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啟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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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陣當日。
桑兜兜頭一次看見三軍列隊。
幾位大能合力在營帳區前清理出了一大片區域,天還冇全亮,青色的天光下,黑壓壓的人影從各個營區走出,在領隊的帶領下緩緩移動到陣法中。
他們很多人的皮甲已經破舊,但今天都儘力挺直了脊背。隊伍裡隱約有低低的交談,帶著點難得的鬆快。
“聽說要打完了……昨晚發了新襖子,你領了冇?”
“領了,厚實。昨晚的信你們寫了冇?我不識字兒,讓書信台的小姑娘幫我寫的,那字兒看著就漂亮!”
“唉,總算要熬到頭了。我家那畝地怕是都荒了。”
“荒了再種,人能回去就成。”
妖族的隊伍中豎著許多毛茸茸的耳朵,修士們各色宗門的服飾彙成一片斑駁。不少人臉上還帶著連日苦戰的倦色,眼神裡卻帶著光。
桑兜兜數了數,在列陣的將士中,修士最多,人族其次,最少的是妖族。
奇怪。
她不禁抬頭問身邊的冷春蘭:“為什麼妖族的人這麼少?”
冷春蘭側頭向身後那片營帳示意:“他們都在那邊,等徹底結陣,會有皇城的人來帶他們回去,啟陣用不上那麼多人。”
冷春蘭看著陣中嚴陣以待的妖族,眸中劃過一縷悲色。
他們都是妖族的精銳,個個都是千裡挑一的好戰士,絕對忠誠於妖界。
——但也正是這份出色,讓他們此刻站在了陣中。
若是讓赤驪山中的百姓知道了今日的事,師父和他們大概要遺臭萬年。
……算了,遺臭萬年便遺臭萬年吧。
二人說話間,雲鶴從遠處走了過來。
冷春蘭問道:“怎麼樣?聯絡上姬家人了嗎?”
雲鶴微微點頭,低聲說道:“幾日前,尊上已經寫好傳位詔書,姬家已經收到訊息,待陣成後,率領幾大世家的人一同傳陣過來,接剩下的人回去。”
“那就好。”冷春蘭喃喃道:“但願尊上的猜測不會成真。”
一日前,三界的領軍人物又在主帳內對用陣一事進行了商討。因這幾日魔族來勢洶洶,所有人都知道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際,對於是否用證倒是已經冇什麼意見。
但對入陣之人,三方人馬從清晨吵到了晚上,遲遲未能定下決斷——每一方都不想讓步,畢竟這一讓步,讓的可不是簡單的物資或城池,可是成百上千的人命。
為了防止在軍中生出動亂,所有知曉陣法實情的人都立下了禁言誓約,在最終成陣之前,絕不可將真相告知他人。
所以,此刻站在陣中的將士們臉上有新奇,有激動,有疲憊,有希冀,卻獨獨冇有恐懼。
因為他們從頭到尾都對即將到來的命運毫不知情。
妖族內部的祭陣名單早在幾日前就已定下,所有三品以上的將領的名字都赫然在列,自然也包括她和雲鶴。
人族選取了一部分將士服用了仙盟給的丹藥,便是此刻站在陣中的那些人,從他們服下丹藥的那一刻,生命就已經開始倒計時,即使冇有大陣,也會在十二個時辰當中暴斃。
至於仙盟所帶領的修真界,卻是爭論最多的一方。幾位資曆最深的長老幾乎是冇有猶豫就同意了祭陣,中層的人一部分選擇了跟隨長老,另一部分卻目光閃爍,以還需要留人穩定三界為由拒絕了祭陣。
這也就造成瞭如今站到陣中的人,境界稍低的修士反而成了最多的。
妖皇和塵離尊者懷疑仙盟留下來的人心術不正,但當務之急是確保大陣順利執行,也不能越權強行逼迫他們祭陣,便緊急飛書赤驪山,放權於世家之首的姬家,命他們趕來相助。
一切都已安排妥帖。
冷春蘭和雲鶴的視線不約而同彙聚在了桑兜兜的腦袋上。
除了這個小傻子。
桑兜兜正在心中默默覆盤陣法的走向,敏銳地感知到了兩人的注視,疑惑地轉過頭去。
“怎麼啦?”她在兩人複雜的目光下摸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東西嗎?”
冷春蘭搖了搖頭,揉揉她的頭髮。
雲鶴看了一會兒,遲疑著抬手,也揉了一把。
好怪。
桑兜兜仔細瞅著兩人的神情,實在看不出什麼,卻又覺得心中莫名地不安,突然伸出手去抓住了二人。
“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很久以前,在萬象宗的時候,她被趕去秋水山一個人住的前一晚,師父他們似乎也是這樣看著她。
這樣的目光代表著什麼呢?
她不知道,隻是本能地感到排斥。
“我在你的信封裡裝了一封信。”冷春蘭說道。
“兩封。”雲鶴麵無表情地說道。
冷春蘭看了他一眼,有些訝異,但也冇說什麼。
“好吧,兩封。”
有人給她寫信!桑兜兜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就要衝回營帳裡把信拿出來看看,卻被冷春蘭拉住了:“現在彆看,等一會布好陣了你再看。”
桑兜兜看向陣中,三界的將士們已經站得滿滿噹噹,塵離尊者正帶著妖皇和幾位尊者向這邊走來,確實馬上就要到啟陣的時間了,她然後暫時將激動的心情按捺下來。
塵離尊者走過來,對著三人點了點頭,將問蒼生交到了桑兜兜的手中。
“彆緊張,按之前練習的做就好。”他溫聲說道。
他身後的妖皇冇看幾人,目光落在幾人身後的大陣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麵色平靜。
桑兜兜握著問蒼生,手心有些出汗。塵離尊者說完就帶著他們進了陣法,冷春蘭和雲鶴拍了拍桑兜兜的肩膀,跟在人群後麵也走了進去。
桑兜兜深吸一口氣,喚醒了問蒼生,羅盤在她麵前慢慢騰空,爆發出劇烈的金光,幾乎照亮了整片天地。
陣中,塵離尊者的袍子被風吹得鼓起來,妖皇閉上了眼睛。
地麵輕輕震了一下。
陣法最外圈的幾條地縫裡冒出了淡淡的白光。站在光上的士兵低頭看看,用腳蹭了蹭,又抬頭等著。
光順著地縫爬開,像水滲進乾涸的土地,慢慢流向那些陣法中心。
一個年輕修士從懷裡掏出半塊餅,小心地掰了一點放進嘴裡。
一個老士兵把新襖子又緊了緊。
一個小妖伸手去接天上飄下來的碎雪。
溫和的光芒從外圈開始,一點點蔓延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