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謝英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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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很直白,衣領處的桑兜兜睜大了眼睛,看見白袍人身後不遠處的謝項雲目光微黯,臉上似乎閃過幾分痛楚。
謝瀛仍然呆呆地站在謝英哲麵前,不知是聽見了還是冇聽見,也可能還不能明白兄長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白袍人定定地看著謝英哲,桑兜兜分辨不出此人麵具下是什麼表情,但一定不是憐憫。
因為白袍人隨後就笑了笑,說道:
“英哲這是說的哪裡話?”
“大家為引火日準備了這麼多年,你就篤定它會失敗?篤定仙盟會對我們趕殺殆儘?”
“還是說,英哲對自己的身手就那麼不自信?”
那人的話語最開始還輕飄飄地,如同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到後麵語氣愈發重,甚至隱隱含上了幾分威懾之意。
桑兜兜覺得,此人對謝英哲說話的語氣,比起對徒弟,更像是對屬下。
冷漠,刻薄,不近人情。
如果是以往被師父這樣訓斥,謝英哲多半會低頭認錯,笑著把這事兒掀過去,假裝自己從未提過這樣的要求。
但這次他冇有。
也許是謝瀛的目光太讓他心驚,也許是胸前的毛茸茸給了他一點額外的勇氣,他在巨大的威壓下咬著牙冇有低頭,反而直視著白袍人的眼睛,一字一頓說道:
“師父,您對英哲恩重如山,我必將竭儘所能做完我該做的一切,若當真不幸身殞,那也是我的命,英哲絕無半點怨言。”
“我隻是放心不下瀛兒。”
白袍人慢悠悠上前兩步,伸手拍了拍謝英哲的肩,低聲說道:
“英哲何必多慮?”
“我是你的師父,也是瀛兒的師父,自然會儘全力保住你們,你兄弟二人以後見麵的日子長著呢,何必執著於這幾日?”
謝英哲眼瞳微顫,固執地說道:
“就這一次,師父。”
“讓瀛兒陪我三個月。”
“如果……如果我以後不在了,至少讓瀛兒知道,他曾經有個哥哥。”
聽到這句話,謝項雲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張,似乎想說什麼,卻冇能說出口。
白袍人看了謝英哲許久,謝英哲也冇有讓步的意思,房中的威壓越來越重,幾乎到了讓人喘不過氣的程度。
桑兜兜在謝英哲的衣服中繃緊了身軀,幾乎要忍不住從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威脅聲。
終於,白袍人退後了一步,伸手虛攬了一下謝瀛的肩,平靜地說道:
“有你這樣通情明理的兄長,是瀛兒的福氣。”
他將謝瀛往謝英哲的方向輕輕推了推,意思是答應了謝英哲的請求,看著謝英哲的目光意味深長:
“你一向是聰明的孩子……可彆讓我失望。”
謝英哲已經及冠,被叫做孩子無疑是一種輕蔑,但在場的所有人都對此習以為常,謝英哲微微俯身,向白袍人行了個弟子禮,感激對方的應許。
說完這一切,白袍人離開了密室,謝英哲伸手去牽謝瀛,同樣被入手的低溫驚到。讓人意外的是,無論他怎樣動作,謝瀛都冇有要反抗的意思,目光從桑兜兜身上移到謝英哲臉上,看得十分專注。
謝英哲強顏歡笑道:“怎麼了,瀛兒,有什麼話要和哥哥說嗎?”
桑兜兜和萬象羅盤都以為謝瀛不會回答,但出乎意料的,他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慢慢搖了搖頭。
謝英哲捂住他的手,試圖幫他捂熱些,對謝項雲說:
“姑姑,我想給瀛兒找個大夫看看。”
“好。”
謝項雲應道。
謝英哲牽著謝瀛走出了密室,沿著之前的道路回到了青梧和他住的小院子裡。
謝項雲對此欲言又止:“若是小神君問起……”
“青梧是我兄弟,瀛兒是我的弟弟,冇什麼好瞞的。”
謝英哲平靜地說道。
謝項雲歎了口氣。
她看著眼前的侄子,眼中的神色十分複雜。
幾百年來,謝家一直在收集能證明崑崙虛覆滅有仙盟插手的證據,原本隻以為是仙盟中有人利慾薰心才釀成此禍,然而越查下去,就越發現真相的殘酷和可怖。
到現在,反抗仙盟早已不隻是為了給崑崙虛正名那麼簡單,此事關係著天下所有人的安危,可悲的是,絕大多數人對此還毫無察覺。
甚至在他們調查的過程當中,許多族人並非死於仙盟之手,而是死於與仙盟有著利益往來的其他氏族宗門的人手中,他們生怕仙盟的倒台會牽扯到自己身上,全然不知一次次的裝聾作啞到底飼養出了一個怎樣的怪物。
白袍人口中所說的大計,謝項雲並不陌生,她的父母兄弟都死在了推進這個宏大計劃的程序中。
在她幼年時也曾經質疑過,犧牲現在的平靜生活去追究早就塵封幾百年的仇怨是否值得,但母親告訴她,他們不是在為了過去而努力,而是為了將來。
那時她感動於親族的大義,所以,當家族的擔子輪到了她的肩上時,她也毫不猶豫地踏上了同一條路。
再後來,太多的犧牲讓參與其中的人們都逐漸變得麻木,在經曆了一次次的背叛和瓦解之後,誅仙派內部的氣氛開始變得奇怪了。
忠誠,成為了這裡的第一準則。
不忠誠的人會變成棄子,而變成棄子的下場——在這幾十年裡謝項雲已經見過了無數的例子,到了今天,冇有人再敢去踩那條紅線。
如果犧牲她自己的生命可以換來計劃的成功,謝項雲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犧牲,但偏偏那個人看中了謝英哲和謝瀛,這對她從小親手撫養的兄弟,也是她最敬愛的兄嫂給她留下的唯一念想。
在那個人決定讓謝英哲去執行這次任務時,她生平第一次公開對組織內的決定提出了反對,但她一個人的聲音微乎其微,其他人更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幫她。
畢竟,保下謝英哲的代價,可能就是犧牲自家的李英哲、張英哲,人心都是肉長的,大家都在那一刻默契地選擇了沉默。
任務最後還是落到了謝英哲身上。
而或許是父母早亡的原因,謝英哲從幼時起便展現出了非比尋常的聽話和懂事。
他幾乎是謝項雲見過的最省心的孩子,看起來有些吊兒郎當,卻從小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惹姑姑生氣,不讓族人操心,不浪費自己的天賦,組織內派下的好幾次任務也都被他毫無紕漏地完成。
所以那一天,即使是知道這個任務的結局幾乎是必死,他也隻是笑了笑,恭敬地對師父和姑姑拱手行禮,和往常一樣接下了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