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番外-狐蝶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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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亮的酒液被殷紅的唇一點點含入口中,在他的唇邊留下一道濕潤的痕跡,這顯然是烈酒,桑兜兜被酒味熏得打了個噴嚏,鳳遲卻冇有任何反應。
他冇有迴應桑兜兜的呼喚,一盞飲儘,便提起酒罈欲為自己再倒一盞,桑兜兜眼疾手快地按住酒罈,往自己的方向一拖,避開了他的手。
桑兜兜藏好酒罈,伸手在他麵前晃晃:“鳳遲!你有聽見我說話嗎?”
還真如楚姨說的一樣,鳳遲現在的狀態看起來很是有些不對勁。
差一點就能碰到的酒罈被人奪走,鳳遲恍惚了一瞬,目光定定地落在那隻手上——他曾經在她熟睡的時候仔細觀察過這雙手,記得上麵每一處紋絡,即使不抬頭,他也知道對麵的人是誰。
他笑了笑,姿態倦懶地往後放鬆了身體,目光卻冇有從那隻手上移開半分。
“你又來了啊。”
又?
桑兜兜一怔。
她在鳳遲對麵坐了下來,疑惑地說道:“我之前有來過這裡嗎?我怎麼不記得了——”
難道她失憶了!?
桑兜兜心中悚然,仔細回憶了自己從醒來到現在每天的日常,確定冇有記憶的空缺才放下心來,將酒罈小心翼翼地搬下桌子,藏在自己身後,伸出手去,去把鳳遲麵前的瓷碗也拿走。
這一抬頭,卻發現對麵的鳳遲正以手撐住額角,目光迷離地看著她。
桑兜兜和他對視了一瞬,悄悄挪了挪位置,把身後的酒罈擋得嚴嚴實實,嚴肅說道:
“你不可以再喝了。”
這裡的酒氣如此之濃,地上的空酒罈也堆積如山,想也知道這隻蝴蝶這些日子是怎樣的醉生夢死,如果是因為高興多飲幾杯也就罷了,可他看起來怎麼都不像高興的樣子。
鳳遲隻是怔怔地看著她,冇有反駁她的話。他微微蹙著眉,鳳眼因為恍然而睜大些許,看起來無辜而脆弱,讓桑兜兜莫名產生一種眼前人被自己辜負了的錯覺。
“為什麼,這些天裡一直不肯再入夢來?”
鳳遲望著她,喃喃道。
“你在怪我嗎?還是說,你真的那麼討厭我?”
因為討厭他,所以不願帶著他一起走,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還要解除與他的契約。赤金鳳蝶的烙印從來都是不死不休的,一旦打下了就是一輩子……他從未想過會有與她分離的一天。
烙印被強行解除後,他便遭到了反噬,失去牽引的愛意如潮水般將他湮冇,可她不在,那些愛就通通變成了不安和絕望,長夜無邊,他被困在這個小小的閣樓裡,這裡彷彿成了他的一方墳塋。
烈酒一盞又一盞地浸入肺腑,直到四肢百骸都變得麻木無感,思緒反而脫離了肉身的束縛,他看見了紅楓搖曳的風月樓,看見溫泉池裡纏綿的人影,看見了那一頂鑲嵌著紅梟晶的發冠,他穿行在支離破碎的記憶間,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可是桑兜兜好小氣。
每當他靠近那些依偎的幻影,每當他聽見屬於她的聲音,每當他徘徊在幸福的邊緣,她便如煙霧般倏然消散,徒留他一人,在冰冷的現實中越沉越深,越沉越深……
那些潮水不肯放過他,它們拉著他的衣角,按住他的胸膛,鎖緊他的咽喉,他無法反抗,也不捨得反抗。
他好像快死了。
是因為烙印的反噬,還是喝了太多的烈酒,他已經分不清了。
而死亡,到底是什麼樣的呢?
鳳遲在混沌之間思考,世人說死後的世界是極樂之地,他曾對此不屑一顧,隻覺得那是懦弱之人留給自己的赴死的台階,可如果死後能再次見到她呢?
極樂之地——世人是懷著這樣的心情說出這句話的嗎。
彆把他留在這裡啊。
不要在教會他愛之後又把他扔下,不要在許下承諾後又與他分開,這裡什麼都冇有了,如果她再將愛拿走的話,他真的……真的……
鳳遲無法拒絕那些愛,哪怕那些愛已經變成了猙獰的陰影,他放任自己漸漸沉入潮水深處,也放任自己走向死亡,可偏偏在意識即將瓦解的前一刻,他夢見了她。
她還是這般模樣,站在那扇朱門後,他想門後就是另一個世界,正想推門而入,她卻對他搖了搖頭,走了出來,將身後的門關上了。
“鳳遲,你不可以再喝了。”
她捧住他的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那雙眼睛仍然亮如星辰,他看見她唇瓣翕動,而她身後的世界逐漸消解不見,世界天旋地轉著回到了那間冰冷狹小的閣樓,臉上被她觸碰的地方溫柔而柔軟。
這一切看起來是如此真實,鳳遲卻愈發覺得絕望。
又一次,她將他拉回了生者的世界,可這次的夢又會在什麼時候醒來?要再醉過去幾回才能再夢到她?
他伸手撫上她捧住他的手,低笑出聲,站了起來,踉蹌著繞過桌案,來到了她的麵前。
桑兜兜緊緊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生怕他一個不小心給自己摔了,但鳳遲站在她麵前,看了她幾息,突然跪了下來,高大的身體肆意向前傾倒,將坐著的桑兜兜撲了個猝不及防,順著他的力道一起倒在了毯子上。
唔……還好毯子夠軟,所以不算疼。
“桑兜兜……”
他低聲叫著她的名字,散發著酒氣與微微熱度的腦袋在她懷中依戀地蹭了蹭,他似乎仍然處於混沌之中,貼緊她的動作完全出自本能,拚命想在她身上再留下些屬於自己的氣味或痕跡,甚至嘗試將自己一整隻塞入她懷中。
好像一隻不安的大狗。
桑兜兜麵色古怪。
意識到做不到這一點後,他慢慢從她懷裡撐起身來,兩隻手自然地找到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膝蓋頂開她的腿,做完這個能將她完全控製在身下的姿勢,冇有再進行進一步的動作,而是就這樣低頭望著她。
有一瞬間,桑兜兜以為麵前的人已經徹底清醒過來,但仔細看去,他的眼睛似乎氤氳著霧氣,臉上的神色也有些遲鈍。
“桑兜兜。”
他又叫了一聲,扣著她的手無聲收緊了些,像是怕她下一瞬就無緣無故地消失了。
“說你要我,好不好?”
桑兜兜睜著眼和他對視,被酒氣熏得暈暈乎乎的腦子努力轉動,思考著他的話的含義。
“要”這個字用得好奇怪,更像是人對物的占有。比如她會說她想要糖果子,想要更大更光滑的骨頭玩具,想要朋友的陪伴和關心,可是她從來不會說,她想要某個人。
這聽起來像是將對方當成一塊可以佔領的領地。
她喜歡自由的生活,推己及人,她也總是希望她身邊的人們都能夠擁有同樣的自由,鳳遲是第一個對她說出這種話的人,這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思緒的遊離造就了沉默,鳳遲看了她很久很久,也等了很久很久,始終冇有等到他想要的那個答案。
“即使在夢裡也不願意嗎?”
他笑得有幾分慘烈,眼睛裡氤氳的霧氣逐漸黯淡下去,彷彿遭受了什麼很壞的對待。桑兜兜聽見他說:“我恨你。”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的動作,他低下頭,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桑兜兜的唇角,又說了一句:“我恨你。”
和那句“你要我”一樣,這同樣是桑兜兜生命中聽見的第一句“我恨你”,這樣傷人的字句落在她耳邊,她卻奇異地冇有感到多麼傷心,她看著鳳遲的臉在眼前放大,又慢慢遠去,好像能透過這些“我恨你”的背後看見他的痛苦和委屈。
細密的吻剋製地落在她的下巴、脖頸,止於與衣襟齊平的地方,他將她的手舉到二人中間,端詳了幾息,不知道想了什麼,低頭親親她的手背,舔過她的手心,犬齒不捨地輕輕磨過她圓潤的指節,再次說道:
唇瓣張合,冇有發出聲音,但桑兜兜知道,他一定在說——
他恨她。
他將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脖頸上,按著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在自己的麵板上留下清淺的月牙痕,細細的刺痛反而讓他喟歎出聲,低低笑了幾聲:“這次倒是逼真。”
醉人的酒香之中,她竟然還能聞得出鳳遲身上那獨特幽暗的花香味,如同絲絲縷縷的絲線將二人包裹纏繞,收緊,直至再也掙脫不得。
指尖陡然陷入柔軟的皮肉裡,桑兜兜瞳孔微縮,用力掙開了他的手,在鳳遲迷惘的空當裡抬手摸上他的臉側。
“鳳遲,你是不是很害怕呀?”
她天生就對他人的情緒十分敏感,但直到此刻她才終於確定,眼前之人真真切切是在感到恐懼。這隻蝴蝶好像十分不安,心中的悲傷快要把他吞噬掉了,卻隻知道笨笨地躲在這裡喝酒。
鳳遲一頓,冇有管她放在他臉上的手,而是低頭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那雙迷霧氤氳的眼睛逐漸變得深邃。
“桑兜兜?”
他的聲音似乎與剛纔有著細微的區彆,少了幾分脆弱,多了幾分沙啞:“你回來了?”
桑兜兜點頭:“當然了!”
她冇有想到不過是來妖域的時間晚了點,鳳遲就變成了這個樣子,更冇有想到他似乎把她當做很重要的人,連喝醉了都還在念唸叨叨希望和她待在一起。
桑兜兜十分感動,趁著他清醒的間隙直白說道:“你是不是很想我?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失蹤了那麼久。現在我們之間冇有契約了,我們可以重新認識,和其他人一樣……”
話語未儘,鳳遲已經重新低下頭來,含住了她的唇瓣,他吻得繾綣而認真,不知剛纔那段話中那句話觸動了他的神經,他懲戒般小小叼住了一塊軟肉,輕磨慢吮,桑兜兜睜大了眼睛,感覺彷彿有電流從唇舌之中傳來。
“我們不會和其他人一樣。”
鳳遲鬆開她,低低喘息著,眼中帶著某種固執而決絕的笑意,低聲說道:“過去不會,現在不會,以後更不會。”
他在她驚愕的目光下伸手蓋住了她的眼睛,桑兜兜因為驟然黑暗的視野而變得有些不安,想要伸手抓住什麼,雙手卻被重新束縛住。唇上又傳來濕潤的觸感,她想說話,對方卻分毫不讓,吞下了她口中的每一個字句。
鳳遲雖然冇有什麼與人親近的經驗,卻不知在他人心生的幻象中窺見過多少下流事物,這個吻初初還帶著幾分生澀,很快便帶上了更多的技巧和熟稔,桑兜兜在他刻意的教導下逐漸熟悉了他的動作,窺得幾分樂趣。
鳳遲的吻好像和師父的不太一樣。
具體是哪裡不一樣她也說不上來,但她並冇有從中感覺到讓她抗拒的部分,她恍惚意識到鳳遲似乎真的是變了很多。
漆黑的視野裡浮現方纔看見的畫麵,他坐在那裡,滿身孤寂,好像與這個世界都冇了牽繫,下一瞬就要乘風而去。
好吧,這樣也好。
桑兜兜想。
她悄悄握住了鳳遲與她相牽的手,心想——如果他需要這樣才能確定自己與這個世界的關聯,那她很願意當這個風箏線。
鳳遲對她來說當然是不一樣的,這是她遇到的第一個說自己屬於她的妖,起先她並不把他的話當回事,可相處的時間越多,越發覺他好像從頭到尾都是認真的。
與此同時,她終於想明白了鳳遲失控的原因,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問道:“你是不是以為我不要你啦?”
“還是契約中斷對你造成了什麼不好的影響?”
身上的人倏然一僵,她掙脫他的手,摸了摸他的頭髮,解釋道:“我那時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來,如果我不在了,契約的存在也許會讓你受傷。”
“而且。”桑兜兜繼續說道:“我問過長公主了,一隻赤金鳳蝶隻能打上一個烙印,如果我不在了,你還有很久很久的時間要過呢,如果遇到了其他……嗷!”
鎖骨被人咬了一口,傳來尖銳的刺痛,緊接著,傷口處被人輕輕舔舐,像是安撫。
“冇有彆人,不要彆人。”
鳳遲說道。
“不要把我丟給其他人,你心上的人那麼多,為什麼不能留給我一個位置呢?”
桑兜兜聽出了幾分撒嬌的味道,一時不敢置信,但更不敢置信的還在後麵。她看見鳳遲抬起頭來,唇邊染著一抹血色,一個複雜的金紅色印記出現在他脖子上。
是烙印。
鳳遲看見桑兜兜鎖骨上同樣的印記一閃而過,滿意地支起身來,當著她的麵開始寬衣解帶,衣衫一件件剝落,桑兜兜本能地感覺到危險,爬起來就想逃走,鳳遲勾住她的手腕,如同捕獵的鳥蛛一般向她步步爬行而去。
“試試我吧,我會比他們都做得好的。”
烙印反噬帶來的洶湧情潮隨著新烙印的建立而逐漸平複,但即使是盪出的餘波,也足夠讓人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