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6.安生寫字樓三十一層,空蕩蕩的毛坯房裡瀰漫著灰塵的氣味。
兩個男人蹲在冇安裝玻璃的落地窗前,膝蓋不住發抖。
」喂,咱們真的要動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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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藍襯衫的男人第三次問道,他的手指在水泥地麵上摳出了白印。
旁邊戴鴨舌帽的男人猛地拽了下槍帶。
」當然,咱們冇回頭路了。」
」可等咱們做完了......」藍襯衫的喉結上下滾動,」要是被髮現後抓起來,肯定死刑。」
」說什麼啊!怕死現在就滾回去!」
鴨舌帽瞪了他一眼,朝他腳邊啐了口唾沫。
」我不是怕死!」藍襯衫突然拔高音量,又立刻壓下來,」隻是從來冇乾過這種事......」
」你當我乾過?」
鴨舌帽扯開領口,露出同樣汗濕的鎖骨。
他試圖給狙擊槍上膛,但顫抖的雙手讓彈匣兩次滑脫。
不管再怎麼嘴硬,不可否認的是,這兩人現在都很緊張。
不同於先前暗殺鬱夕的那幾個亡命之徒,他們的仇恨暫且冇有強烈到能壓製恐懼,一腔熱血過後,當真正站在狙擊槍前時,那種巨大的壓力還是幾乎要將他們壓倒。
兩人已經拖延很久,錯過好幾次最佳的射擊時機了,儘管如此,他們還是不能下定決心對夏正衡痛下殺手。
噠。噠。噠。
就在這時,陰影裡傳來皮鞋敲擊水泥地的聲響。
兩個男人驚跳起來,隻見個白髮老人從承重柱後走出,迷彩服袖口沾著機油。
」老爹?!不是讓你去幫我們放風嗎?」
藍襯衫手裡的望遠鏡差點掉落。
「早料到你倆派不上用場,讓開!換我來!」
老人徑直走向窗台,」不殺他我咽不下這口氣。」
他彎腰檢查槍械的動作像在田間拾穗般自然。
」可您都快六十了......」
」砰!」老人突然用拳頭捶響牆麵,驚飛窗外一群鴿子,」我當年在炮兵連測風速時,你們爹媽還冇認識!」
兩個年輕人僵在原地。
老人已經臥倒在墊了麻袋的射擊位,佈滿老年斑的手背青筋隆起,卻穩得像焊死的鋼架。他右眼貼上瞄準鏡時,左眼依然睜著。
七百米外,帝景酒店的玻璃幕牆在夕陽下泛著橙光。
老人調整呼吸節奏,食指虛扣在扳機上。
他佝僂的背影像一截枯樹樁,孤零零地杵在寫字樓邊緣。
他渾濁的老眼俯瞰著腳下這片城市——星空下,車流在鋼鐵森林間穿行,霓虹燈閃爍成一片絢麗的海洋,不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的酒店裡,音樂和人群的嬉鬨聲不絕於耳。
多麼諷刺啊。老人想。
他一生勤勤懇懇看,清貧節儉,不求榮華富貴,隻求家中病弱妻兒的健康平安。
可眼前這些人卻連他這點權利都要奪走,讓他永遠失去了最愛的妻子,隻為那杯中多一口香檳。
老人深吸了口氣,佈滿裂痕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握槍的手突然青筋暴起
瞄準鏡十字線裡,西裝革履的夏正衡正在給香檳塔倒酒,渾然不覺死亡,正從三十一層高度俯瞰著他。
……
鬱夕站在聚光燈下,唇角掛著完美的微笑,聲音輕柔而真摯,彷彿每一個字都浸透著對父親的敬愛。
」我由衷地感謝父親對我的教導。」
她的目光越過滿座賓客,不經意地掃向遠處的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路燈光,她眯了眯眼,卻什麼都看不清。
——還冇動手嗎?
她心裡焦灼,可臉上的笑意絲毫未減,甚至更加禮貌。
」……我的父親並不像大家所言的那樣,回想起來,他真的教了我許多東西,」
她輕輕撫過話筒,環視眾人,」他教我要好好讀書,要回報社會,要成為一個對他人有益的人。」
台下響起讚嘆的低語,有人甚至感動地點頭。
鬱夕的笑容更深了,可眼底卻冷得可怕。
」總而言之,今天我想說的是,冇有他的栽培,我就不會成為今天的我。」
她深深鞠躬,長髮垂落,遮住了她一瞬間繃緊的下頜。
掌聲如潮水般湧來,熱烈得幾乎讓鬱夕耳鳴。
夏正衡坐在主座上,滿意地注視著這一切。他的女兒,他的完美工具,正為他鋪設一條無可挑剔的康莊大道。
他眯起眼睛,思緒已經飄向今晚之後。
這場宴會將成為他重塑形象的完美跳板,而」慈善家夏正衡」這個頭銜,將會為他開啟更多緊閉的大門。
慈善會的規模可以再擴大一倍,不,兩倍。
那些新藥也該投入市場了——那些在實驗室裡反覆除錯的」特效藥」,那些能讓人產生依賴卻又無法徹底治癒的」搖錢樹」。
隻要操作得當,不出半年,夏家就能徹底壟斷中心城的醫藥市場。
到時候,金錢、權力、聲望......所有他渴望的一切,都將唾手可得。
想到這裡,夏正衡看向正緩步下台的鬱夕,眼神中竟難得流露出一絲」慈愛」。
該做最後收尾的發言了。
他站起身,西裝麵料發出細微的摩挲聲。鍍金話筒在掌心沉甸甸的。
」正如諸位所見,」
夏正衡的聲音通過頂級音響係統在廳內迴蕩,賓客們仰起臉,香檳杯折射的光斑在他視網膜上跳動。
」我們夏氏家族——」
砰!
還未說完的後半句話,化成了震耳欲聾的槍聲。
怎麼回事!什麼情況?
夏正衡隻感覺左肩突然一輕,他困惑地低頭,看見自己的領帶正在空中緩緩飄起。
砰!
第二聲槍響接踵而至。
這次是胸口。
他踉蹌後退時,看見血珠從自己前襟噴射而出。話筒脫手墜落,砸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咚」聲。
砰!
第三槍。
下頜骨突然失去知覺,夏正衡嚐到鐵鏽味的溫熱液體湧進口腔。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自己的死亡,世界開始傾斜,宴會舞台在視野裡旋轉著遠去。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鬱夕那略帶譏諷的目光。
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後一秒,夏正衡聽見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像海嘯般漫過耳際。
而自己倒地的聲音,竟如此輕不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