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殿廂房內,蘇婉兒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夜梟在鋪著幹淨棉褥的床榻上坐下。房間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卻打掃得一塵不染,透著一股清冷氣息,與葉清漪殿宇的整體風格一脈相承。
“墨道友,你感覺怎麽樣?葉師叔給的丹藥有效嗎?”蘇婉兒關切地問道,眉眼間滿是憂色。她此刻心亂如麻,既有叛宗嫌疑未脫的惶恐,又有對夜梟傷勢的擔心,還有對眼下這詭異局勢的茫然。
夜梟繼續維持著虛弱人設,靠在床頭,略顯“疲憊”地笑了笑:“多謝蘇姑娘關心,葉仙子所賜靈丹妙用無窮,內腑劇痛已緩解許多,隻是經脈之損非一日之功,還需慢慢調養。”他說話間,氣息依舊刻意控製得有些紊亂,完美扮演著一個重傷未愈、僥幸撿回一條命的散修形象。
“那就好,那就好……”蘇婉兒稍稍安心,但隨即又蹙起秀眉,低聲道,“墨道友,你說……葉師叔她……她是不是真的懷疑我們?她把我們留在這裏,真的是為了保護我們,還是……”
她還是忍不住往壞處想,畢竟葉清漪方纔那句“幽冥碎脈指”和“夜梟少主”的傳音太過驚悚,雖然後來葉清漪沒再追究,反而賜藥療傷,但這突如其來的“優待”反而讓她更加不安。
夜梟心中暗笑,這傻白甜姑娘倒是直覺敏銳,可惜方向完全錯了。葉清漪的目標從來就不是他們這兩個“小蝦米”,至少不全是。
他麵上卻露出寬慰的神色,聲音溫和:“蘇姑娘不必過於憂心。葉仙子乃是青雲宗棟梁,行事自有章法。她若真認定我等是奸邪之輩,方纔便可直接將我們拿下,何必多此一舉?將我二人安置於此,或許正如她所言,是為了查明真相前護我們周全,以免被宗門內其他不明情況之人誤傷。至於她之前的疑問……”
夜梟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困惑”和“後怕”:“或許真是仙子看錯了?在下所用確是家傳的‘寒蝕指’,與那什麽‘幽冥碎脈指’或許有幾分形似,但威力與精髓卻是天差地別。仙子當時離得遠,有所誤判也是有可能的。”
他這番說辭,既解釋了葉清漪之前的發難,又再次強化了自己“無辜散修”的人設,順便還 subtly 捧了葉清漪一下,暗示她是因為距離遠才“看錯”,而非眼力不行。
蘇婉兒果然被說服了大半,輕輕“嗯”了一聲,覺得頗有道理。葉師叔再厲害,隔著那麽遠,看錯一招半式也是情有可原。她心下稍安,對夜梟的感激和信任又多了幾分——這位墨道友,不僅救了她,還如此通情達理,善解人意。
“那……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就在這裏等著嗎?”蘇婉兒看向緊閉的房門,門外並無守衛,但整座山峰都籠罩在葉清漪的神念之下,她們無異於身處一座精緻的牢籠。
夜梟目光微閃,壓低聲音道:“眼下局勢未明,以靜製動方為上策。葉仙子既然讓我們在此調息,我們便安心養傷。蘇姑娘你也受了驚嚇,正好趁此機會平複心境。待葉仙子查清那黑衣女子的來曆,或許一切自有分曉。”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而且,我觀葉仙子似乎對那黑衣女子極為重視,遠超尋常魔道餘孽。若能助仙子查明此事,或許……對你我洗脫嫌疑大有裨益。”
蘇婉兒眼睛微微一亮,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對!那個黑衣女人那麽壞,還想殺我們滅口!葉師叔一定不會放過她的!我們要是能幫上忙就好了!”她自動將“協助調查”等同於“戴罪立功”,思路瞬間被夜梟帶歪。
夜梟滿意地點點頭,這姑娘果然好引導。他正要再安撫幾句,忽然,一陣極其輕微、卻帶著特殊韻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廂房門外。
夜梟立刻給蘇婉兒使了個眼色,兩人同時噤聲。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一襲白衣、清冷如雪的葉清漪站在門外,手中端著一個木盤,上麵放著兩碗靈氣盎然的清粥和幾碟清淡小菜。
“宗門膳食,聊以果腹。”葉清漪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她走進來,將木盤放在桌上,目光掃過夜梟,“你的氣色似乎好些了。”
夜梟“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勞仙子掛念,已無大礙……”
“坐著吧。”葉清漪打斷他,目光轉向蘇婉兒,“蘇婉兒,你去外間用餐。”
這明顯是支開她的意思。蘇婉兒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夜梟。夜梟微微頷首,示意她聽從安排。蘇婉兒這才應了聲“是”,端起自己那份食物,一步三回頭地走到了外間,並乖巧地帶上了門(雖然隔音效果大概約等於無)。
廂房內隻剩下夜梟和葉清漪兩人,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葉清漪並沒有離開,她站在桌邊,背對著夜梟,目光似乎落在窗外那幾株傲雪寒梅之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之前的淩厲,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你之前所說的‘蝶翼’殘影……確定沒有看錯?”
果然是為了這個!夜梟心中瞭然,麵上卻露出鄭重之色,認真回憶道:“回仙子,在下確定。雖然那殘影極淡,一閃即逝,但在下自幼目力尚可,絕不會看錯。那形態,確實如同某種暗色的蝶翼揮動留下的軌跡,與她鬼魅陰冷的身法結合,顯得格外……妖異。”
他刻意加重了“妖異”二字。
葉清漪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夜梟也能感覺到她周身的氣息波動了一下,雖然很快又被壓製下去。
又是一陣沉默,比之前更加壓抑。
良久,葉清漪終於轉過身,那雙清冷剔透的眸子直視著夜梟,彷彿要穿透他所有的偽裝:“你可知,擁有此種身法異象的,意味著什麽?”
夜梟心中一跳,知道關鍵時刻來了。他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好奇”:“在下不知……莫非仙子知曉那黑衣女子的來曆?她到底是何人?為何要襲擊我們,又對貴宗弟子下此毒手?”
他巧妙地將問題拋了回去,既表現了自己的“無知”,又凸顯了“受害者”和“求知者”的身份。
葉清漪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桌邊,伸出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桌麵,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彷彿陷入了某種回憶或掙紮之中。
夜梟耐心等待著,他知道,這位冰山仙子正在權衡。權衡是否要對他這個“來曆不明”的散修透露資訊,權衡其中的風險與可能的收益。
終於,她似乎下定了決心,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看向夜梟:“她們來自一個極其古老而神秘的殺手組織——‘幽影閣’。其成員自稱‘影舞者’,行蹤詭秘,手段狠辣,專精暗殺與情報竊取,極少在世間露麵。而你所見的‘暗影蝶舞’,是其核心成員修煉到一定境界,施展獨門身法‘幻幽魅影步’時才會出現的異象。”
幽影閣!影舞者!
夜梟心中劇震,雖然早有猜測,但從葉清漪口中得到證實,感覺還是不一樣。更重要的是,葉清漪竟然真的對他透露了這些資訊!這背後意味著什麽?
他臉上立刻配合地露出“震驚”和“後怕”的表情:“殺……殺手組織?幽影閣?在下孤陋寡聞,從未聽聞!她們……她們為何要針對我們?”
“他們的目標未必是你們。”葉清漪的語氣帶著一絲冷嘲,“或許,你們隻是恰好撞破了他們的某個行動,成了被滅口的物件。又或許……”
她話鋒一頓,目光再次變得深邃難測,落在夜梟身上:“他們的目標,本就是我青雲宗,或者……是我。”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帶著千鈞之重。
夜梟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葉清漪這是在……向他透露底細?甚至暗示她自己也身處危險之中?為什麽?博取同情?還是……
他立刻表現出“更加震驚”和“難以置信”的模樣:“針對仙子您?這……這怎麽可能?您可是青雲宗的聖女!”
“聖女?”葉清漪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在某些人眼裏,或許隻是更加美味的獵物,或者……更加礙眼的絆腳石。”
她不再多說,轉而道:“我將這些告訴你,是希望你明白,你們捲入的麻煩,遠比想象中更大。幽影閣出手,從不空回。這次他們失手,必定還會有下一次。你們離開我這裏,必死無疑。”
夜梟適時地露出“恐懼”和“慌亂”:“這……這該如何是好?仙子,您一定要救救我們!”演技堪稱滿分。
葉清漪看著他“驚慌失措”的樣子,清冷的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似是審視,又似是別的什麽。她緩緩道:“留在冰嵐峰(她所在的山峰名),我可暫時護你們周全。但前提是,你們必須完全聽從我的安排,並且……”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我需要你幫我。”
來了!正戲來了!
夜梟心中冷笑,麵上卻是一片“茫然”和“誠懇”:“仙子於我有救命之恩,若有差遣,墨某定義不容辭!隻是……在下修為低微,又身受重傷,不知有何處能幫到仙子?”
葉清漪向前一步,逼近床榻,一股冰冷的、帶著淡淡梅香的壓迫感籠罩下來。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夜梟,一字一句地道:
“我要你,詳細回憶並描繪出與那影舞者交手的所有細節,尤其是她的身法軌跡、發力方式、以及……你擊中她那一指時,她的反應和氣息變化。越詳細越好。”
她的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將夜梟腦海中的記憶碎片全部剝離出來。
“這……”夜梟露出“為難”的神色,“當時情況危急,在下也隻是拚命反擊,許多細節實在記不清了……”
“盡力去想。”葉清漪的語氣不容置疑,“這對我很重要。關乎能否找出她的破綻,乃至……找出幽影閣潛入宗門的目的。”
她微微俯身,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誘惑和脅迫:“你若能助我此事,我不但可保你二人平安,你叛宗之友的嫌疑,我亦可一並替你周旋化解。甚至……你所需的療傷丹藥,我亦可提供。”
威逼利誘,齊活了!
夜梟心中暗歎,這位冰山仙子求起人來,也是這麽的……直接且充滿壓迫感。不過,這正合他意。
他臉上掙紮了片刻,最終化為“堅定”和“豁出去”的表情:“既然仙子如此說,墨某定當竭盡全力!請仙子給我一些時間,容我細細回想,必不敢有絲毫遺漏!”
葉清漪直起身,似乎對夜梟的回答還算滿意,微微頷首:“很好。你且好好休息,仔細回憶。明日此時,我再來問你。”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徑直離開了廂房,彷彿剛才那番帶著一絲“請求”意味的談話從未發生過。
房門輕輕合上。
夜梟臉上的“惶恐”、“堅定”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玩味的笑容。
幫他周旋蘇婉兒的嫌疑?提供丹藥?這些恐怕都隻是添頭。葉清漪真正的目的,絕對是那個影舞者!她如此急切地想要知道對方的每一個細節,絕非僅僅是為了“找出破綻”那麽簡單。
她們之間,必有深仇!或者,那影舞者身上,有葉清漪誌在必得之物!
而自己,這個“僥幸”傷到影舞者、又“恰好”看到“蝶翼”異象的“散修”,就成了她眼下最重要的情報來源,甚至……可能是一把可以利用的刀?
“想利用我?”夜梟低聲輕笑,眼中閃爍著危險而興奮的光芒,“正好,我也缺一個深入瞭解這位冰山仙子、以及她背後麻煩的契機呢。”
係統任務要求探明關聯並選擇介入方式。眼下,葉清漪自己將機會送上了門。
他閉上眼睛,開始“認真”回憶與影舞者的交戰過程——當然是經過他精心剪輯、增刪、甚至藝術加工後的版本。既要足夠“真實”以取信葉清漪,又要巧妙地嵌入一些他想要傳遞的、可能引導葉清漪思維方向的資訊。
比如,適當誇大一下影舞者對“寒蝕指”的某種“異常反應”?或者,暗示其功法似乎存在某種“不協調”的缺陷?
真真假假,纔是最高明的謊言。
就在他沉浸於“創作”之時,外間忽然傳來蘇婉兒一聲低低的驚呼,以及瓷器落地的清脆碎裂聲!
夜梟猛地睜開眼睛。
發生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