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內的血腥氣尚未完全散去,混合著雨後的泥土味,形成一種令人不安的氣息。地上那具冰冷的屍體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的驚險,蘇婉兒強忍著恐懼和惡心,用從自己內裙撕下的、還算幹淨的布條,小心翼翼地為夜梟包紮右手的傷口。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觸碰到那翻卷的皮肉和溫熱血跡時,忍不住又是一陣瑟縮。眼前不斷回閃著那幽光一閃、喉間噴血的恐怖畫麵,以及“葉公子”那一刻冰冷得如同修羅的眼神。
但每當這份恐懼升起,看到他此刻蒼白疲憊的側臉,感受到他因忍痛而微微緊繃的肌肉,以及他為了兩人安危不惜徒手抓劍、傷上加傷的“事實”,那份恐懼便又被洶湧的感激和愧疚壓了下去。
他…他都是為了保護我…若非如此,他這般厲害的人物,何必受這等苦楚,又何必與青雲宗為敵?蘇婉兒心中五味雜陳,動作卻更加輕柔了幾分。
“葉公子…疼嗎?”她小聲問道,聲音還帶著劫後餘生的微顫。
夜梟從對外麵風雨的凝視中收回目光,落在她寫滿擔憂和驚懼的小臉上,扯出一個略顯“虛弱”的笑容:“無妨,皮外傷而已…比起這個,此地不宜久留。那些人雖暫時退去,難免不會招來更強的追兵。”
他這話絕非危言聳聽。趙奎離去時那怨毒的眼神他記得清清楚楚,青雲宗在這片地界的勢力盤根錯節,絕不會因為一個似是而非的“墨雲穀”名頭就真正放棄追殺。他們需要盡快遠離這是非之地。
蘇婉兒聞言,臉色更白了一分,下意識地看向屋外依舊滂沱的大雨和泥濘的山路,眼中流露出茫然與無助:“可…可是我們能去哪裏?青雲宗…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她想到了林辰師兄,心中又是一痛,如今連林辰師兄也被宗門通緝,自身難保,天下之大,彷彿已無她容身之處。
夜梟將她的絕望盡收眼底,心中冷笑,麵上卻是一片沉靜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引導的意味:“蘇姑娘莫非忘了?在下雖不才,卻也並非全無根腳。方纔情急之下,借了師門名頭唬人,雖是不該,但也確有其事。”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言辭,“隻是師門規矩森嚴,行事…頗為隱秘,不便張揚。若姑娘暫無去處,不如先隨在下前往一處安全所在暫避風頭?待風頭過去,再從長計議。”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既坐實了“墨雲穀”的存在,又暗示了自己身份的特殊與不得已,完美解釋了之前的偽裝和狠辣手段,同時丟擲了一個安全的誘餌。
果然,蘇婉兒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她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可…可我隻會拖累公子…我修為低微,什麽都做不好…” 這一連串的變故和追殺,早已擊垮了這個原本隻是普通宗門少女的自信。
“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夜梟聲音放緩,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相逢即是有緣。更何況,那些人也傷了我,這梁子已然結下,護你周全,亦是在下自救。彼此照應,談不上拖累。”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安撫了蘇婉兒的情緒,又將兩人的利益捆綁在一起,淡化了自己別有所圖的目的。
蘇婉兒抬起頭,看著眼前男子雖然蒼白卻依舊難掩俊朗的容顏,以及那雙此刻顯得格外真誠的眼眸(當然是演的),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散了。是啊,除了眼前這位神秘而強大的葉公子,她還能依靠誰呢?
“那…那便多謝葉公子了!”她鄭重地點點頭,眼中泛起感激的淚光,“婉兒…婉兒都聽公子的!”
【叮!蘇婉兒好感度 15,當前好感度:20(依賴)忠誠度 10,當前忠誠度:40(初步歸心)】
係統的提示音讓夜梟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很好,魚兒已經牢牢咬鉤,正在逐步滑向預定的魚簍。
事不宜遲,夜梟簡單處理了一下地上的血跡和痕跡,至於那具屍體,則被他直接拖到廟後雜草叢中草草掩埋——他現在沒時間也沒精力處理得更妥當,青雲宗的人遲早會找到這裏,掩藏與否區別不大。
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掌心和左肩傷口傳來的陣陣刺痛,以及體內靈力的空虛感,對蘇婉兒道:“我們走吧。”
兩人一頭紮進茫茫雨幕之中。
山路泥濘濕滑,風雨交加,視線受阻,行走極為艱難。夜梟雖受了傷,但底子仍在,步履還算穩健。蘇婉兒則修為尚淺,又是女子,體力稍弱,走得深一腳淺一腳,頗為狼狽,有幾次險些滑倒。
夜梟適時地伸出手臂讓她攙扶,動作自然而體貼。蘇婉兒臉頰微紅,低聲道謝,抓著他胳膊的手卻握得緊緊的,在這風雨飄搖、前途未卜的境地裏,這似乎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夜梟一邊運功抵禦風寒,引導方向,一邊暗中溝通係統。
“係統,兌換一枚‘小還丹’,再開啟‘天命雷達’,鎖定林辰當前位置,範圍五十裏內。”
【叮!消耗反派值300點,兌換‘小還丹’成功。剩餘反派值:300。】
【叮!消耗反派值50點/小時,開啟‘天命雷達’,掃描中…】
一枚龍眼大小、散發著淡淡藥香的丹藥出現在係統空間。夜梟心念一動,藉口整理衣襟,迅速將其吞服。一股溫和的藥力迅速化開,滋養著他受損的經脈,緩緩恢複著消耗的靈力,連掌心的劇痛也減輕了不少。係統出品的丹藥,效果確實不凡。
同時,腦海之中展開一幅無形的區域地圖,一個醒目的金色光點正在地圖邊緣緩慢移動,方向…似乎也是朝著青雲宗的大致方位,但路線與他們略有偏差。
是林辰!
夜梟心中冷笑。看來這位天命之子還沒放棄,仍在試圖尋找蘇婉兒並返回宗門解釋?真是天真得可愛。也好,就讓他慢慢找吧,等他回到青雲宗,等待他的將是更深的陷阱和屈辱。
而另一個較淡的、代表蘇婉兒的白色光點則緊緊跟隨著代表他自己的、那個被係統標記為暗紅色的光點。
“雷達持續開啟,重點關注是否有新的青雲宗高手進入掃描範圍。”夜梟下達指令。他現在反派值緊張,必須精打細算,但必要的預警不能少。
【指令已確認。】
風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舊陰沉如暮。兩人沿著崎嶇的山路走了近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條因暴雨而漲水的湍急河流,唯一通往對岸的,是一座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吊橋,木板殘缺,繩索濕滑,在風中晃晃悠悠,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這…”蘇婉兒看著那危險的吊橋,有些畏懼地停下了腳步。
夜梟微微皺眉。繞路太遠,且不確定其他地方是否有更好的渡河點。過橋,則有風險。
就在他評估之際,【天命雷達】突然發出輕微警示!兩個代表著凝氣八層修為的白色光點(非天命關聯者,故為白色)正從側後方快速接近!看其移動路線,極有可能是青雲宗另一批搜尋的弟子!
陰魂不散!
夜梟眼神一冷,當即立斷:“蘇姑娘,快過橋!追兵又來了!”
蘇婉兒聞言花容失色,也顧不得害怕,連忙跟著夜梟快步踏上吊橋。
橋身劇烈搖晃,腳下是奔湧咆哮的渾濁河水,令人頭暈目眩。蘇婉兒嚇得驚叫連連,幾乎寸步難行。夜梟一手緊緊抓住一側的繩索穩定身形,另一隻受傷的手則牢牢握住她的手腕,半扶半拽地帶著她向前移動。
“別往下看!跟著我!”他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異常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奇異地安撫了蘇婉兒慌亂的心。
然而,就在兩人即將走到橋中央時——
嗖!嗖!
兩道淩厲的破空之聲從後方襲來!竟是兩根灌注了靈力的短矢,直取夜梟後心和蘇婉兒小腿!角度刁鑽,狠辣異常!
對方顯然也發現了他們,並毫不猶豫地發動了攻擊!
夜梟背後如同長了眼睛,猛地將蘇婉兒向前一推,同時自己身形詭異一扭!
噗!一根短矢擦著他的肋下飛過,劃破了衣衫。另一根則被他險之又險地避過,射入了前方橋板!
“啊!”蘇婉兒被推得向前踉蹌幾步,差點摔倒,回頭看到那沒入木板的箭矢,嚇得魂飛魄散。
“繼續走!別停!”夜梟低喝一聲,猛然轉身,麵對追兵方向。
隻見兩名身著青雲宗服飾的弟子已然追至橋頭,正再次張弓搭箭!看其修為,赫然都是凝氣八層!
吊橋之上,無處可躲!成了活靶子!
危急關頭,夜梟眼底寒光一閃,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腳下猛地一跺!《九幽噬天訣》的靈力瞬間灌注部分於雙腿!
整座吊橋如同被巨力撞擊,劇烈無比地橫向甩動起來!站在橋頭的兩名青雲宗弟子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晃動弄得身形不穩,射出的箭矢頓時失了準頭,歪斜著不知飛向了何處。
而夜梟則借著這一跺之力,身體如同毫無重量般向後飄飛,同時手腕一翻!
一道微不可見的幽光一閃而逝!
正是那薄如蟬翼的【幽影匕】碎片!
其中一名正努力維持平衡的弟子突然覺得喉間一涼,隨即劇痛傳來,他難以置信地捂住脖子,鮮血卻已從指縫中洶湧而出,身體一軟,直接栽落橋下,被洶湧的河水瞬間吞沒!
另一名弟子大驚失色,剛穩住身形,便見同伴莫名斃命墜河,而那個“書生”卻如鬼魅般輕飄飄地落在對麵橋頭,正冷冷地看著他。
那眼神,冰冷,漠然,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這名弟子嚇得肝膽俱裂,哪裏還敢再追,怪叫一聲,轉身就連滾爬爬地逃入了山林之中,連弓箭都丟在了地上。
夜梟沒有去追。他體內剛剛恢複少許的靈力再次耗盡,臉色蒼白如紙,右手的傷口也因再次發力而崩裂,鮮血滲出布條。
他強撐著轉身,看向已經跑到對岸、正回頭目睹了這一切、嚇得癱軟在地的蘇婉兒。
風雨中,他緩緩走過剩下的橋麵,來到蘇婉兒麵前,伸出了那隻還在滴血的右手,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寬慰:“好了,解決了。沒事了。”
蘇婉兒抬起頭,看著他蒼白的臉,滴血的手,以及身後那波濤洶湧的河流和空蕩蕩的吊橋,腦海中全是剛才他如修羅般瞬殺一人、驚退一人的場景,以及那一道神出鬼沒、取人性命的幽光。
那幽光…好熟悉…
她猛地想起了在破廟之中,他反殺那名弟子時,指尖似乎也閃過同樣的光芒…
一個被她忽略的細節突然闖入腦海——在之前躲避風雨的山洞裏,她曾隱約瞥見“葉公子”腰間別著一把樣式奇特的匕首鞘,但後來似乎就不見了…而那道幽光…
難道…
一個驚人的、讓她不敢深思的念頭浮上心頭。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伸來的手,那隻手修長有力,卻沾滿了鮮血和雨水,充滿了力量與殺戮的氣息,與她心目中溫文爾雅的“葉公子”形象產生了劇烈的割裂。
她顫抖著,遲疑著,沒有立刻去握那隻手。
夜梟將她的遲疑和眼中那驟然升起的驚疑盡收眼底,心中微微一沉。
看來…【幽影匕】還是被她注意到了些許端倪。
不過,他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略顯“疲憊”和“苦澀”地收回了手,輕聲問道:“怎麽了?蘇姑娘可是被嚇到了?還是在下的模樣…太過駭人?”
他這話,帶著一絲自嘲,又將她的異常反應歸因於驚嚇和自己的狼狽,巧妙地將問題拋了回去。
蘇婉兒猛地回過神,看著他“落寞”的神情和依舊在淌血的手,瞬間將那點疑慮拋到了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愧疚——葉公子拚死保護我,我竟然還在懷疑他!我真是…太不應該了!
“沒…沒有!”她連忙搖頭,主動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依舊不敢碰那流血的手),“公子都是為了救我!是婉兒沒用,總是連累公子受傷…” 說著,眼圈又紅了。
夜梟心中冷笑,麵上卻溫和道:“走吧,先找個地方避雨,處理一下傷口。此地還不安全。”
“嗯…”蘇婉兒低聲應道,攙扶著他,兩人再次消失在茫茫雨幕山林之中。
隻是,在她心底,那顆名為懷疑的種子,已經悄然種下。而那一道幽冷的匕光,也如同一個模糊的烙印,留在了她的記憶深處。
與此同時,數十裏外。
林辰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地躲在一個山洞裏,看著外麵絲毫沒有停歇跡象的暴雨,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和失落感越來越強。
婉兒…你到底在哪裏?是否安全?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而他卻不知道,他苦苦尋覓的人,正與他漸行漸遠,並且對他那位“葉公子”的身份,產生了第一縷細微卻致命的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