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柳惜玉身邊,見她麵容蒼白,雙唇緊抿,眼中似有水光,微微沉下臉,轉頭看向麵前的儒生,上下打量了一遍,開口就噴道:“怎麼?你爹沒教你做人要有禮貌,愛護弱小嗎?
看你們的裝扮,也是讀過幾年書的,不知道聖人之教,仁愛他人的宗旨嗎?
幾個大男人圍著一個柔弱婦人欺負,好意思?
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腦子沒了,連人性都沒了嗎?”
眾儒生雖然生前努力了一輩子都沒有考上功名,但怎麼說也是進過書院,正兒八經讀過書的。
在一眾大字不識的街坊鄰居裡,算是鶴立雞群,頗有幾分威望,旁人不敢輕易得罪,就指望著他們平日裡能幫忙寫信、寫對聯,教導家中孩子啟蒙。
就連周遭最潑辣的婦人
看到他們亦收斂起性子,溫聲細語地討好他們,話裡話外都是對讀書人崇拜。
可以說,他們就從來沒有被人冷臉相待過。
自然而然的,也從來沒人被指著鼻子大聲叱罵過。
哪曾想,生前風光了一輩子,被人禮遇了一輩子,死後卻莫名其妙遇上了一個潑婦。
一上來就罵人,言語還分外粗鄙。
這一下,眾人都懵了。
過了好一會兒,方纔陸陸續續反應過來。
老者當場沉下臉,拿出生前麵對街坊鄰居的氣勢,
怒聲道:“你又是哪裡來的悍婦?此處豈有你插嘴的餘地?!”
不料,眼前的醜婦人根本不懼他的冷臉,雙手叉著腰,嗓門比他還大,氣勢比他還足,“怎麼?隻容許你恃強淩弱,就不允許他人鋤強扶弱嗎?”
“簡直一派胡言!
我等何時恃強淩弱了?”
老者瞪眼看她,辯解道:“我們隻是讓她勿要妄言而已。”
“什麼叫妄言?
難道她支援開辦女子學堂就是妄言嗎?”
醜婦人撇了撇嘴,言語直接道:“如果是這原因,那我還覺得你們是在妄言呢!
作為讀過幾年書的人,你們難道不知道女子讀書,乃家國之幸、人倫之基、文明之要?
女子雖居閨閣,然亦為人女、人妻、人母,其言行舉止關乎家風純正、子孫教化。
若女子通經史、明禮義,則能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後世,齊家以治天下。
不僅僅成為家庭之砥柱,更為社會之良材,其貢獻絲毫不遜於男子。
再不濟,亦能不依附於人,不沉溺於情,以才學自立,以德行自重。
反之,女子若不讀書,則難辨是非、不知進退,輕則妯娌不和、父子離心,重則禍起蕭牆、家國傾覆。或為情所困、為利所誘,淪為男子附庸或世俗玩物。
更何況,女子讀書,非欲與男子爭高下,乃欲以柔克剛,以德化人;非為炫耀才學,乃為明理儘性;非為爭權奪利,乃為齊家治國;非為顛覆陰陽,乃為補全天道。
但凡有點見識之人,都會讚同朝廷開辦女子學堂。
也就是一些人頭豬腦的東西,方纔想不明白如此淺顯的道理!”
說到“人頭豬腦”四個字時,醜婦人停頓了一下,瞥了老者一眼,解釋道:“當然,你不要誤會,我不是說你,而是……”
視線從幾個儒生的臉上一一掠過,唇角含著一絲冷笑,無差彆攻擊道:“指在場所有不讚同開辦女子學堂的蠢貨!
明明腹中無幾兩學識,卻自覺胸有丘壑,身懷經天緯地之才,眾人皆醉你獨醒。
真那麼有本事的話,生前怎麼不撈個功名為國效力?
難道……”
她眨了眨眼,一臉認真問道,“是因為不喜歡嗎?”
話音剛落下,一旁的柳惜玉便不由自主“噗呲”笑出聲
這笑聲,彷彿一個響亮的巴掌,狠狠甩在眾儒生的臉上,使得他們齊齊漲紅了臉。
“你這婦人簡直、簡直不可理喻!”
老者捂著胸口,鼻孔大張,“吭哧吭哧”喘著粗氣,抬手指著醜婦人,指尖抖啊抖,“你、你、你簡直粗鄙無禮,不知進退,歪理邪說一大堆,實為潑婦也!”
醜婦人聞言,朝身側的護衛使了個眼色,冷聲道:“我還可以更潑!”
話落,那護衛適時站了出來,舉起雙手,緩緩攥緊了拳頭,麵無表情道:“如果學不會說話的話,我可以教教你們。”
聽著那“咯吱咯吱”的骨骼聲,再看看那虯結的肌肉,老者呼吸一滯,沒忍住嚥了口唾沫。
這要是一拳下來,他估計得當場魂飛魄散啊。
想到這裡,老者不由再次嚥了口唾沫,抬眸看向醜婦人,色厲內荏道:“什麼野蠻人?連君子動手不動口……啊不,是君子動口不動手,這般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嗎?
如此粗鄙,老夫纔不屑於爾等爭辯!”
語畢,狠狠一甩袖,徑自轉身離開。
其餘幾個儒生有樣學樣,不掩鄙視地看了醜婦人一眼,丟下一句輕蔑之言,而後揚長而去。
氣勢是很充足沒錯,可那背影怎麼看都有種落荒而逃的意味。
柳惜玉:“……”
當真是欺軟怕硬,毫無讀書人的風骨。
本還想著揍他們一頓出氣的青蓉:“……??”
什麼情況?
就這麼走了?!
本來,她和廖一在城東轉了一晚上,幫了數十名亡魂,眼見天都要亮了,都沒得到一顆釋然之淚,心情已經夠煩了。
哪曾想,還聽到幾個酸儒在此大放厥詞,大罵傅玉棠,欺負柔弱婦人,這讓她如何能忍?!
當即懷揣著滿腔怒火,來了個路見不平一聲吼,打算好好收拾這些酸儒。
萬萬沒想到,對方一看苗頭不對,跑得比兔子還快!
想到這裡,青蓉沒忍住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嘴裡嘀咕了句,“算你們跑得快。不然的話,看我不狠狠教訓你們一頓。”
說罷,又轉頭去看柳惜玉,麵上不掩關心道:“這位夫人,你還好吧?”
柳惜玉輕輕點下了頭,眼含感激道:“我沒事。多謝夫人出手解圍。還未請教夫人的名諱,可以的話,我想要好好報答夫人。”
“不過小事而已。夫人不必客氣。”青蓉擺了擺手,不以為意道。
柳惜玉卻分外堅持,神情認真道:“對夫人來說也許是舉手之勞,對我來說卻是莫大的恩情。還請夫人不吝告知我名諱。”
“這……”
為了避免暴露身份,真名肯定是不能說了。
於是,略微遲疑了一下,青蓉張口道:“我叫小綠……薛小綠。”
“原來是薛夫人。”
柳惜玉記下名字,微微彎下腰,垂首行了一同輩禮,而後直起身子,麵含笑意,自我介紹道:“我叫柳惜玉。若是夫人不介意的話,可以叫我惜玉。”
“當然不介意。你也彆再叫我夫人了,直接叫我小綠就行。”青蓉回禮道。
柳惜玉點頭應好,想到麵前之人剛剛那番言論,沒忍住好奇道:“我觀小綠談吐不俗
生前莫不是也讀過書?”
能有這般見地,想來生前並非泛泛之輩才對。
但奇怪的是,除了嫁入安南侯府的薛家小姐之外,她並沒有聽說京中還有其他較為出名,或是才學出眾的薛姓女子。
正疑惑間,隻見麵前的婦人擺了擺手,有些不好意思道:“沒有。我並未讀過什麼書。至於剛剛那番言論,我都是聽彆人說的……”
確切地說,是聽傅玉棠、王大貴二人說的。
“當時一聽,我便覺得十分有道理,於是記在了心上。”青蓉如實道。
“原來如此。”
柳惜玉恍然大悟,神情感慨道:“能說出這番話的,想來亦是個當世大才。
不過,最為悲憫人心,擁有曠世奇才的當屬提出開辦女子學堂之人。
他……”
話未說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身側的告示牆,抬眸盯住上麵已然變得花白的告示。
一看,方纔知曉開辦女子學堂一事,並非她一開始以為的還在商議階段。
朝廷早已下了公文,一切勢在必行,乃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而且不單單是京城開辦,而是大寧各地都有。
等同於整個大寧的女子都能進學堂,讀書習字了。
望著告示上的一言一句,柳惜玉微微睜大了雙眼,心下又驚又喜,直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一樣,不由自主走上前伸出手,輕輕觸碰著告示上的一個個黑字。
確定自己沒在做夢,也沒看錯後,眼眶不由一酸,聲音不自覺帶上了幾分哽咽,“真好……真的太好了……”
終於有人發現了女子隱藏於深閨中蟄伏的才思,繡閣裡被碾碎的壯誌,被家人囚禁於後院的魂靈。
看到了那被規訓的“婦容”背後,是多少未展的畫卷;
那被要求的“婦功”之下,是多少未著的華章;
那被歌頌的“婦德”之中,是多少未言的悲愴。
“真是太好……”
柳惜玉口中喃喃,指尖撫著告示,想到自己生前與家人的爭執,再也按壓不住內心的酸澀,顧不上人前的形象,潸然淚下道:“世道給了女子一副枷鎖,卻稱那是玉佩金環;
給女子一方囚籠,卻讚那是香閨繡戶;
給女子一份以愛為名的沉重禁錮,卻說那是為她好。
而今,終於有人看到女子之苦,撕開這千年偽善的帷幕,給那些被訓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