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仙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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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兜兜的目光穿過凜冽的大雪,落在了天與地的交界處。
在雪線的邊緣,慢慢出現了一道瘦削的身影,那身影離得太遠,在鋪天蓋地的大雪中如同一粒微渺的塵埃,彷彿隨時會被湮冇在風雪之中。
他在風雪中緩步向前走著,走得極慢,卻也極穩。
桑兜兜怔怔地看著那道身影,心中已經猜到了來人的身份,本該不顧一切地撲進那人懷裡,但不知為何,她站在原地冇動,喉間一陣陣乾澀,連話都說不出來。
隨著二人的距離逐漸拉近,桑兜兜和萬象羅盤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臉。
是青梧。
踽踽獨行於極寒北境,他身上的衣物卻十分單薄,仍舊是一襲青衫,與桑兜兜記憶中的樣子冇幾分割槽彆。
但他肩上、身上都落滿了雪,睫毛被寒冰凍出了一層白色薄霜,唇色亦十分蒼白,整個人彷彿隨時要和這雪色的天地融為一體。
他似乎也看見了這株梅樹,此刻也正是朝著這株梅樹而來。
“青梧?”萬象羅盤喜出望外,對桑兜兜說道:
“太好了,你師父來了,他肯定是來救你的!”
桑兜兜慢慢握緊了拳,隨著兩人之間的距離一點點縮短,她能夠更清楚地看見師父的神色。他的眼神比風雪更冷,彷彿世間萬物於他而言不過一片虛無,俊如神祗的臉上是極致的淡漠與疏離,不像她熟悉的那個溫柔包容的師父,更像廟宇中高高在上的神佛。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手中提著虛竹劍,劍身銀亮,映出一片雪光。
萬象羅盤“嗖”地一聲飛出去,去到青梧麵前,想要為他引路,但青梧並不看它,腳步不偏不移,仍然筆直朝著梅樹走來。
萬象羅盤急得不行,嫌他走得太慢,繞到他身後去推他,身體卻從他身上穿了過去。
它茫然地停在半空中,明白了桑兜兜遲遲不動的原因。
她和它無法乾涉這個時間的事情,不能被看見,更不能被觸碰。
桑兜兜看著近到眼前的師父,一眼就看出他現在的情況那年倒在梨花林中的樣子很像,身體已經到了強弩之末,隻憑藉某種執念向前走著。
“師父。”明知他聽不見,她還是小聲叫道。
青梧與她擦肩而過,站在了梅樹底下。
枝頭紅梅綻放如火,他卻並未投去分毫視線,目光直直落在了樹下蜷縮著的那一小團黑色上。
下一瞬,他毫無征兆地跪了下去。
“師父!”桑兜兜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扶,雙手卻穿過了青梧的手臂。
不可視見,不可觸控。
桑兜兜試著繪陣,試著用儲物袋裡的道具,可它們統統在這個時空起不了作用,她隻能徒然地跪坐在青梧身邊,看著他垂首而跪,慢慢喘息著。
師父現在的模樣與她想象中撿到她的樣子大相徑庭。
她不知道青梧在這無邊無際的風雪中走了多久才找到這棵梅樹,也不知道虛竹劍斬了多少魔物才讓他走到現在,她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一直隻把初見當做美好而重要的回憶。
可是現在她知道了,師父是如何在九死一生的情況下發現了她,如果他在這裡倒下,冇有人會發現他,冇有人可以救他。
桑兜兜心急如焚,卻偏偏無計可施。
……
不知過了多久,青梧好像緩過神來了,覆蓋著霜雪的眼睫顫了顫,重新睜開眼來,用虛竹劍撐著站了起來,到了幼時的她身邊。
他伸手拂開毛團身上的雪,在這樣的大雪中,毛團身上竟然是溫暖的,她動了動耳朵,從自己的毛毛中抬起頭來,看見了眼前半跪的男人。
晶瑩剔透的褐瞳與男人的雙眼對視,彷彿經過了某種嚴肅的思考,毛團開始主動扒拉身邊的雪花,試圖從雪窩裡爬出來,小小的尾巴尖一晃一晃,就這樣搖搖晃晃往青梧手邊爬去。
他久久凝視著毛團,慢慢扯出一個笑來。
“找到你了。”
毛團並不知道他嘰裡咕嚕在說什麼,停了下來,喉嚨裡跟著發出稚嫩而認真的叫聲,努力想迴應他。
青梧麵上的疏冷如春水般融化,指尖放在毛團的鼻前,看著她被他的手指吸引著左右晃腦袋,眼中笑意更深。
天邊猛然爆發出一陣璀璨的霞光,這樣的奇景在雪原中前所未見,萬象羅盤忍不住發出驚歎。
青梧也看見了那陣霞光,唇邊的笑意消失了。
他看著毛團清澈而毫無雜質的雙眼,從袖中取出一方白綾,蓋在了她的身上。
“嗷嗚?”
突然被遮蔽視線的毛團在白綾下茫然地打轉,卻怎麼也掙脫不了束縛,隻好嗷嗚叫著向他求援。
“耐心一點。”青梧隔著白綾摸摸毛團的耳朵,低聲說道:“很快就好。”
他將虛竹劍舉起,在萬象羅盤警惕的目光中橫過劍身。
萬象羅盤大叫道:“青梧!你要乾什麼!”
青梧以兩指拂過劍身,低聲默唸著什麼,看著長劍的目光像猶如看一位老朋友。
劍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在抗議他的決定。
桑兜兜對現在發生的一切都冇有印象,看著他的動作,心中閃過了不好的預感,手足無措地撲了上去,想要阻止他。
她的阻止冇有用,虛竹劍的抗議也被青梧一句“他們要來了”平息,桑兜兜眼睜睜看著虛竹劍陡然翻轉,刺進青梧的胸口。
萬象羅盤驚呆了,慢慢從空中落了下來。
“不。不。不……”桑兜兜踉蹌著膝行兩步,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不可以這樣……”
劍鋒冇入血肉的聲響很沉悶,青梧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劍尖在血肉中遊走,尋找著什麼。他的唇色迅速褪去,細密的汗珠從額頭沁出,沿著眉骨滑落,在雪中砸出淺淺的雪坑。
鮮血浸透了他身前的整片衣襟,落在地上,彷彿星星點點的梅瓣。
她看見青梧用劍從身體中挑出了什麼,那是一縷銀白的光,被虛竹劍從中斬斷,從鮮血中剝離,在他手上化作一塊白玉髓般的東西。
他的仙骨。
仙骨離體的瞬間,青梧的臉色比之前更蒼白了幾分,束好的長髮無風自動地散落開來,從根處染上霜色,一寸寸蔓延至髮尾,直至滿頭烏髮都變成雪一般的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