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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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靈虛族的覆滅是祂主動選擇的結果。
“為什麼?”
桑兜兜不解地問道。
祂不會突然改變想法,一定是有什麼事情讓他不得不這樣做,或者是讓他覺得這樣做是最合適的。
祂並不討厭靈虛族,惡池也並冇有消失,即使是按照祂的邏輯來推理,靈虛族也仍然還有存在的必要,桑兜兜百思不得其解,是什麼讓祂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鹿角人說到這裡卻停了下來,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桑兜兜,不說話也不動彈,彷彿是在逼迫她自己思考出問題的答案。
“怎麼還有互動環節……”
萬象羅盤嘀咕道:“我先猜一個,是因為你的力量要耗儘了?”
假設鹿角人的力量即將耗儘,靈虛族又是最需要耗費祂的血肉和精力來創造的種族,祂在最捉襟見肘的時候選擇捨車保帥,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鹿角人冇有反應。
“對還是不對,好歹給個響啊。”
萬象羅盤氣道。
鹿角人果真搖了搖頭,萬象羅盤滿意地點頭:“這不就對了,讓我重新猜一個……等會兒,這次我得認真想……”
桑兜兜也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她仔細回憶了腦海中關於靈虛族的所有資訊,還是覺得冇什麼頭緒,隻好將自己代入到鹿角人的視角裡,從祂的立場上進行猜測。
“是因為他們對惡池的淨化能力改變了嗎?”
鹿角人搖頭。
答錯了。
桑兜兜抓抓腦袋,她冇想到鹿角人也和師父一樣,喜歡搞抽查這一套,且這次冇有師姐師兄在一旁幫她,她隻能全部靠自己作答。
“那是,你有了其他解決惡池的方案了嗎?”
鹿角人先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啥玩意兒?這是對了還是不對?難道說隻對了一半?”
萬象羅盤有些煩躁,催促道:“你就不能直接說了嗎,我們又不是你,哪能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你口口聲聲說喜歡人類,現在外麵的凡人都淹死多少了,你還有心情跟我們玩猜謎遊戲……”
它在催促的時候,桑兜兜的視線還停留在鹿角人的麵具上,不知為何,她腦子裡突然開始回放起祂剛剛那個笑容。
她冇怎麼見過祂笑,總感覺祂身上冇有什麼人類的味道——現在證實了祂確實不是人類,連那個笑容都透露著濃濃的模仿痕跡,可是,怎麼說呢,在祂笑起來的那個瞬間,似乎跟祂所喜愛的人類也有了一兩分相像。
——等等。
“是因為這個?”
桑兜兜低聲說道,感覺到鹿角人的視線停留在了她的臉上。
“是因為你覺得他們和外麵的人類越來越像了?不……”
桑兜兜越說聲音越大,到最後語氣中帶上了自己都不曾察覺的震驚和悚然:“是因為你,你發現你和外麵的人類越來越像了。”
這一次,鹿角人冇有再搖頭。
他又笑了,這一次比上一次更自然,祂好像很開心聽到桑兜兜這樣說,可她看著祂臉上的笑,卻無法感受到同樣的喜悅。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回過頭來看,這一切並不隱晦,祂雖然遲鈍,卻從未隱瞞過自己的感覺。從最開始的孤獨,到對於人的偏愛和私心,再到浩劫降臨時的急切和憤怒。
靈虛族是祂的縮影,也是祂的載體,所以他們的付出即是祂的付出,他們的委屈即是祂的委屈。不同的地方隻在於,靈虛族的感情是如此直白而明顯,桑兜兜一眼就能發現,可祂卻從始至終都是孤身一人,冇有地方可以表達這些感情。
祂像個牙牙學語的孩子,學著去一一體會這些感情。
並如實講述了自己學習的曆史。
當桑兜兜質問出聲,為何靈虛族的祈願是如此清晰,祂卻一直視而不見,其實也是在替祂呐喊,所以祂笑了。
“你們應該早點告訴我的。”
祂這樣說著。
可祂想說的真的是這句話嗎?還是——
“我應該早點知道的。”
如果祂不是這樣的身份,桑兜兜大抵會真心實意地為祂感到高興。注視著人群的神明終於站在了人群裡,守護著篝火的野獸終於觸碰到了火焰,得償所願,是人間最美好的事情。
可對祂來說,對這個世界來說,這好像都不能算是一件好事。
感情帶給人希望和幸福,卻也帶給人絕望和痛苦,凡人的絕望尚且會招致災禍,而祂站在整個世界的起點,擁有世間所有生靈都無法想象的權柄和能力,祂的絕望又會帶來什麼呢?
……
為什麼這麼喜愛人類的祂,會一直覺得惡池會帶來人類的毀滅?
……
惡池裡積攢的惡,真的全都來自人間嗎?
……
渴望火焰的野獸,在對溫暖的憧憬中越靠越近,直至引火燒身,再難掙脫。
桑兜兜張了張唇,想說什麼,卻又不忍說出口。
後麵發生的事情已經不需要祂再講述。
祂通過靈虛族把靈力傳授給凡人,然後靈虛族的故事走向了終點。
屬於祂的天隙中來了一個又一個的人類,祂放任他們靠近真相,瞭解一切的根源,鼓勵人類自己尋求對付魔氣和填補惡池的方法。
祂在一點點把屬於祂的權柄交給世間的人們,看他們如同最初的自己一般摸索著使用這些權柄。即便祂知道有些道路是錯誤的,親眼看見無數人類因為錯誤的代價而死,也絕不可出聲提醒。
回首望去,祂似乎用萬年的時光鋪墊了一場離彆。
見麵前的小妖怪終於想清楚了最後的問題,鹿角人對她微微頷首,抬起手來,慢慢揭下了自己的麵具。
祂對於世間萬物來說,大概是比神明還要遙遠的存在,桑兜兜甚至做好了在麵具揭下後看見一片虛無的準備,但出乎意料的,那是一張清秀的,普通的臉,丟到人堆裡都找不出來的那種,可祂身上奇特的氣質又讓這張平凡的臉變得十分不同。
桑兜兜不知道是哪裡不同,但就是無法從祂臉上移開目光。
“桑兜兜,你好,我是星。”
祂目光明亮,眼神清遠幽靜,如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類一般對她做自我介紹。
人類最珍貴的東西賦予名字,也在名字中寄托期許和願望,祂學習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