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二人經常受人欺負。
但即便自身都難保了,亡者每每看到“大師”受欺負,仍是會站出來為“大師”出頭。
平日裏,對“大師”照顧頗多,待她如姐妹。
至於亡者是怎麼死的,而“大師”又是如何從婢女搖身一變成為“大師”的,錢一毛就不知道了。
“大師”也沒有說,全程都在回憶她和亡者相處的過往,表達對亡者的思念。
直至三炷香要燃盡之時,才堪堪停下,強顏歡笑道:“瞧我,一開口又差點忘了正事,都還沒把準備好的東西送給小姐呢。”
一邊說著,一邊起身在地上畫了個圈,開始焚燒冥器。
錢一毛有樣學樣,也在地上畫了個圈,小聲叮囑道:“錢姑娘,這是給你的東西,你注意查收啊!
別捨不得用,隻要我還在這裏,逢年過節都會祭拜你,給你送東西。
要是哪一天我要走了,也會提前告知你,為你準備一大堆祭品的。
你就盡情拿去花吧,不用跟我客氣。”
因為學不來“大師”那一手無火自燃的本事,說完話後,錢一毛老老實實地掏出火摺子,點燃冥器,投放到圓圈裏。
待圓圈裏的東西燃盡之後,見“大師”跪地拜了拜三拜,她亦學著拜了拜。
完事後,估摸著儀式已經結束了,從地上爬起來,彎下腰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正準備回仁康堂呢,下一秒,便覺得有什麼東西掉在自己腦袋上。
錢一毛“哎呀”一聲,抬手摸了摸腦袋,抬頭往上看。
見頭頂的樹枝上開著不知名的巴掌大的白色花朵,又瞅瞅落在地上的肥厚花瓣,瞬間恍然大悟。
原來是花瓣掉落,自己不小心被砸到了。
沒有多想,轉身便要離開。
臨走前,她無意看了“大師”一眼,隻見那“大師”也站了起來,不過她並沒有轉身往回走,而是垂著肩膀,帶著一身低落的氣息,直直走向河邊。
錢一毛:“……!!”
她這是想幹嘛?
別是要做什麼傻事兒吧?
意識到這一可能,錢一毛顧不上多想,沒有片刻遲疑,大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大師”的胳膊,開口道:“等一下!”
聞聲,“大師”本能回頭。
眼神相觸的瞬間,錢一毛清晰地看見“大師”眼底的悲傷之色。
那不是一種浮於表麵的淺顯的傷心,而是難過到了極致,想哭卻哭不出來的悲痛。
見她這副樣子,錢一毛越發肯定她這是不想活了,心裏又驚又急,麵上卻沒敢表現出來,唯恐刺激到對方。
抿了抿唇,沒話找話道:“你、你怎麼這麼晚了還不回家啊?”
似乎沒想到她會主動開口搭話,“大師”明顯一愣。
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勉強扯了下嘴角,擠出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客氣地回道:“等下便回。”
頓了一頓,又問道:“姑娘可是有什麼事情?”
事情倒是沒有。
就是怕你自尋短見。
錢一毛暗暗嘀咕了一句,神情卻一點變化都沒有,假裝沒發現對方的意圖,逕自從挎包裡掏出一包杏仁糖,笑嘻嘻地邀請道:“那個,我剛買了一包杏仁糖,一個人吃挺無聊的,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吃?”
“啊?”
“大師”愣了愣,神情茫然了一瞬,眼中的悲傷都被衝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訝異,遲疑道:“你……要請我吃糖?”
“是啊。”
錢一毛用力點頭,一邊不著痕跡地將人帶離河邊,一邊說道:“我剛來京城,沒什麼朋友,一個人無聊得很。
看你好像也是一個人,一起吃糖剛剛好。”
停頓了一下,擔心麵前之人不同意,錢一毛又開始說起原身的悲慘經歷,遵守與係統的約定,隱去原身未婚夫已經身亡這件事,賣慘道:“如今,我在這世上當真是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你願意陪我一會兒嗎?”
“這……”
“大師”猶豫了一下,點頭同意了她的要求,“可以。我也是一個人,我叫慕紅驕,你呢?叫什麼名字?”
“我叫錢一毛。”
錢一毛隨口回答,一心把她往城裏拉。
待遠離了河畔,隨便找了個鋪子,往門口處的台階上一坐,開啟油紙包,示意慕紅驕快吃,自己也撚了塊杏仁糖扔進嘴裏,眯起眼睛,感受著嘴裏的甜味,開始不著痕跡地給慕紅驕灌輸心靈雞湯。
話裡話外都在暗示慕紅驕,生活還是很美好的,萬萬不能想不開。
就像她,親人都死了,未婚夫疑似拋下她,玩起了失蹤,她不也活得好好的嗎?
起先,慕紅驕還沒意識到她的用意,後來聽著聽著直覺有哪裏不對,細思片刻,這才反應過來——
原來錢一毛請自己吃糖是假,實際上是怕自己想不開尋了短見。
心裏又是好笑又是感動,忙解釋道:“一毛,你誤會了。
我並無任何輕生的想法,剛剛隻不過是沿著河邊走一走,欣賞一下京城夜色罷了。
實不相瞞,我也不是京城人士,這才剛來京城沒幾天。”
“哦?那你來京城這邊做什麼呢?是投奔親戚嗎?”錢一毛好奇道。
“不是。”慕紅驕搖了搖頭,如實道:“與你一樣,我也是來尋人的。”
錢一毛聞言,心下更加好奇了,不由追問道:“找什麼人啊?莫非也是未婚夫?”
“不是。是為我的朋友找尋她的兄長……”
“為朋友找兄長?”
錢一毛無意識重複了一句,抬眸看嚮慕紅驕,語氣肯定道:“那你的朋友一定很好。
不然的話,你怎會願意為了她一人來到京城找人呢?
隻是……”
錢一毛停了下,微微蹙起眉頭,麵上流露出點點不解之色,疑惑道:“話又說回來,要在京裡找人可不容易。
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為什麼你朋友不一起跟你進京呢?隻讓你一個人來啊?”
自從離開西鳴,慕紅驕的心情就一直處於壓抑狀態。
而今夜祭拜完林元安後,更是達到了頂峰。
錢一毛的問題如同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緊繃的情緒瞬間崩潰。
不過眨眼之間,慕紅驕就紅了眼眶,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哽咽道:“因為……因為……她死了!我的朋友……她死了!”
錢一毛:“……!!”
這這這……
她不知道啊。
她她她她不是故意的。
懊惱地拍了一下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嘴巴,錢一毛僵著臉,結結巴巴道:“紅驕,對、對不住啊……我、我不知道……真的對不住……”
慕紅驕卻是恍若未聞,壓抑了幾個月的悲痛在此時盡數爆發,直接將頭埋進雙臂,放聲大哭。
錢一毛手足無措地看著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遲疑片刻,抬手輕拍慕紅驕的肩膀,默默坐在一旁陪伴。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慕紅驕方纔慢慢止住哭聲,抬起頭,看了錢一毛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對不住,是我失態了。”
錢一毛搖搖頭,貼心遞上手帕,有心想要問問她的朋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又怕再惹得她傷心,隻能強行壓下,生硬地轉移了話題,與慕紅驕說起京中的趣事。
待慕紅驕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天色也已經很晚了,這才斟酌開口道:“不早了,紅驕你住哪裏?我送你回去吧。”
城北距離此處有一大段距離,慕紅驕自是不願意麻煩錢一毛。
是以,出言婉拒了她的好意,道:“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一毛你無需擔心我,趕緊回去休息吧。”
她再三堅持,錢一毛拗不過她,隻能點頭同意她獨自回家的提議,道:“那行,我目前就住在城南仁康堂,你若是有時間可以到仁康堂找我玩。”
“好。”慕紅驕點了點頭,神情認真道:“城南仁康堂,我記下了。”
錢一毛“嗯”了一聲,將剩下的杏仁糖全部送給她,站起身,麵帶微笑地目送著她離去。
表麵上看似心情不錯,實際上到底是受了影響。
尤其是慕紅驕痛心傷臆的模樣,錢一毛此時回想起來,心頭依舊悶悶的。
“唉!”
空曠的街道上,錢一毛雙手背在身後,抬頭看天,望著那圓圓的明月,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完全沒有注意到有孩童從旁邊的巷子口跑出來。
而那孩童亦沒料到路上有人,一心追逐著小黃狗,冷不丁一頭撞在了她身上。
錢一毛隻覺有什麼軟綿的東西撞在腿上,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便聽到一聲“哎呀”的痛呼聲。
聲線稚嫩,似是幼童。
心頭不由一跳,連忙低頭去看。
下一秒,與兩雙烏幽幽的眼睛撞了個正著。
是一個小孩兒與一隻小黃狗。
小孩兒年約四歲左右,身上揹著個破舊的小布袋,套著一件明顯大好幾號的粗布短打,袖口磨得油亮,補丁摞補丁。
褲子呢,則是與上衣相反,短了一大截,露出細瘦的腳踝,腳上趿拉著一雙露腳趾的布鞋,上麵佈滿凍瘡和疤痕。
頭大得出奇,臉卻窄得像是橄欖核,顴骨高高突起,兩腮深深凹陷,乍一看就像是被人用拳頭狠狠鑿過一樣。
本該嬌嫩的幼兒麵板粗糙皸裂,眼皮發腫,鼻子下麵還掛著一道黑乎乎的鼻涕痂,頭髮就跟枯草似的,亂蓬蓬地支棱在頭頂,沾滿了灰塵和草屑,活像個被風刮亂的鳥窩。
最紮眼的還要屬他右臉上的那塊銅錢大的疤,皺巴巴地揪在一起,像粘了張爛樹皮,看上去滲人得很。
而那小狗,更是生得古怪,活像被誰隨手捏壞了的泥巴玩意兒。
一身黃毛東禿一塊西缺一撮,灰不灰黃不黃的,眼睛倒是圓溜溜的,可惜一高一低,左眼濕漉漉的像含著淚,右眼卻斜吊著,透著一股子賊兮兮的勁兒。
見人就搖尾巴,咧著那張歪嘴傻樂嗬,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外表給人多大的震撼。
真是好……好醜的小孩!!好醜的小狗!
錢一毛暗暗感嘆,這世間竟然還有這麼醜的小娃娃和小黃狗!
簡直比那叫阿連的抽象畫還要抽象,而且看上去還髒兮兮的。
錢一毛沒忍住皺了一下眉頭,下意識後退了一大步,與麵前的一人一狗拉開些許距離。
眼前的醜小孩卻半點不知她的嫌棄,仰頭朝她露出個靦腆的笑容後,撿起地上的狗繩,飛快從地上爬起來,把醜小狗拉到身邊,像模像樣地拱手行了一禮,麵帶歉意道:“這位大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撞到你的,請你見諒,勿要與我計較。”
說完,又轉身抬手拍了拍醜小狗的腦袋,繃著一張小臉教訓道:“旺財,我都說了讓你不要在街上亂跑,你就是不聽,你看這下闖禍了吧?快向姐姐道歉。”
也不知道那醜小狗聽沒聽懂,反正醜小孩說完了,它就立馬“汪汪”叫了兩聲,仰頭看著錢一毛,尾巴搖得歡快。
錢一毛:“……”
好吧。
是她以貌取人了。
雖然小孩和小狗是長得很醜沒錯,但自身素質還是很好的,很懂禮貌的。
是表裏不一的好孩子,好小狗。
兩隻小幼崽如此懂事,錢一毛作為成年人自然不會與他們計較,當即擺了擺手,道:“沒事,下次注意點就行了。”
醜小孩乖巧應好,看了眼錢一毛地上的影子,仰頭脆聲道:“姐姐,沒什麼事情的話,我和旺財就先走啦,你也早點回家休息啊。
這大晚上的,街上都沒什麼人了,姐姐一人不安全。”
聞言,錢一毛先是一愣,隨即麵露感動之色。
如此體貼的孩子,哪裏是什麼小醜孩啊?
分明是個小暖男!
對上小暖男關心的麵容,錢一毛不由蹲下身子,與麵前的孩童平視,麵上含笑道:“姐姐知道了。
不過,你說姐姐一人在外不安全,那你呢?
大半夜不睡覺在外麵瞎逛,就不怕不安全嗎?
你的家人呢?去了哪裏?怎麼放任你一人在外麵走動呢?”
“我不怕。我有旺財陪著。而且……”
小暖男咧著嘴,頗有選擇性地忽略了錢一毛後麵的問題,摸著自己的臉道:“我長得醜,人人看了都害怕,不會有人想靠近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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