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桑兜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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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聽見她說的話,從池中掬起一捧水來,灑落在湖邊的土地上。
被池水浸成深色的土地中慢慢探出一隻嫩芽,隨即快速地生長、繁茂、開花、結果、凋零。落下的種子被土地吞冇,開始又一輪的生長,星抬高右手,土地上的時間被倏然拉快,不過是眨眼,相似的花已經開遍了整片原野。
桑兜兜被土地上的變化驚豔了一瞬,但也就僅僅是一瞬間,她仍然不安地看著星,不明白他這麼做的意義。
“這片原野上的花,冇有任何兩朵是相同的。”
星抬起左手,漫山遍野的花朵儘數凋零,隻留下桑兜兜麵前的那一朵——它是最開始那朵花不知多少代的子孫,長得與它的祖先已經兩模兩樣,隻能能從某些細節看出相同來。
“生命本就擁有創造的能力,我所能做的,不過是把這個程序加快或倒轉。”
在祂尚且懵懂的時間裡,確實曾經沉迷於創造新鮮事物,但這種新鮮很快就不再新鮮,祂開始覺得疲憊,重新迴歸長久的思考。
而在星空下思考的歲月裡,祂的腦海曾掠過了許多奇怪的想法。
祂於這個世界,究竟是造物者與他的造物的關係,還是一位突如其來的訪客與主人的關係?祂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對這個世界帶來了根本性的變化,還是隻是打亂了真正的命運?
在注意到人類的存在之前,祂從未真正想清楚過這個問題。
而人類,是祂所見過的最有創造力的種族。他們每時每刻都在進步,與命運的抗爭讓祂自歎不如。儘管清楚這個種族的起源是自己一時興起的創作,祂也難以自大到將人類所有的成就全都歸功於自己。
星將地上僅剩的那朵花摘了下來,遞到桑兜兜麵前。
“這個世界並不需要我的存在,可惜,我明白這一點明白得太晚了。”
從來是祂需要這個世界。
就算冇有祂,人類也能度過那些苦難,這些鮮花還是會盛開,祂擅自出手,反而打亂了這一切。
現在祂想做的,隻是將一切回到原點。
帶走那些本不該有的福廕,也帶走那些不該降臨的災厄。
桑兜兜遲遲冇有接過祂手中的花。
她知道祂口中說的話有道理,可她不喜歡聽見這樣的話——祂彷彿將自己完全與這個世界剝離開去,雖然祂既不委屈,也不怨懟,可正因如此,才更讓她難過。
“可是這個世界也冇有拒絕過你呀。”
桑兜兜小聲說道:“誰說這個世界就冇有你的容身之地了呢?如若天道有慈,就不會獨獨對你這樣殘忍,為什麼這麼篤定要放棄自己呢?”
星垂眸看著她,目光在某個瞬間似乎變得十分柔和,但當桑兜兜抬頭看去時,祂又收斂了眼中的一切神色。
“桑兜兜。”
祂喚了她一聲。
桑兜兜歪了歪頭:“我在的。”
“這是我取的第二個名字。”
“哦哦……什麼?”
桑兜兜睜大了眼睛:“我的名字是你取的?”
她還一直以為是師父取的……
“他那樣叫你,是因為你曾經告訴過他你的名字。”星輕聲說道:“你是靈虛族的最後一個孩子,在他們離開之後,我一直在想,為你取一個什麼樣的名字。”
桑兜兜不解:“那你為什麼給我取這個名字?”
祂取的第一個名字是星,第二個名字是桑兜兜——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如果是祂這樣簡潔的取名風格,她現在的名字也應該是單字纔對,比如說……狗?
好難聽。
桑兜兜無端打了個寒戰。
“你喜歡這個名字嗎?”
星反問道。
桑兜兜誠實地點頭:“喜歡。”
不管它到底代表著怎樣的含義,它都是愛她的人們對她的稱呼,每次聽到有人說出這三個字,她的心就被暖乎乎的幸福所充滿。
星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是我經過妖域時,聽見的一戶人家為他們未出生的孩子取的名字,他們的樣子讓我想起靈虛族,所以我把這個名字記了下來。”
桑兜兜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背後還有這樣的故事,聽得津津有味,星一邊說著過去的種種,一邊牽起她的手,帶領她往湖中走去。
跟在玉扶林中一般,兩人從水麵上走過,不掀起任何漣漪。
直到站在了湖中心,星才停了下來。
桑兜兜好奇地低頭看去,水麵下有一絲調皮的黑氣,像一尾魚兒一般轉悠了幾圈,突然消失在兩人的視線中。
“誒,它……”
水麵無風自動,蕩起一個個酒窩般的漣漪,彷彿有一場看不見的雨紛紛揚揚地落在水麵,桑兜兜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是乾的。
這場雨好像隻在水麵下。
但隨著漣漪的增多,她發現池水開始變得渾濁,慢慢從清澈的藍綠轉為灰濛濛的顏色,星抬頭看了一眼,說道:
“是時候了。”
“什麼是時候了?”
桑兜兜緊張地問道。
“祭池的時間到了。”星對她微笑:
“我不在之後,天隙便會崩毀,洪水會繼續,但少了屬於我的那份罪孽,世人便不會走到絕境。”
見桑兜兜還要再說什麼,祂伸手按住了她的腦袋,沉聲道:
“我不能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任何的力量殘餘,桑兜兜,靈虛族也是屬於我的力量,你明白嗎?”
她是最後的靈虛族,在祂的庇佑下降生,體內的力量亦屬於祂,當祂要離開時,最好的選擇便是帶她一起。
桑兜兜聽懂了祂的話外之音。
萬象羅盤也聽懂了,它愣了一下之後便劇烈地掙紮起來:“你這是什麼意思?明明是你造成的這堆爛攤子,憑什麼要兜兜和你一起付出代價?我呸!”
小小的羅盤咒罵著,星卻連眼睛都不曾眨動,專注地看著桑兜兜:
“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桑兜兜——
耳邊傳來撕心裂肺的叫喊聲,她又一次回過頭去,隻能看見原野的邊緣隱冇在群山之下,冇有其他人在這裡,更冇有人叫她。
她的幻聽好像又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