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海島的夜晚隻剩下海浪輕柔拍岸的絮語。
牧小昭早已沉入夢鄉。
鬱夕側臥著,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凝視著牧小昭恬靜的睡顏,指尖虛虛描摹著她的輪廓。
最初應允時的從容與規劃時的冷靜漸漸褪去,白日裡被牧小昭興奮情緒掩蓋住的、屬於她自己的那份細微心緒,此刻在萬籟俱寂中悄然浮上心頭。
助教……老師……
雖然,她能憑藉係統賦予的資質輕鬆獲得職位,擁有穩定的收入來源,更好地照顧小昭。
可一旦靜下來,思維的角落便不受控製地開始滋生一些別樣的念頭。
如果她成了助教,必然會有自己的工作任務,需要花費時間備課、處理係務、指導(也許是別的)學生……她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時時刻刻都將目光聚焦在她的女孩身上。
而小昭,那樣明亮、熱情、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牧小昭,進入大學那個全新的、廣闊的世界,會遇到多少人?
同專業的同學,社團裡誌趣相投的朋友,甚至隻是食堂裡拚桌時聊得來的陌生人……他們會和她一起上課,一起討論,一起參加活動,分享她不曾參與過的校園生活。
牧小昭的世界會越來越大,不再僅僅圍繞著她鬱夕一個人旋轉。
她知道小昭愛她,深愛著她。
這份愛意真切無比,她從未懷疑。
可正是因為這份愛太過珍貴,她才愈發患得患失。
「會不會有一天,她覺得那些新朋友更有趣?」
「會不會有人……也能讓她露出那樣燦爛的笑容?」
「她會不會……漸漸不需要我了?」
這些念頭如同細小的藤蔓,悄悄纏繞上心臟,並不疼痛,卻帶來一種微微的窒息感和酸澀感。
她知道自己有些杞人憂天,甚至有些幼稚可笑,可情緒從來不講道理。
鬱夕輕輕嘆了口氣,將懷中的人摟得更緊了些,彷彿這樣就能牢牢抓住這份溫暖。
牧小昭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蹭了蹭她的肩膀,發出可愛的囈語,驅散了幾分她心頭的陰霾。
疲憊終於襲來,意識逐漸模糊,鬱夕沉入了一片光怪陸離的夢境之中。
……
幻想中的本島。
鬱夕繫著圍裙,在她們位於學校附近的小公寓廚房裡忙碌著。
灶台上燉著小昭最愛的椰汁雞湯,香氣四溢;桌上擺著精心烹製的檸檬魚、清爽的蔬菜沙拉,還有兩份米飯。
她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指標快要指向六點半,是小昭平時該到家的時間了。
她解下圍裙,坐在桌邊,唇角帶著溫柔的期待,想像著牧小昭推開門時的驚喜。
然而,六點半過了,門口毫無動靜。
七點。
桌上的飯菜熱氣漸消。鬱夕拿起手機,冇有新訊息。
她想了想,也許是被什麼事耽擱了?社團活動?圖書館查資料?她不想打擾她,於是將飯菜端回廚房,小心地保溫。
八點。
窗外天色徹底黑透。公寓裡安靜得隻能聽到電飯煲保溫的微弱嗡鳴。鬱夕再次坐下,一種微妙的空洞感開始在心裡蔓延。
她又一次拿起手機,螢幕乾淨得刺眼。
九點。保溫的飯菜熱了一遍,香氣似乎都帶上了一絲焦灼的味道。
鬱夕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通往小區的小路,路燈昏黃,空無一人。
她終於忍不住,撥通了牧小昭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嘈雜的音樂和歡笑聲。
「餵?鬱夕?」牧小昭的聲音傳來。
鬱夕的心稍稍落下一點,但又被那背景音刺了一下。
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溫和:「小昭,很晚了,還冇結束嗎?飯菜要涼了。」
「啊!對不起對不起!」牧小昭的聲音提高了些,蓋過背景音,「我們社團聚餐後來又說去唱K了!大家玩得正高興呢!我可能還要一會兒,你先吃別等我了哦!」
「……唱K?」鬱夕的心微微下沉,「在哪裡?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很近的!而且好多同學一起呢,很安全的!」牧小昭語速很快,背景裡有人大聲叫她的名字,她匆匆應了一聲,「哎來了,鬱夕我先掛啦!晚點再說!」
「小……」鬱夕的話還冇說完,聽筒裡就隻剩下忙音。
她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廚房保溫燈的微弱光芒映著她有些失神的臉。
胸腔裡那股酸澀的窒悶感越來越清晰。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那份不合時宜的掌控欲和不安。
「要給她空間……她需要正常的社交……我不能束縛她……」
她低聲對自己說,走回桌邊,看著那一桌漸漸失去最佳風味的菜餚,最終還是冇有動筷,隻是默默地將它們再次加熱保溫。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掛鐘的指標走向十點、十一點、十二點……公寓裡安靜得可怕,窗外偶爾駛過的車燈劃過天花板,帶來一瞬間的光亮又迅速消失。
鬱夕坐在沙發上,冇有開燈,在黑暗中等待著。
所有的理智都在告訴她該去睡了,但身體卻固執地僵在原地,耳朵捕捉著樓道裡可能出現的、屬於那個輕快腳步的任何一絲聲響。
直到淩晨一點。
手機螢幕突然亮起,幽冷的光映亮了她有些蒼白的臉。
是一條資訊,來自牧小昭。
鬱夕幾乎是立刻抓起了手機,心跳莫名加速。
資訊很短,隻有寥寥數字:
「鬱夕,今晚玩太晚啦,就不回去了,在朋友家住一晚,放心哦!晚安!」
嗡——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腦海裡炸開,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自我說服、所有的剋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被一種尖銳而冰冷的恐慌瞬間擊穿!
不回來了?
在朋友家?
哪個朋友?
男的女的?
為什麼之前一點都冇提?
玩到這麼晚,就真的那麼開心嗎?
開心到……完全忘記了家裡還有人,有一桌她愛吃的菜,在等著她?
陰暗的情緒洶湧而至,真實得讓她渾身發冷。
那被拋下的孤獨,那等待的焦灼,那被輕易忽略的失落,以及最深處的、害怕失去的恐懼……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將她吞冇。
她握著手機,手指用力到骨節泛白。
破防了。
徹底的。
……
早晨起來。
剛睡醒的牧小昭,看著半跪在自己身上一臉陰鬱的黑髮少女,一臉茫然。
「鬱夕,怎麼啦?」
「冇什麼……」鬱夕若無其事地笑著,「隻是想和小昭商量點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