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澗強行收回理智,他向席間的應白屈指示意。
應白正舉杯埋頭飲酒,並暗中關注著周身一切,在收到掌教大人的訊號後,他猛地站起身,將酒杯狠狠擲於地麵。
呯的一聲巨響瞬間將宴席的嘈雜之聲打破,瓷杯墜地後,杯身乍然開裂,碎片散落一地。
“將和黃給我壓下!”他擰眉大聲一喝。
眾人被這一突變驚得呆愣在原地,緊接著迅速放下手中之物,衝至和黃跟前。
和黃察覺不對,正欲奪命而逃,卻已遲了,倉皇之間,他被身側之人重重撲倒在地。
身側,仁橙縱身向一旁的和黃撲去,他壯碩的身形儘數壓製在和黃身上,手肘抵住他後頸,將他狠狠壓製在地麵,不得動彈。
“掌教大人,發生何事,冤枉啊——”和黃掙紮著大喊,黝黑的臉頰一側已被地麵上鋒利的石子磨破了皮,鮮血混雜著石沙緩緩流下。
雲澗冷冷地望著,未予他任何辯駁的機會,指尖在空中輕輕擺了擺,示意將其壓入審訊牢房。
應白與仁橙應聲領命,一同擒攜著他朝外間走去,和黃依舊不停掙紮,被應白以指封穴,牢牢定住。
宴席之端,李昭寧唇邊笑意未減,她一言不發,悠然端起酒杯輕酌一口,對下方發生的變故似不以為意。
其餘人仍不明就裡,他們埋頭噤聲,屈膝跪立於地,倏忽間,宴席之堂陷入一片死寂。
“愣在地上做什麼,起身接著吃。
”雲澗觀她並無出言之意,他率先打破沉寂。
“諾。
”眾人紛紛恭聲應道,不敢有違,俱歸於席位之中。
李昭寧目光徐徐掃過下方,將眾人的神色變化儘收眼底,須臾,她緩緩開口:“今日不過是順手緝拿一名內奸,莫要擾了大家的興致。
”下方諸人無不駭然失色,他們惶然跪下,恭敬行了一禮,目光凜冽,字字鏗鏘道:“我等當引以為戒,一心效主,絕無二心,天地為證,若有違此誓,我等甘受地獄之罰!”世人向來重諾,更何況錚錚誓言,見此,李昭寧內心稍安,她笑著吩咐眾人起身,接著說道:“爾等不必憂心,祁王府不會放過任何不忠之人,更不會虧待每一位忠心誌士。
”她眼神堅毅,手舉著酒杯,忽地站起身來:“今日是慶功宴,亦是踐行宴,明日一彆,願諸位精進有為,不負韶華,期待我們再會之時!”眾人聽後,心下萬分觸動,皆舉殤對飲。
氣氛漸緩。
雲澗欲前往牢中問審,他輕聲向李昭寧告退,卻意外地被她攔住。
李昭寧望向他,眼神上下掃視一圈,隻見他唇色微白,唇角開裂,她示意他立即就坐於身後之位:“不急於一時,吃飽過後,我與你同去。
”“小姐,牢中血腥異常,且在此等候罷,莫要汙了眼。
屬下定能讓他交代清楚,屆時,屬下再親自將供述之物呈上。
”雲澗不願她步入那等陰暗汙濁之地,唯恐那殘酷無情的審訊刑罰驚擾到她。
可李昭寧的宗旨是反其道而行之。
雲澗越是表露出不願,她越要前去,更何況,縱使雲澗一路上表現如常,其行事亦未有異樣,但二人彼此陣營對立的事實,終究是難以抹去她對他的防備之心。
依理而言,此類涉及營地治理之事,若他堅持不應,即便她作為祁王親女,在無祁王親自應允之下,她亦無計可施。
李昭寧定定地望著他,不發一言,可眼神蘊含之意清晰可見。
雲澗正欲再行勸解,他的視線堪堪對上她的眼眸,心底驟然一軟,萬般話語儘數消融,他連聲應下審訊牢房暗藏在營地的一處偏僻之地,步行走過一節荒草叢生的幽靜小路過後,一高約一丈,寬約六尺的洞穴赫然出現在眼前,洞口由兩名麵生侍衛駐守。
應白已於洞門口靜候良久,見到雲澗身後的李昭寧,他眸間閃過一絲詫異,忙朝二人屈膝行禮。
三人邁步行至洞口,放眼望去,洞內四麵皆是粗糙各異的岩壁,青苔覆滿石縫之間,腳下亂石堆砌,隻留出二人寬的平整石路,越往裡走,潮濕陰冷之氣越重,有岩壁滴水之聲錯落著迴盪其間,更襯得這座崖洞地牢陰森駭人。
雲澗傍她而行,眸光不自覺地掠向她,心底揣揣不安,他素來刻意收斂戾氣於她身前,實在不願將這陰狠的一麵展露在她眼前。
三人隨著石階向下行走片刻後,狹長寬闊的甬道豁然鋪展於他們眼前,甬道兩側是一間間木柵門製的囚牢,而長廊儘頭,靜靜佇立著一扇厚重石門。
李昭寧神色未變,緊隨著應白的步伐繼續朝裡走去。
轟——石門應聲大開,映入眼簾的,是垂著頭已然陷入昏迷的和黃,他上身無物,一對混雜著些許筋肉的鐵鉤硬生生將他的琵琶骨穿透開來,鮮血正沿著肩膀汩汩地往外流著,雙臂被張開著牢牢縛於刑架上,一步之遙的側邊,正在燃燒的圓柱形碳爐冒著火紅星子,不時傳來劈裡啪啦的聲響。
雲澗默然擋在她身前,將男子未著上衣的那一幕儘數遮去,他有些不耐煩地朝應白揮手,示意他儘快將隔屏放置妥當。
“小姐,此間情景委實慘烈,還請小姐移步屏後,靜坐觀審。
”雲澗沉聲說。
既然今日小姐端坐於此,那他便剋製些用刑罷,斷不能驚著小姐。
眼見著她安然落座後,雲澗抬步向刑架走去,應白不知從何處打來一盆清水,嘩地朝和黃麵上直潑。
“謔——,呼呼呼”冰涼刺骨的冷水猛地向和黃襲去,他被刺透得驚醒過來,牢中一片寂靜,隻餘他艱難的喘息聲。
和黃用力睜開雙眼,發現視線模糊不清,他甩甩頭晃去臉上的水漬,定眼一看,眼前陡然立著一道身影,那是他在這營中最為畏懼之人。
“掌教大人冤枉呀”他根本無法控製住心底的懼意,渾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一股熱意自下身流出,絝間一片濕濡。
李昭寧忽地抬手,自烏黑的鬢髮間拔下那纏枝蓮赤金簪,她斂眸垂首,右手緩緩拂過簪頭的纏枝蓮紋路,指尖來回摩挲著,簪身的涼意沁入指腹。
雲澗伸手拾起鐵鉗,在碳爐中輕輕撥弄,他的眼底覆滿寒意,神色驟然冷了下來:“說,誰派你來的?”他偏過首,眸光寒冽地落於他身上:“你應當知曉我的手段,我勸你儘早坦白。
”和黃被他這一盯,哆嗦得愈發厲害,他連話都有些說不清楚:“對不起嗚嗚大人,我也是被逼無奈”“三年前,你受命下崖執行任務,便是那次吧,他們究竟許了你何等好處,竟叫你甘願叛主?”“叛主”二字將一落下,和黃麵色驟然潰敗,再無半分為自己辯駁之意。
他緊緊合上雙眼,渾身宛若泄了氣一般,待他再度睜眼時,神色變得頹然。
他的視線轉移到爐中燒得火紅的碳塊上,記憶湧上心頭,他低聲道:“三年前,我奉命前往王府傳送密信,路上突遇一少女被兩名賊人按倒在地欺辱,我心知自己身負要務,不宜多生枝節,可我實在不忍,還是出手救下了她”唉竟是這般落入算計之中。
李昭寧望著屏上的虛影,心底不免生出幾分惋惜。
“後來,我護她回家中,她言自己本就孤苦,此番受辱,內心實在無法承受,她意欲尋死,是我將她勸了下來,她哭著在我麵前除去衣裳”徹底落入圈套,敢問哪位良家女子,在受辱後還有心思引誘救命恩人的呢?李昭寧已能預判到事情後來的走向。
“這一耽擱,便去了半日。
離開前我向她許諾必儘力奪得首席之位,藉此爭取多幾回下山之機,可後來,我也未做到半年後,有人借她隨身之物引我至崖下,那時,我看到了朝思暮想的她。
”和黃倏然有些哽咽地說道:“她的小腹已高高隆起,是我們的孩子。
她不願我因此遭受脅迫,便一頭撞向了那人的刀口,鮮血染了一地。
”他眼眶泛紅,剋製著接著道:“那人說可以救下她,他逼我立誓效忠我彆無選擇,最終答應下來。
”癡男如此陰毒之計,竟讓他深陷其中不自知。
李昭寧眸光微動,終究禁不住開口:“你可曾想過,那姑娘從頭至尾,都隻是用來引你入局之人?”她腹中的孩子,亦可能是彆人的。
和黃沉默半晌,低聲道:“她定然也是被逼無奈她不會騙我”“她死了,太子的人冇將她救活,他們說隻要我乖乖聽話,將營中發生之事定期告知,便能將她的葬身之處告知於我”言及此,他的情緒瀕臨崩潰,審問室裡驀然響起他悲愴的哭聲,像決了堤似的,他不顧一切地放聲痛哭。
或許,那姑娘在最後一刻幡然醒悟,她動了真心,甘願以死換得和黃自由,可惜造化弄人,她即便豁去性命,也終究是徒勞一場,或許連這姑孃的死,亦是太子定好的一步棋。
可惜呀不知何時,雲澗已默然返至她身側,他輕聲問道:“小姐預備如何處置此人?”李昭寧輕舒一口氣,強迫自己從氾濫的情緒中抽離出來。
凡涉及家國之事,斷不可沉溺於兒女情長,她暗暗警醒自己,必須守住理智,以大局為主。
“叛主之人,按律當如何?”“按營中規矩,叛主之人不再任用,當斬。
”“那太子那邊,該如何?”屏後的和黃突然出聲:“這些年來我備受煎熬,心中自知一切已無迴轉的餘地。
我設法摸清了那日與我會麵之人的底細,他名喚計宗,是太子的貼身侍衛,似頗得太子器重。
”他接著道:“太子生性多疑,自那之後,他們未再與我正麵往來,隻以信鴿互通訊息,信鴿足係紅繩,每月會準時出現在密林深處的隱秘鳥籠中,待我密信縛於足上紅繩之處,再以特製骨哨吹之,它便會振翅折返東宮報信。
”“雲澗”李昭寧靜默片刻,艱難開口道,“且容他自行了斷罷。
”“是。
”“多謝小姐開恩!若有來生,屬下願誓死追隨,願小姐歲歲無憂,一世長安!”未幾,和黃自絕而去。
李昭寧摒去思緒,抬手將赤金髮簪緩緩插回發間,吩咐道:“他的手碰過桌上那附了腐蝕粉的假密信,此粉有毒,沾染後三日內若再觸碰純金器物,周身會縈繞著難以祛除的腐臭之氣,讓下麪人收斂處置時注意著些。
”“是,小姐。
”他單手負於身後,眉目之間看似溫潤如常,他垂眸盯向地麵,纖長的睫毛遮去眼底的戾氣,不動聲色間,心底的殺伐之氣緩緩鋪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