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一副如臨大敵的緊張模樣,邵景安自是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也理解他的緊張。
畢竟自己剛進京時的所作所為,確實有針對傅玉棠的嫌疑。
即便那時候,他所做的一切基本上都是出於大局上的考量,並未摻雜太多的個人情感。
但是結合當年殿試一事,此舉落在不明真相的人眼裏,便是他不喜傅玉棠,故而有意針對她。
幾乎不用腦子想,邵景安都能猜出眾人心裏是如何評定他與傅玉棠的關係。
有心想要解釋,奈何其中牽扯太多,根本無從說起,最後隻能抿了抿唇,說道:“皇上多慮了。
臣,其實並不討厭傅丞相。
之前之所以反對傅丞相所提之策,不過是政見不同罷了,並非出自個人情感。
畢竟,傅丞相是世間少有的天才,任何人在他麵前都將黯然失色,就連臣亦不例外。
麵對傅相這般穎悟絕倫的人物,臣能做的隻有仰望,根本無法生出任何惡感。”
真的嗎?
太傅你對阿棠的真實評價真有那麼高?
別是在說客套話吧?抑或是在陰陽怪氣?
風行珺覺得後者的可能性較大,畢竟邵景安要是真覺得傅玉棠哪都好,當年就不會不顧所有人的勸阻,執意把傅玉棠逐出師門了。
想到這裏,風行珺嘴角不自覺抽搐了幾下,勉強擠出個乾巴巴的笑容。
在邵景安的注視下,硬著頭皮為傅玉棠辯解道:“太傅,其實阿棠真的挺好的。
您就算不喜歡他,也不必如此嘲諷他啊。
您是朕的師父,阿棠是朕的伴讀,你們二人是朕的左膀右臂,對朕而言極為重要,朕實在不願意看到你們二人如此爭鋒相對……”
邵景安聞言,當即糾正道:“皇上多慮了。
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無任何嘲諷之意。
臣不敢欺瞞皇上,此次臣之所以回京,正是抱著與傅相解除誤會,重修於好的想法。”
“真的嗎?”
風行珺有點兒不信,瞅著邵景安,眼含懷疑道:“您真想與阿棠修復師徒關係?
還有,如果太傅說的都是真的,阿棠在您心中真的那麼好,那太傅您當年為何要把他逐出師門呢?”
就算是氣憤阿棠胡亂答題,可經過父皇、他、小羚的輪番勸說,再大的氣也消了吧?
加上又看好阿棠這徒弟,肯定會暗中瞅準機會,順著台階下,就此揭過。
偏偏邵景安不這樣,死活要把阿棠趕出師門。
知情的,知道阿棠隻是不認真對待殿試而已。
不知情的,還以為阿棠是犯了天條呢。
對比眼下邵景安口口聲聲說欣賞阿棠,風行珺怎麼想都覺得矛盾。
總感覺麵前之人像是被奪舍了一樣,才能做出這種判若兩人的舉動。
遂抬起眼,對著邵景安說出自己心裏的疑惑和不解。
末了,張口詢問道:“太傅對此有何解釋呢?”
“並無任何解釋。”
當年的事情,錯了就是錯了,邵景安無意為自己辯解,直言道:“當年的事情,是臣錯了。
而今,臣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便想著回京彌補當年的過錯。”
“所以,太傅是真的想要與阿棠重修於好,並非隨口一言?”
——————補三章——————
“是。”
邵景安臉上並無任何玩笑之色,一襲大紫官服襯得他冷淡的眉眼多了幾分暖色,整個人添了幾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撩人風采,連同他略低的聲線也多了幾分曖昧,出言道:“臣想和傅相好好相處,不管是在朝堂上,還是朝堂下。
臣想與傅相成為朋友、知己,甚至勝似家人的存在。”
啊?
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一直以為邵景安是想要重新收傅玉棠為徒呢,萬萬沒料到,對方所圖甚大,竟是想要來搶佔他和小羚的位置!
這可不行!
他們三人相處得剛剛好,可再也容納不下第四個人了!
再說了,要是平輩交往的話,那他和小羚怎麼辦啊?
豈不是要變成阿棠的晚輩了?
屆時要是太傅哪天一個激動,或是阿棠哪天起了戲弄他們的心思,趁他們不備,偷偷攔拉著太傅結拜了,成為太傅的弟弟,那他和小羚豈不是要叫阿棠師叔?!
不可以!
這絕對不可以!
明明阿棠比他們還小呢!
師叔這種擺明瞭占他們便宜的稱呼,他們根本叫不出口好吧!
是以,一聽到邵景安想要成為傅玉棠朋友,昭示著傅玉棠輩分即將升級這種話,風行珺心裏就是一百個不樂意,瞅了眼邵景安,噘嘴提醒道:“太傅,阿棠之前也曾是您的徒弟啊。
常言道: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太傅您這都做了阿棠多少年的師父了,做他幾輩子的爹都夠格。
如今要是以平輩身份相交,隻怕不好吧?”
頓了頓,擔心被邵景安察覺到自己的小心思,緊跟著又補充道:“當然,朕知道您這是與阿棠惺惺相惜,這才願意放下輩分與阿棠平等來往。
可外麵的人不知道啊!
要是被他們知曉,還不知道要說多少難聽的話呢?
尤其是芮禦史一行人,這些年來一直與阿棠不對付,平日裏千方百計地為難阿棠。
說句不誇張的話,阿棠日常多說一句話,禦史台那邊都要上參他多言。
這要是讓他們知曉了……”
風行珺抬頭看了邵景安一眼,嘴裏“嘖”了一聲,搖頭嘆息道:“指定得說阿棠沒禮數。往後數月朝堂上就沒清凈的時候了!
搞不好太傅您也要被參上一本呢,說您悖禮犯義呢。”
所以,太傅您還是快點打消幫阿棠抬輩分的想法吧。
他和小羚可不想每次見到阿棠都要叫一聲“師叔”。
風行珺自覺自己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處處都在為邵景安和傅玉棠考慮,邵景安聽完後,必然感動極了,流著欣慰的淚水,直誇他心思縝密,思慮周全,沒白收他這弟子。
同時,還很聽勸地表示自己決定聽從他的建議,不以平輩的身份與傅玉棠來往了,還是重新把傅玉棠收為徒弟,讓她一輩子做他和小羚的小師弟,師徒四人再和從前一樣和平相處。
哪裏能想到,自己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字字句句都精準戳在了邵景安的痛點上。
若問邵景安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是什麼,那絕對是收傅玉棠為徒了。
如今,他好不容易纔擺脫師父這一身份,能與傅玉棠平輩來往,風行珺卻依舊揪著二人早已廢除的關係,說什麼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邵景安:“……”
而立之年,也不是很老啊。
他隻與傅玉棠相差十二歲而已,哪裏當得了她的父親呢?
再說了,他也不想當她的父親。
聽著風行珺字字錐心的話語,邵景安略顯無語地看了風行珺一眼,沉默片刻,淡聲道:“數年前殿試一事,是臣有錯在先,太過一意孤行,讓傅相受了不少委屈。
如今,臣哪裏還有顏麵忝居師長一職?
臣如今隻想彌補傅相,惟願傅相能原諒臣,平日裏能與臣保持正常往來便可,其餘的不敢奢望。”
風行珺:“……!!”
太傅,您何至於如此卑微啊太傅!
雖然你當年確實做錯事情,但不管怎麼說也是阿棠的師父啊。
隻要你誠心認錯,阿棠肯定,呃,大概……也許……可能會原諒你吧?
風行珺也不敢確定,畢竟傅玉棠平日裏看著脾氣還行,但是吧……
因為對方是邵景安,他完全不敢保證。
說來說去,還是邵景安當年做得太過決絕了,殿試結束後,連給傅玉棠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肯,就直接把她趕出師門了。
雖然事後傅玉棠在麵對他和小羚的時候,全程都表現得很淡定,似乎完全沒把這件事兒放在心上。
可誰知她是不是在故作堅強,強顏歡笑呢?
畢竟,此事鬧得滿朝皆知,阿棠臉皮雖然厚,可被人當眾逐出師門什麼的,想想還是很丟臉的。
誰知道當年的事情,有沒有在她心裏埋下對邵景安的不滿呢?
如果有,那太傅就完了,阿棠那狗脾氣硬得很,還愛記仇,根本不會原諒太傅,更不會把太傅遲來的道歉放在眼裏!
太傅想要與阿棠重修於好,那就是白日做夢啊。
要是他今天沒使小性子,沒和阿棠鬧翻的話,他倒是可以幫著太傅說說話,當一當說客。
畢竟,不管是作為皇上,還是兄弟,抑或是徒弟,他都希望二人之間能和平共處,省得他和小羚被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可現在嘛……
他就是個過江的泥菩薩,自身都難保了,哪裏有餘力當中間人說和呢?
倒是太傅,眼下有心與阿棠和好,言語間處處都在說阿棠的好,也坦言了之前反對阿棠,不是出於個人偏見,而是政見不同,那他詢問一下如何挽回阿棠之法,應該可以的吧?
想來太傅是不會再從中作梗,暗戳戳離間他和阿棠的兄弟情了吧?
風行珺心裏這麼嘀咕著,盡量說服自己,實際上仍是一點兒都不放心,抬眸看著麵前神情冷淡的青年,一臉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
太傅您是朕的師父,阿棠是朕的兄弟,如果可以的話,朕也希望你們二人能儘快和好,而後齊心輔佐朕,為天下萬民謀福祉。
如今得知太傅您的心思,朕作為您的徒弟,阿棠的兄弟,理應承擔起從中說和的責任。
但是!”
風行珺假裝無奈地嘆了口氣,朝他露出個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神色,情緒低落道:“朕如今也與阿棠鬧翻了。
如今他對朕怨氣頗深,儼然有與朕絕交的架勢,朕實在幫不上什麼忙……”
所以,太傅你有什麼好辦法讓朕與阿棠重新和好嗎?
有的話,那就趕緊說出來。
隻有朕與阿棠和好了,才能為你當說客啊。
邵景安:“……!!”
之前順著風行珺的話提及他與傅玉棠之間的事情,未嘗沒有想要請風行珺從中說和的想法。
哪曾想,眼前這位年輕的帝王非但沒能幫上忙,反而需要他幫忙想辦法修復他與傅玉棠的關係。
深知風行珺是指望不上了,邵景安沉默了兩秒鐘,問道:“那羚王爺呢?”
風行羚自小就跟傅玉棠一條心,二人感情篤深,走到哪裏都是形影不離,他應該不會也與傅玉棠鬧翻了吧?
若是他與風行珺去找風行羚幫忙從中調和的話,料想也是可以的。
不提還好,一提風行珺整張俊臉都耷拉下來了,苦著臉道:“小羚也與朕鬧翻了。”
邵景安:“……??”
所以,皇上你到底做了什麼?
為何一個兩個都與你鬧翻了?
該說不說,此時此刻的邵景安竟然有種“我有三個徒弟,隻跟其中一人鬧翻,而你有兩個兄弟,卻與兩個兄弟都鬧翻,明顯比我慘”的僥倖心理。
定定看著麵前苦惱無比的年輕帝王,片刻之後,方纔出於客套關心了一句,“這是為何呢?他們二人何故與皇上您鬧了矛盾?”
小矛盾他倒是可以想辦法幫他們重修於好,待到必要的時候,風行珺也能幫他說說情,讓傅玉棠不再對他冷臉相待。
可若是原則性的大問題,那就算了。
他本就不討傅玉棠喜歡,若是被傅玉棠發現他插手其中的話,一定會更加厭惡他。
如此一來,倒是得不償失了。
風行珺不知道邵景安內心的真實想法,此時聞言還道邵景安是不忍看到他苦惱,想要幫他想辦法,這才主動出言詢問緣由。
整個人頓時感動到不行,連連在心裏暗道:“邵景安真是個好太傅、好臣子!”
一看到他有煩惱,便立馬挺身而出,準備為他排憂解難了。
同時,還有點兒小愧疚。
畢竟,他剛剛說要幫忙說和全是騙邵景安的。
他纔不願意讓傅玉棠成為他的師叔呢。
邵景安要是真開口讓他幫忙調和矛盾,他頂多就是不痛不癢地說幾句中立的話罷了。
最後傅玉棠要如何選擇,全看她個人的意思。
對比邵景安如今這番無私為他分憂的模樣,風行珺覺得自己真是太冷血,太陰險,太不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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