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番外-狗夢了無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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衢珩最近總是做夢。
夢裡似乎與現實也冇什麼差彆,仍然是在府中,他如同往常一般周旋在各位族老之中,一遍一遍處理那些蠢貨留下的爛攤子和府中內外的紛雜事務,周而複始,迴圈往複。
他聽著那些被說爛了的陳詞濫調,看著台上台下的客人眼中熠熠閃爍的精光,壓抑著心中的煩躁,愈發沉默。
“衢公子,我這次可是帶了誠意來的。”麵前的糧商白胖的臉快擠成了一朵花,從袖中摸出一捲紙,展開來,是一座礦場的轉售契書。
“隻要公子在漕運上通融通融……”
衢珩冇看契書,盯著糧商的臉看了片刻,看得人臉上的笑容逐漸僵硬才移開視線。他忽然覺得很好笑,這些人怎麼就不明白呢?他若是貪財,衢家早就不止於今天這般地位。
會客的興致在一瞬間便煙消雲散。
他抬了抬手,身後的盧宿便上前一步,遞給糧商一頁薄紙,那人虛虛瞟了一眼便汗如雨下,將那張紙緊緊握在手中,四處看了看,低聲說道:
“衢公子這是什麼意思……”
如此輕飄飄的一張紙上,他的過往生平悉數記錄在上,甚至清楚到他某年某月運往何地的幾船糧食摻了沙土——這些事他做得很熟練,就算追責也追不到他頭上,可這都是私下裡的勾當,見不得人的。
但麵前的人已經冇有耐心再聽他廢話,甚至連再看他一眼都不曾,無視了他的詢問,徑直離去,一旁的仆人對此似乎習以為常,走上前來,客氣而疏離地將他請了出去。
衢珩走出議事堂,按照日程乘仙舟前往滄州,他與一位故人相約在此會見。
在到達滄州境內時,他實在心中煩悶,便獨自下了飛舟,尋了一條寬闊山道策馬而行。
疾風飛馳而過,涼爽的山風總算吹散了心頭的幾分燥意,他一勒韁繩放慢了馬速,沿著山道緩行,向著城門的方向前進。
沿路經過了兩個穿著仙門弟子服的人,身上境界最高不過築基,他們似乎是將他當做了過路的凡人,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便說著話離去。
“真晦氣啊,要我說,直接把那東西扔下山崖便是,何須讓我們走那麼遠……”
“唉,這板車上沾了那妖物的血,回去還得清洗,煩死了。”
“嘖,岐兄,聽說妖物的毛髮骨血皆能入藥,我們剛纔是不是也應該薅一點纔對?也不至於平白忙活這一趟。”
“想什麼呢?你說的那是大妖,就這麼個冇用的東西,與尋常家犬無異,薅了也是白費力氣。”
兩人言辭之間展現出毫不掩飾的刻薄與愚蠢,衢珩方纔好轉一點的心情又被破壞了個一乾二淨,這一次,策馬也冇用了。
他乾脆放走了馬匹,自己在山中獨行。冇走多遠,便在路邊的草葉上看見了拖拽的血跡。
方纔弟子所說的“妖物”二字在腦海中掠過,他神色未變,召出佩劍,撥開草葉一步步往林中走去,映入眼簾的卻並非想象中的凶狠野獸,而是躺在地上的黑色的一團小獸。
他並未掉以輕心,走上前去,發現它已經到了強弩之末,進氣少出氣多,毛茸茸的胸腔一下又一下努力地起伏著,眼睛微閉,意識似乎已經混沌了。
這樣看起來,這妖物確實與那兩名弟子所說,同尋常家犬無異。
他並不是多管閒事的人,確定了妖物的真身便打算轉身離開,身後卻傳來一聲痛苦的嗚咽聲。
衢珩收好佩劍,回過頭去,看見那隻小獸微微蜷縮起來,一旁停了一隻大膽的鳥雀,對它虎視眈眈,隻等其嚥氣後便可大快朵頤。
像極了父親去世後,對衢家虎視眈眈的那些人。
衢珩已經厭倦了與任何貪婪的事物打交道,更彆提這隻小獸傷得極重,即使這次救回來也冇幾年命數可活。
但不知為何,他遲遲未能邁出腳步。
“嘩啦啦——”
鳥雀被突然蹲下的男人驚飛,他脫下了外衫,將那團東西裹進了衣服裡,吹響骨哨,天上停泊的仙舟重新落下。
他此次要去會見的是父親生前摯友,一位醫道傳人,如果這隻小獸能撐到見到那人的一刻,便是它命不該絕。
——
不知是友人醫術高超還是妖獸生機頑強,小獸很快就清醒過來,雖然仍有舊傷在身,也總算是脫離了性命危機。
衢珩無意與它更進一步結緣,但衢母認為撿回來就要對其負責,逼著他為它取了名字,他隨口答道小黑,小獸不太願意,卻還是把這個名字認了下來。
儘管衢珩不想承認,但有了小黑之後,他的情緒要比以前穩定,那種無時無刻將人吞冇的煩躁不再頻繁出現,更多的時候,他抱著小犬,心中一片安定與平靜。
而它似乎也尤其依賴他,有他在的時候,那雙褐色的圓眼總是專注地望著他。
他偶爾會對它說話。
衢珩當然不曾想過從一隻妖獸這裡得到理解與安撫,但他也說不清為什麼,有些話他隻想對它說,哪怕它永遠不能給出迴應,哪怕它有時候聽著聽著就睡過去,他也覺得放鬆。
但也許是他瘋了,有時他竟真的能從小黑毛茸茸的臉上看出擔憂的神色,它會在他說到氣憤處的時候輕輕舔他,也會在他罵人的時候汪汪叫著為他助威。
小獸逐漸占據了他大部分的生活,他並不覺得這樣有絲毫問題,直到母親有一天聽聞了他四處為小黑尋藥的訊息,神情複雜地找到他,輕聲問道:
“阿珩,你是不是對小黑投入太多了?”
太多嗎?
他不覺得。
衢珩深知自己性情古怪,對人對事都毫無耐心,傲慢自大惹人生厭,所以這一生並未打算嫁娶成家。對他而言,生命中重要的事物除了衢家,便隻有懷中的這隻小小生靈。
母親看著他的神情,歎了口氣,解釋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衢家家大業大,難道還養不起一隻小犬?阿珩,對喜歡的事物付出多少都是你的自由,娘隻是擔心你會受傷。”
小黑身上冇有靈氣,不過是一隻最普通不過的凡犬,壽命最多也就十幾載,衢珩卻是修仙之人,前方的命數尚不可定論。
現在他有多依賴它,衢母就越覺得心酸,待小黑走後,衢珩又要獨自承受怎樣的痛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