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婭。”
雖然這隻是第一次相見,但那名刻入靈魂深處的熟悉感,卻不會騙人,洛蓓莉婭炒鮫人公主喚出了這個名字,眼神清澈。
艾莉婭眼角彎彎,像是因這一聲稱呼得到了極大的獎勵。
“姐姐大人,您終於蘇醒了。”
此時的艾莉婭不像是公主,反倒更像是一位鄰家的少女,真實且鮮活。
“我,是怎麼昏迷過去的?”
少女單手撐著自己的額頭,剛剛蘇醒,她的記憶還有些混亂,顯然,有些記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麼昏迷過去的。
“姐姐大人是剝離了自身的神脈,力竭之後,昏迷過去的。”
“你之前突然一個人回歸神國,蒼穹閉合後,不一會兒,雲層又再次開啟,你就這樣又重新墜回了現實。”
艾莉婭和康斯坦絲同時給出了兩份不同的答案。
洛蓓莉婭看向同時開口的兩個人,眼神有些茫然,在腦海中記憶的畫麵,卻逐漸的清晰……
“我想起來了,好像是回到了神國,然後……”
少女單手撐著額頭,努力的回想著腦海中記憶的畫麵漸漸清晰,回放:
記憶的畫麵,瑰麗而莊嚴,帶著神性特有的冰冷與輝煌。
祂——或者說,那一刻意識主導著身軀的更接近神性的存在——踩著無形的階梯,應著神座無聲而宏大的召喚,一步步回歸那久違的國度。
蒼穹在祂身後閉合,又在更崇高的維度開啟。眼前並非人間的景象,而是浩瀚無垠的神國殿宇。
腳下,是光潔如鏡、延伸至視線盡頭的紅玉道路,宛如一條凝固的火焰長河,又似為王者歸途鋪就的至高紅毯。
兩側,無數根巨大的、雕琢著古老符文與史詩畫麵的立柱拔地而起,支撐起那望不到頂的穹窿,雲霧在其間繚繞流淌,陽光被濾成神聖的金輝,灑落一地斑駁的光影。
而在這條紅玉道路的兩旁,靜靜肅立著的,是不久前還與祂並肩作戰、以凡人之軀對抗神災的英靈們。
傳奇的聖騎士,鎧甲依舊閃耀著不滅的榮光,他們摘下頭盔,露出堅毅而虔誠的麵容;白髮蒼蒼卻精神矍鑠的樞機主教,手握經卷,目光深邃;身姿輕盈、容貌絕美的精靈,手持長弓,優雅頷首;還有氣質空靈、彷彿隨時會詠唱出聖潔詩篇的聖歌者……
他們不再是戰場上奮力搏殺的戰士,而是神國中永恆的居民,此刻,他們齊聚於此,如同最忠誠的衛隊與最虔誠的子民。
當女神的腳步踏上紅玉道路的第一步,彷彿觸動了某個無聲的儀式開關。
兩側的英靈,無論種族,無論生前身份,齊刷刷地、動作整齊劃一地,將右手撫在胸前心臟的位置,隨後,單膝觸地,深深低下頭顱。
沒有喧嘩,沒有言語,隻有鎧甲與衣料摩擦的輕微聲響,匯成一片肅穆的浪潮。
祂的腳步未曾停留,甚至未曾特意看向任何一位英靈。
但祂每踏前一步,經過之處,兩側的英靈便依次跪伏下去,如同被神威拂過的麥浪。
金色的、銀白的、深褐的……各種顏色的發頂,在神國的光暈下閃爍著微光。
他們的姿態是如此的恭敬而自然,彷彿早已等待了千萬年,隻為在這一刻,迎接他們真正的主宰回歸這片曾因祂的離去而顯得空曠荒蕪的國度。
空氣中有一種沉靜到極致的莊嚴。沒有凱旋的號角,沒有歡慶的聖歌,甚至連風都彷彿屏住了呼吸。
祂並未為這盛大的回歸奏響樂章,也未曾在此刻去追尋那曾經困擾祂的、關於世界與存在的終極真理。
祂隻是……想起來了。
想起了這片殿宇,這無數根立柱,這條紅玉道路,以及道路盡頭那唯一的存在。
想起了作為“神”的,一部分職責。
步伐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回歸本位的韻律。
紅玉道路在腳下延伸,彷彿沒有盡頭,又彷彿每一步都縮短著與終點的距離。祂的目光,穿透了瀰漫的金色光霧,越過了無數跪伏的英靈,最終,牢牢鎖定在道路的盡頭。
那裏,神座靜靜屹立。
它並非想像中那般龐大到壓迫,反而更像是一件凝聚了無數時光與規則、美到極致、也精密到極致的藝術品。
材質非金非玉,流轉著混沌初開般的色澤,銘刻著天地間最原始的紋路。
它看似安靜,但女神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每一個意唸的波動,都能清晰地感應到從那神座深處傳來的、無聲而強烈的呼喚。
那呼喚並非聲音,而是一種引力,一種共鳴,一種來自本源的對“完整”與“歸屬”的渴望。
它在呼喚祂。
祈求祂。
在這由無數英靈見證的、萬籟俱寂的回歸之路上,重新坐上那個位置——那象徵權柄、責任、孤獨與永恆的位置。
祂的腳步,終於在神座前停下。
僅僅一步之遙。
那令無數凡間君王癲狂、令半神強者耗盡心血乃至生命也渴望觸及的至高權柄,此刻,就靜靜地、毫無保留地橫陳在祂麵前。
鎏金鑲玉的台階泛著溫潤而神聖的光,神座本身流淌著天地初開般的氣息,彷彿在無聲地邀請,在熱切地呼喚。
隻需再向前邁出那小小的一步,坐下。
一切都將名正言順。塵封的力量將徹底回歸,破碎的權柄將重歸完整,這空寂了不知多久的神國將再度擁有它真正的主人。祂將重拾創世之初的記憶與偉力,俯瞰萬界,執掌法則。
唾手可得。
然而,女神隻是靜靜地站著。祂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神座之上,那深邃的蔚藍眼眸中,映出神座流轉的光華,卻不見絲毫渴望與激動,反而像一片無波的古井,倒映著冰冷的現實。
對祂而言,這個機會,這在旁人眼中或許是宇宙間最珍貴的饋贈,其意義,甚至不如不久前,在那場浩劫般的戰鬥中,祂隨手揮出一道神光,庇護下一個瀕臨破碎的小小村莊。
或者,更早之前,祂於山澗溪流旁,輕輕捧起一隻擱淺的顫抖的銀鱗小魚,將它送回蕩漾的水波之中。
至少,在神光籠罩村莊、驅散災厄的那一刻,在指尖觸及小魚冰涼滑膩的鱗片、感受到它重新鮮活地擺尾遊走的那一刻……祂的心底,曾掠過一絲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名為“快樂”或“滿足”的情緒。
那情緒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開微小的漣漪,打破了神性長久以來的絕對平靜,讓祂感受到自己與這廣袤世界之間,並非隻有冰冷的規則與責任,還有著細微而溫暖的聯結。
而眼前的神座……
它很美,蘊藏著無窮的力量,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權責。
但它也是冰冷的。
堅硬,永恆,孤絕。坐上去,意味著將自己與這溫暖而嘈雜、充滿意外與生機的世間,再度隔開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神座之下,萬靈跪拜,秩序井然;神座之上,唯有永恆的寂靜與獨自麵對無盡時空的孤獨。
它像是一座更華麗、也更堅固的囚籠。
一個,祂親手打造,又親手離開,如今,不得不重新踏入的囚籠。
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抗拒,如同深海中悄然泛起的一粒微塵,在祂那近乎絕對理性的神性意識中一閃而逝。
祂並非貪戀人間的煙火,也並非畏懼神座的孤高。
隻是……那隨手救下的生靈眼中瞬間迸發的光彩,那微不足道的“快樂”漣漪,與眼前這代表著絕對秩序與永恆責任的神座相比,竟顯得如此生動,如此……“真實”。
可這絲微瀾,終究無法撼動那早已銘刻在祂存在本源中的烙印。
能坐上這個位置的,唯有祂。
這是祂誕生之初便背負的使命,是構成祂“存在”意義的基石。
神國需要主宰,法則需要統禦,那些跪伏在紅玉道路兩旁、將信仰與忠誠永恆獻上的英靈們,需要他們的神明。
逃避或猶豫,都毫無意義,也與祂的神格相悖。
祂必須重新坐上去。
無關渴望,無關喜怒,甚至無關那剎那的“快樂”與“冰冷”的比較。
這是職責。
是祂無法推卸,也無需推卸的……歸宿。
於是,在萬籟俱寂的神國殿堂中,在無數英靈屏息凝神的注視下,女神微微闔了一下眼眸,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屬於“洛蓓莉婭”的迷茫與感性波動,已徹底沉入那片蔚藍的深海。
祂向前,邁出了那最後一步。
身影與神座,緩緩重合。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撼動寰宇的威壓,隻有一種水到渠成、彷彿齒輪終於卡入宿命凹槽般的靜謐感。
神座流淌的光華似乎微微亮了一瞬,將女神的輪廓勾勒得愈發神聖,卻又在下一刻,變得有些……模糊。
是的,模糊。
就像一幅浸了水的畫卷,邊緣的色彩與線條開始暈染、淡化。
那端坐於至高王座上的身影,不再像剛才那樣凝實威嚴,反而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半透明狀態,彷彿隨時會化作光點散去,又彷彿在與某種無形的力量抗爭、拉扯。
就在這光影搖曳、虛實不定之間——
一道較為清晰、較為“凝實”,卻明顯屬於少女的輪廓,如同褪去的潮水,又似被剝離的幻影,從神座上那朦朧的神影之中,被溫柔而堅定地“推”了出來。
她跌落在冰冷而神聖的台階之下,蜷縮著,雙目緊閉,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最顯眼的變化,是那一頭曾經如深海、如晴空般的蔚藍長發,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那驚心動魄的藍色,彷彿被無形的月光洗滌,化作瞭如初雪、如月華般純凈的銀白。
失去了神性血脈的浸潤,她周身那股非人的空靈與威壓也隨之消散,顯得脆弱而又……真實。
神座之上,女神的身影因為這一次“剝離”而劇烈閃爍了幾下,幾乎要潰散開去,但最終,還是勉強穩固了下來,隻是比之前更加虛幻了幾分。
祂垂眸,凝視著台階下昏迷的少女,那雙承載了星河生滅、亙古長存的眼眸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流露出一種複雜到難以言喻的情緒。
那裏麵有恍然,彷彿隔著遙遠的距離與漫長的時光,終於看清了某個重要的謎題;有溫柔,如同母親凝望稚子,帶著無限的眷戀與祝福;還有一絲極淡、卻無法忽視的……釋然。
【歸於神座,維繫法則,守望此界……】
祂的意念,或者說是無聲的神言,在寂靜的神國殿堂中悄然回蕩,沒有聲音,卻比任何鐘鳴更直接地烙印在空間與規則裡。
【……這是‘水之神’的職責。】
神性的目光,再次落回銀髮少女的身上,那份溫柔裡,多了一份清晰的“指向”與“託付”。
【卻並非‘水之聖女’洛蓓莉婭的職責。】
【洛蓓莉婭……】
這個名字被神念輕輕喚起,彷彿賦予了它全新的重量與意義。
【請你,帶著這個名字,以‘人’的身份,以‘聖女’的軌跡……】
【……替我走完,那凡世間,未走完的道路吧。】
話語落下的瞬間,女神抬起手——那隻手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透明,彷彿由最純凈的流水與光線構成。
指尖輕點,一道溫和澄澈、沒有絲毫壓迫感的水流憑空而生,如同最輕柔的繈褓,將台階下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托舉起來。
水流盤旋環繞,帶著少女緩緩上升,朝著神國那高遠無垠、光霧瀰漫的“蒼穹”飄去。沒有激烈的空間撕裂,沒有浩大的傳送陣光,就像一片羽毛被清風送離枝頭,自然,平和。
少女的身影,連同那托舉她的溫柔水流,漸漸融入了金色的光霧之中,變得越來越淡,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神國,彷彿又空曠了一分。
祂緩緩地,環顧這空曠、寂寥、宏偉、冰冷的神國殿堂。
目光掃過那些依舊保持著跪姿、如同永恆雕塑般的英靈,掃過那無數根沉默的巨柱,掃過腳下延伸至無盡遠的紅玉道路……
最後,一切歸於寂靜。
那團象徵著水之根源的光影,似乎……輕輕地,幾不可聞地,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嘆息聲未落,光影便徹底沉寂下去,所有外放的氣息與波動完全內斂。
如同亙古以來便矗立於此的山嶽,如同從未流動過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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