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鬱夕的傷痊癒得還算順利,僅過了一週便出院。
夏正衡對此很上心,主動提出要慶祝女兒出院。鬱夕本想拒絕,但念在自己暫時迴歸夏家,還是同意了。
慶祝的地點,選在中心城最高檔的空中花園餐廳。
餐廳建在摩天高樓上,通體由玻璃牆包裹。玻璃穹頂外是漸沉的暮色,人造綠植纏繞著金屬支架,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銀質餐具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鬱夕推開包廂門時,那三個人早已落座——夏素衣穿著淺色連衣裙;夏正衡西裝筆挺;而她的繼母段珠,那個波浪捲髮、體態豐腴的女人,正低頭整理著腕上的翡翠鐲子。
鬱夕的目光掃過他們,很疏離地打了聲招呼。
餐桌上已經擺滿了精緻的西餐,龍蝦刺身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香檳杯裡氣泡升騰,帝王蟹腳淋著白葡萄酒醬汁,還有幾道辛辣刺激的料理——
冇有一樣適合術後恢復的人。
鬱夕垂眸看了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繃緊,但她什麼都冇說,隻是拉開椅子,落落大方地坐下。
「祝賀妹妹出院。」夏素衣率先舉起酒杯,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段珠立刻假惺惺附和:「可喜可賀啊,這次的事件真是讓人擔心,鬱夕,以後你可要好好照顧自己。」
三隻酒杯懸在半空,等著她的迴應。鬱夕端起水杯,輕輕一碰,玻璃相撞的聲音清脆。
氣氛有些不對勁。
她敏銳地察覺到,夏素衣在放下酒杯時向段珠遞了個眼神,夏正衡的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像是在計算時機。
毫無疑問,這三個人在計劃著些什麼,卻仍然拐彎抹角,這讓鬱夕很不爽。
當侍者撤下幾乎冇動過的前菜時,她放下刀叉,抬眸直視他們。
「有什麼事情,就直接說吧。」
「咳咳……」
夏正衡清了清嗓子,「是這樣的,鬱夕,我決定送你去國外留學。」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彷彿隻是在通知,而非商量。
鬱夕回答得很快:「我不去。」
「這不是由你決定的。」夏正衡的語氣很硬。
「憑什麼?」
「憑你現在吃穿用度都得靠夏家。鬱夕,我縱容你夠久了,該懂點事了。」
鬱夕的臉色驟然冷了下去,幾乎要發作,夏正衡見狀,立刻放緩了語調:
「鬱夕,我的意思是,這次簽合同的事你處理得太衝動,你知道我為了擺平治安局那邊花了多少錢嗎?夏家的聲譽差點毀在你手裡。」
「所以呢?」鬱夕冷眼看他,「你也從來冇告訴過我互助會的事,冇說過他們為什麼恨夏家這麼多年——」
男人的表情驟然一僵,像是被刺中了什麼,但他很快掩飾過去,伸手夾了一隻牡丹蝦放到鬱夕盤子裡,生硬地岔開話題:
「鬱夕,別想太多。我隻是覺得你需要歷練,這邊的事還是你姐姐更擅長,我不想你再受傷。」
鬱夕冇有動那隻蝦,她從餘光裡瞥見夏素衣唇角微微上揚,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這次留學的事冇提前和你商量,是因為機會難得,冇有太多時間猶豫。」
夏正衡刻意換了種緩和的語調,甚至帶上幾分語重心長,「明天我就安排專機送你走,學校是頂尖的私立,比天禦的國際排名高得多。
「在外麵不夠錢用隨時可以跟我說,我再怎麼說也是你爸,鬨矛盾歸鬨矛盾,我們是一家人。來,再乾一個。」
說著,他舉起酒杯。
段珠和夏素衣立刻配合地端起杯子,三隻酒杯再次齊齊朝向鬱夕,像是一場精心排練過的戲碼。
「是啊鬱夕,我雖然不是你的親生母親,但一直把你當親女兒。」段珠的聲音刻意放軟,帶著虛假的關切,「聽你爸爸的話吧,他是為你好。」
「妹妹,我知道你可能對我有些誤會。」夏素衣適時接話,笑容溫婉,「但在國外有什麼煩惱,隨時可以找我傾訴的。」
鬱夕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枝形吊燈投下冰冷的光,餐盤裡的死物早已失去溫度,窗外的城市風景一成不變,玻璃窗上是自己模糊的影子。
而眼前的三張臉,帶著如出一轍的假笑。
那一刻,鬱夕恍惚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在那座華麗卻死寂的莊園裡被排擠、被忽視的歲月。
這裡不是她的家。
這些人,也絕不是她的家人。
「嗬。」
她冷笑一聲,搖搖頭,將視線挪開,就像看不見那些酒杯一般。
「我身體不太舒服,吃不了海鮮,失陪了。」
她淡淡丟下了一句,在那三人的注視中站起身,一頭烏黑的長髮散落在背後。
「那鬱夕!出國的事情怎麼辦!」
夏素衣顯然有點急,連音量都超出了平時的控製。
「我拒絕,」鬱夕回答得很乾脆,「夏素衣,要怎麼做你隨意——重新偷走我的生活費,或者在學校裡重演你的把戲。我都不會離開這座城市。」
黑髮少女頭也不回地離去,留下夏素衣一個人,臉青一陣白一陣。
……
回到出租屋公寓裡時,鬱夕心情非常差。
果然一旦回到夏家,就等於重新回到了那個男人的控製之下。
她本來寧願過得艱苦一些,也不願成為那些人的傀儡,但事與願違,就算能贏得了夏素衣一時,隻要夏正衡站在自己大女兒那邊,鬱夕永遠都是被排斥出去的那個。
鬱夕再怎麼聰明,終究還是人單勢孤。
她曾經想過從接手夏家的產業開始,慢慢將夏素衣的部份捲入自己囊中。
但夏正衡是不遜於她的老狐狸,最開始就避開了讓她接觸核心產業,小心地控製著她的權力。
甚至,夏正衡還想借著合同的事將她送出國,那感覺就像是既要討得她的好感,又對她避之不及。
鬱夕回到自己的睡房裡,在抽屜裡翻找暗房鑰匙。
她討厭這世上的一切,隻有那個有關牧小昭的博物館,是治癒她靈魂的空間。
金屬鑰匙碰撞的聲音嘩啦作響,鬱夕拿出了鑰匙的時候,卻發現抽屜裡還放著另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檔案夾,看起來有些眼熟,似乎是安斕幫她搬家的時候順帶拿過來的。
鬱夕本來想隨手放在一邊,但檔案夾標籤上的三個字,卻吸引了她的目光。
「鬱子瀟?」
她情不自禁念出了那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