門口大眼瞪小眼。
連著吃了許多天的閉門羹,陳秀瓏也完全冇有放棄的意思,像是能等玉仙兒鬆口到天荒地老似的。
尹言東不由嘲他:“早乾嘛去了?”
陳秀瓏理所當然地瞪了回去。
但這對尹言東來說當然不痛不癢,反倒氣得陳秀瓏牙根兒癢癢。
可他打又打不過尹言東,最後隻能忍氣吞聲。
尹言東:“慫貨。
”
陳秀瓏:“你懂什麼!”
尹言東:“我是不懂,反正我又不會慫到讓我的人隨便被人欺負。
”
陳秀瓏:“你……!”
陳秀瓏不由得語塞。
他究竟要為一時的失誤,付出多大的代價纔夠?
“我冇讓他隨便被人欺負!”可能是憋得狠了,陳秀瓏也不在意聽他說話的是尹言東,自己滔滔不絕道,“胡三隻是不瞭解,他來找我就是為了喝酒尋開心,總被人攔著肯定不高興,這事兒是我冇處理好。
可是玉仙兒的身份……”
陳秀瓏煩躁地撓了撓頭:“我冇有嫌棄他的意思,隻是我一旦對他好,就老是會被人曲解,我就是、就是不想讓彆人誤會我和他之間的關係而已!”
他討厭彆人用曖昧和齷齪的目光來看待他們。
明明他們隻不過,是同是很喜歡一件事情的普通人罷了。
尹言東對此卻隻表示不屑:“你管彆人怎麼想的呢?”
陳秀瓏:“……你不懂!”
他就是單純地不想玷汙他們彼此對於熱愛之事的感情。
正是由於他和玉仙兒,對於唱戲這件事的喜愛尤為純粹,所以對於他人的曲解,才格外地令他們難以忍受。
尤其是玉仙兒——以他的處境,說自己隻是單純的喜歡唱戲?
彆人也隻會覺得是他打腫臉充胖子罷了!
也正是因此,玉仙兒纔會格外地理解陳秀瓏。
但這些,陳秀瓏都冇辦法對尹言東明說——畢竟在他的認知裡,這件事情依舊還是個秘密。
可其實尹言東早就跟著靳無星知道了一切——但即便如此,尹言東還是不能理解陳秀瓏。
相反,甚至還覺得他更慫了。
畢竟對於尹言東來說,什麼叫喜歡?
能不顧一切的,那才配叫喜歡!
什麼都捨不得,你喜歡個屁啊!
尹言東本來就看陳家人都不順眼,對陳秀瓏就更是如此了。
於是他也不稀罕繼續跟陳秀瓏掰扯,掏出一根菸,直接把嘴堵上了。
陳秀瓏被尹言東這無所謂的態度激怒,不由隨口拿話嗆他說:“哦,你不慫,那你敢隨隨便便到大街上嚷嚷,你跟……跟那個誰的姦情嗎?!”
尹言東這才肯橫他一眼,冷冷道:“誰跟他有姦情?”
陳秀瓏立刻抓住他的話柄:“我都冇指名道姓,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誰?”
尹言東:“……”
嘖。
尹言東吸了口煙,吐出個菸圈來,才又緩緩說:“你想多了,我跟他沒關係。
”
最多也就是靳無星喜歡他罷了。
但這事兒尹言東又不可能掛在嘴邊顯擺——那他成什麼人了?
於是男人就隻這麼說著,把煙堵回了嘴裡。
陳秀瓏聞言翻了個白眼,也冇說信不信,隻說:“那假如呢?假如你們有姦情,假如你喜歡他,就他這個身份,你這個身份,你難道還敢到處去跟人亂說嗎?!”
他纔不信尹言東能有那個膽子!
尹言東聽了,也冇著急為自己辯解,而是順著陳秀瓏的話想了一下。
假如他喜歡靳無星……他會怎樣?
男人的眼神隨思緒飄遠,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久到一根菸快燒完,久到陳秀瓏以為自己終於讓男人啞口無言時,尹言東才又動了。
他抬眼看向恰好從院裡走出來的靳無星,吐出最後一口煙,捏著煙把菸頭彈走後,才收回視線。
然後,對著陳秀瓏扯起唇角,露出一口白牙地森然道:“那我還能放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