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來了……”
黑與白的虛無之中，一個女人站在那裏，聲音從她的口中發出，卻見不到正臉。
意識有些恍惚，也不確定，周圍的一切靜悄悄的，可的確有聲音，進入到耳中，全都是嗡嗡嗡的嗡鳴，像某種能量在流淌，像是某種龐大的機器在運作。
下意識的想要開口，嘴巴確實開啟了，但說出來的卻並不是大腦中所過濾出的任何一個字。
“你在這等了我多久？”
是洛蓓莉婭的聲音，意識能夠很確定，但又有明顯的奇怪點。
這聲音是從第三方的視角聽到的，每個人聽到自己的聲音和別人聽到你的聲音，在感知上是有明顯區別的。
自己開口說出的話，卻是從第三視角接收到的，這種感覺格外的奇怪。
“這種問題，你問自己不就知道了嗎？”
“抱歉，我已經忘了具體的時間。”
身體自動回答這個問題，但依舊是本能驅使，像是從第三視角觀察著自己的身體，在做出某些行為。
“你將我割裂，遺棄再來這兒，遺忘是很正常的事。”
“對不起……”
“沒什麼好對不起的，向自己道歉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況且你不是要來了嗎？”
“這一次，就由你來替換我了。”
沒什麼感情的，聲音落下，奇異的黑白世界中，女人轉過了身，露出了那張毫無意外的臉，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藍發，鰭耳，水滴眸……
“看到了這張臉，你在驚訝。”
女人的臉上極其淡漠，雙手交疊，緊貼於小腹上，她看向了自己。
“你似乎並沒有什麼變化。”
“這是當然的，因為已經沒有什麼力量能夠在我的身上留下痕跡了，當一個水缸裡的水被混入了這個世界上已知的所有顏料，那麼它本身就會變成永恆的黑。”
“……”
身體不再自動開口說話了，但眼睛卻捕捉到了一些其他不一樣的東西，在女人的周圍，立著九根擎天巨柱，擎天巨柱的頂端各有一道鎖鏈連線在女人的身上，巨柱上原本鎏金的符文此時已變得暗淡閃爍，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我會替換你嗎？”
身體再一次開口了。
“會的。”
女人點了點頭，同時抬起一隻手，扯了扯那比手腕還粗的鐵索，發出金屬交擊的聲音。
“但你不會這麼做，因為我已經看到了……”
一模一樣的“洛蓓莉婭”篤定的點頭。
“……我們會成功嗎？”
沉默了半晌，這具身體卻又突然問出了個雲裏霧裏的提問，雖然之前的話也有些聽不懂，但我有這句話彷彿被無形注入了極大的重量，僅一開口就吸引了全部的注意。
“我不知道，詩蔻蒂早已隕落，祂殘存的碎片，現如今仍舊存在我的體內，可通過【命運】的權柄，我看不到任何有關於我們的未來。”
“那因果呢？”
“神軀所容納的【權柄】過多，在我們的身上，因與果早已分離，任何乾涉都會失效。”
“我還能做些什麼嗎？”
最後一個問題問出口。
眼前的女人沒有繼續回答了，她隻是平靜地望向自己。
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蔚藍色眼眸中，沒有悲傷，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期待。隻有一種深沉漫長的平靜。
幾秒後，她的眼角，滑下一滴黑淚。
那滴淚不是透明的，不是蔚藍的，而是一種純粹濃稠如同城市汙水口中淤積的黑色。
它從女人的眼角無聲滑落，沿著那張淡漠的麵容，緩緩墜下。
啪嗒……
黑淚落地的瞬間，地麵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而是某種更加本質的、更加根源的震顫，那滴黑淚落下的地方，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縫隙中湧出的不是水，而是更多的黑淚。
一滴，兩滴，無數滴……
淚水越來越多，從女人的眼角不斷湧出，如同決堤的河流，如同崩裂的泉眼。那些黑色的淚珠匯聚在一起，在地上蔓延、流淌、擴散。
頃刻間，便化作了滔天的汙穢黑浪。
那黑浪沒有聲音，沒有潮濕，隻有一種純粹的絕對的吞噬感，它向著四麵八方湧去，吞沒了那些擎天巨柱的基座，吞沒了那些暗淡閃爍的符文，吞沒了女人交疊在小腹上的雙手，吞沒了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意識，在黑浪的衝擊下，瞬間一黑，沒有掙紮，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奇異如同沉入深海般的平靜。
黑暗，無盡的黑暗，然後，是光。
洛蓓莉婭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搖晃的車廂頂。木質的紋理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移動，車輪碾過地麵的咕嚕聲在耳邊迴響，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熏香氣息。
她回來了。
從那個黑與白的虛無中，從那個與“自己”對話的奇異空間裏，回到了這輛正駛向魔神殿的馬車上。
意識還有些恍惚，那些黑浪的餘韻還在腦海中翻湧，那個女人的麵容還在眼前浮現。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然後，她看到了，麵前坐著一個人。
金色的長發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璀璨的金眸正靜靜地注視著她，那張清冷的麵容上沒有多餘的表情，隻有一種習慣性的、近乎本能的警惕與專註。
光之聖女，奧蕾絲蒂。
她一隻手輕輕地搭在洛蓓莉婭的額頭上，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帶著一股純凈的、讓人安心的力量。
那力量很輕，很柔，如同一層薄薄的光幕，將那些還在腦海中翻湧的黑浪餘韻，一點一點地撫平。
洛蓓莉婭怔怔地看著她，奧蕾絲蒂也看著她，那雙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然後，她收回了手。
“醒了？”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平時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柔和。
洛蓓莉婭張了張嘴，想要問自己睡了多久，想要問剛才發生了什麼，想要問那些黑浪、那個女人、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最終，她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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