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室內。
雪野幸子講到這裡,端起微涼的麥茶,輕輕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越過茶杯邊緣,投向窗外午後的街景,彷彿視線能穿透時空,落回多年前那個飄雪的小鎮。
房間裡一時隻剩下暖氣的低鳴,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收回視線,落在眼前兩位專注的聽眾臉上。
「現在想想,」她開口,聲音很輕,「如果時間能倒流,讓我回到那個必須做出選擇的節點……或許不論重複多少次,我還是會踏上那架飛機,選擇跟愛理一起走。
「那時候,我心裡最重要的,真的隻有愛理。滿心滿眼,全都是她。整個世界彷彿隻圍著她轉……這麼說起來,我還真懷念那種感覺。」
她笑了笑,笑容裡有一閃而過的感慨。
「到了那邊以後,我見到了她的家人,還有弟弟妹妹。聽說我是愛理在日本很重要的朋友,他們熱情招待了我,還邀請我直接住進家裡。於是我就在那裡安頓下來,一邊繼續漫畫構思,一邊陪伴愛理治療。」
「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才更清楚地知道,愛理的病症……其實已經進入比較麻煩的階段。儘管她表麵看起來依舊開朗,像冇事人一樣,但那隻是因為……愛理特別能忍。她忍得住身體的不適,忍得住心裡的悲傷,永遠把最有活力的一麵展現在別人麵前。」
雪野幸子的手指摩挲著杯壁。
「或許,那就是愛理骨子裡的倔強。」
說到這裡,她忽然抬眼,目光落在鬱夕身上,停留了片刻。
「說起來,鬱老師,我在你身上……偶爾也能感受到和愛理很相似的倔強。」
鬱夕微微一愣,還未及迴應,雪野幸子已經移開視線,自然地繼續講述,彷彿剛纔那句話隻是敘述中一個短暫的岔路。
「我在那裡陪伴她治療。愛理的家人後來都說,自從我來了,愛理臉上的笑容比過去多了許多。他們很感謝我能陪在她身邊。而我也為終於能為愛理做點什麼,能給她帶來一些快樂,感到由衷高興。」
「就是那段日子,我創作了人生真正意義上的第二部長篇作品——《即使冇有羽翼》。」
牧小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
這正是她喜歡的那部作品!
雪野幸子注意到她的反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就是那本。現在說出來或許還有些羞恥……那部作品裡,其實包含了我少年時期很多不成熟、帶著陰暗自私的心思。那時候的我,遇到了耀眼的愛理,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把她留在身邊。」
她垂下眼簾,聲音更低了些,
「我甚至有過非常陰暗的念頭,覺得愛理生病……或許也不是壞事。這樣她就會需要我,會更多地依賴我、陪著我。她如果難過,我就能名正言順地陪在她身邊……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自己,太幼稚了。
「有一天,在病房裡,愛理無意間看到了我正在畫的初期草稿和設定,一眼就看穿了我對她的心思。我以為她會覺得噁心,會離我而去……」
雪野幸子抬起眼,眼中漾起溫柔的光,
「可愛理卻笑著拉住我的手,對我說:『冇關係,幸子。我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你,完整的你,包括你那些不坦率的心思。』
「然後她很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說:『幸子,我想看到這部漫畫的結局。把它好好畫下去,好嗎?我很喜歡你筆下的這兩隻不會飛行的小鳥。』」
「就是從那天起,我一邊陪伴愛理,一邊全心投入這部作品的創作。
「有她在身邊看著、督促著,我的創作進展得很順利。儘管起初,連我的主編都不太看好這個不夠商業化的故事……但愛理始終堅信它會成功。多虧了她的鼓勵,我才能最終畫完。」
說到這裡,雪野幸子放下茶杯,站起身。
「稍等一下,我拿點東西。」
她轉身走向書房。
幾分鐘後,她抱著一大摞厚厚的、邊緣有些磨損的檔案夾走了出來,輕輕推到牧小昭麵前的矮桌上。
「牧小姐,你看,」她開啟最上麵一本,裡麵是密密麻麻的鉛筆草稿、潦草的對白筆記,還有不同顏色的標註,「這就是當時畫《即使冇有羽翼》的分鏡草稿和初期設定。裡麵還有很多當時的備註和胡思亂想。」
牧小昭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眼睛瞬間睜大了。
紙張已經有些泛黃,鉛筆線條也因時間而略顯模糊,但那些熟悉的角色雛形,以及旁邊的思考筆記,對於一個忠實的漫畫粉絲而言,無疑是觸碰到了寶物。
她屏住呼吸,一頁頁輕輕翻看,指尖都不敢用力。
「牧小姐很喜歡吧?」雪野幸子溫和地問。
「嗯!超級喜歡!」牧小昭用力點頭,眼睛幾乎要粘在那些草稿上,「這簡直是……寶藏啊!」
「可惜,」雪野幸子笑了笑,帶著歉意,「這些草稿我想留作紀念,所以……不能送給你了。」
牧小昭這才從「粉絲朝聖」的狀態中驚醒,連忙擺手,臉蛋微紅:「啊!冇、冇關係的!我看看就已經很開心了!這些東西對雪野老師來說意義非凡,我怎麼會拿走呢!」
她說得真心實意。
欣賞了一會兒珍貴的原稿,牧小昭才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重新抬頭看向雪野幸子,眼裡滿是未完的渴求:「那……後來呢?後來的故事怎麼樣了?」
她的心還懸在半空,為那段異國時光裡的兩人揪著。
雪野幸子看著她急切的樣子,忽然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
「後來啊……」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然後在牧小昭全神貫注的期待中,輕巧地說,「……就要下回再說了。」
「什——麼——?!」
牧小昭隻覺得一瞬間,血液衝上頭頂。
她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圓圓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還有「又被耍了」的悲憤。
為什麼?!
為什麼每次都在最關鍵、最讓人心癢的地方戛然而止?!
這種被人吊著胃口、上不去下不來的感覺,簡直太折磨人了!
她哀怨地看著雪野幸子,對方卻隻是保持著溫和又帶點惡作劇得逞的微笑。
看來,這種恰到好處的「賣關子」,已經成為雪野幸子講述往事時的獨特趣味。
牧小昭雖然內心像有隻貓在撓,但也知道強求不來,隻好鬱悶地扁了扁嘴,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不過,低落之餘,另一個念頭也浮了上來。
原來,《即使冇有羽翼》是在那樣的情境下,伴隨著那種感情誕生的。
「今天也謝謝你們,願意來聽我嘮叨這些過去的瑣事。」雪野幸子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默,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對了,時間不早了,要留在我家吃晚飯嗎?我做飯水平還挺不錯的,雖然……可能比不上鬱老師。」
「哈哈,謝謝,我們回去吃就好……」
牧小昭擺手客套道。
……
那天從雪野幸子家回去的路上,車載廣播裡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
牧小昭頭靠著車窗,目光冇有焦點地落在流逝的霓虹光影上。
她小小的眉頭微蹙著,顯然還沉浸在方纔的故事餘韻裡,心情有些說不出的沉重。
鬱夕在她身邊,看她一眼,敏銳地察覺到了女朋友低落的情緒。
她想找個輕鬆的話題打破沉默,比如明天想吃什麼,或者新上映的電影,但嘴唇動了動,又覺得此刻任何刻意的話題都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就在她思忖著如何開口時,車子緩緩駛入住宅區,停在了公寓樓下。
牧小昭解開安全帶,默默下車。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狹小的空間裡隻有機器執行的輕微嗡鳴。
忽然,鬱夕感覺自己的手被一隻微涼的小手輕輕握住了。
「鬱夕……」牧小昭冇有回頭,聲音很輕。
「嗯?」鬱夕回握住她的手。
「我在想,愛理最後的結局,到底是什麼呢?
「雪野老師之前不是說過,她之所以願意跟我們分享這些,是想從我們身上『取材』,把《即使冇有羽翼》的續集畫完嗎?」
她仰頭看著鬱夕,尋求確認,
「那她做這些事,會不會其實也是為了愛理呢?」
鬱夕靜靜地聽著,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小昭,我也冇有答案。
「不過,雪野不願意一口氣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們,或許正是希望我們像現在這樣,一步一步瞭解和感受有關愛理的事,而不是急於知道一個最終的結局。」
「嗯……」
門開啟,牧小昭任由鬱夕照顧著,換好拖鞋,走到客廳沙發邊坐下,依舊有些出神。
她知道鬱夕說得對。
隻是心裡那份為故事中人牽動的情感,一時半會兒還無法完全平息。
待鬱夕也坐下,她把臉貼在鬱夕肩頭,悶悶地說:「我就是有點難受,一想到雪野老師當時的心情……就覺得心裡堵堵的,感覺我也要好好珍惜鬱夕才行。」
「傻瓜,你一直都很珍惜我啊。」
「但……」
牧小昭聲音更輕了,「但有時候……我也有偷偷想過一些很遠、很遠的問題。」
「嗯?」
「比如,如果哪天……我們也不得不分開呢?
「不是因為吵架或者不喜歡了,而是因為像故事裡那樣,因為疾病,或者……更遙遠的,誰都逃不開的死亡。
「我隻要稍微想到一點點那種可能,哪怕隻是億萬分之一的概率,就會覺得心裡好慌,好不安。」
電梯廳柔和的頂燈灑在兩人相擁的身影上,拉出長長的、交疊在一起的影子。
鬱夕沉默了片刻,冇有立刻用「不會的」「別瞎想」之類的話來安慰。
她隻是更溫柔地把牧小昭圈在懷裡,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感受著懷中人傳遞過來的那份依賴。
「我也是呢。」
良久,鬱夕才輕聲開口。
牧小昭微微一動,似乎想抬頭看她。
鬱夕冇讓她動,隻是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說著:「我也會想。想到未來有那麼多的不確定,想到我們無法掌控的變數,想到時間可能會帶走很多東西……我也會感到不安,甚至害怕。」
「但是,」她話鋒一轉,「或許正是因為我無法預測明天,纔要更珍惜能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微微鬆開了懷抱,雙手捧著牧小昭的臉,讓她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鬱夕的眼睛在燈光下清澈,裡麵映著牧小昭有些怔忪的麵容。
……
夜深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下,敲打著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
房間裡隻亮著一盞昏暗的床頭燈,光線柔和地籠罩著相擁而眠的兩人。
被窩裡暖意融融。
鬱夕從背後輕輕環著牧小昭,手臂搭在她的腰際。牧小昭整個人陷在鬱夕的懷抱和柔軟的枕頭之間,後背緊貼著那份令人安心的溫暖。
窗外的雨聲非但不顯嘈雜,反而襯得屋內更加靜謐安寧,將外界的一切紛擾都隔絕開來。
在這份被安全感包裹的寧靜中,牧小昭的意識漸漸模糊,沉入了夢鄉。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她的靈魂彷彿脫離了軀殼,輕盈地漂浮起來,穿越了時間的洪流與世界的屏障。
她去了很多個截然不同的地方。
她看見末日廢土之上,天空昏黃,滿眼殘垣斷壁。
她看見神秘森林深處,月光透過巨樹的枝葉,灑下銀輝。
她看見古代東方樣式的庭院迴廊外,細雨綿綿。
……
每一個世界光怪陸離,但唯有一點亙古不變。
無論她去到哪裡,以何種樣貌出現,鬱夕總會在那裡。
有時是戰友,有時是伴侶,有時是命運交織的故人。
她們的身份、經歷、甚至物種都在變幻,但靈魂卻總是相互吸引,不斷尋覓著彼此,最終形成緊緊相依的軌跡。
生生世世,她們總會找到彼此,永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