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個樣子的?”
洛蓓莉婭極度壓抑內心的怒火,轉身凝視潔白的巨龍。
“六十年前的某一天,當我滿心歡喜的準備迎接子嗣破殼的那一天,蛋殼碎裂時,從縫隙中溢位的腐臭味才讓我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
瓦哈蘭滿目悲傷地凝視著整個龍巢中被保護的最安好,最珍貴的龍蛋,那是祂血脈的延續,是繼承了尊貴半神龍族血瞳的子嗣。
半神想要誕生子嗣本就不易,龍族更是經典的繁衍困難症族群,一頭母龍想要誕下一顆龍蛋,就必須要與一頭公龍共同生活數年之久,其後,懷孕孕育龍蛋,誕下龍蛋,等待子嗣破殼而出,幾乎每一步都需漫長的歲月來計算。
可以說,這顆龍蛋比瓦哈蘭漫長歲月中收集到的所有奇珍異寶加起來還要珍貴百倍,隻是沒想到的是,作為強大的半神,祂還沒能等到作為一位母親的喜悅,就見證到了這世間對於一位母親最大的殘忍。
“我常年駐守於北境,這裏是世界的邊緣,熟悉那些外來的氣息,混亂,無序,扭曲,這所有的一切都被世界的屏障擋在了外界,我從未想像過有一天,這些氣息會從我誕下的龍蛋中溢位。”
白龍的語氣中也有壓抑不住的怒火,但更多的是悲傷,作為一位母親,她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孩子,亦沒有能力拯救自己的孩子,她在自責。
打個現代點的比方,龍蛋就是雞蛋,正常的雞蛋內部是無菌的,受精的健康雞蛋會孵出小雞,而壞掉的雞蛋內部則會受到細菌的感染,變成一攤黑臭腐壞的爛液,如今的龍蛋就有點類似於這種情況。
隻不過巨龍的基因可不是區區家禽能夠比擬的,即使受到了外部的強烈汙染,龍蛋內的生命依舊沒有完全失去生命體征,而是完全畸變成了一團不可描述的肉瘤。
但從某些方麵來說,這個結局比殺死了龍蛋中未誕生的新生命還要殘忍。
褻瀆生命遠比殺死一條生命還要不可饒恕,凡對生命沒有最基本尊重者,必將被神矛釘死在最深的地獄。
洛蓓莉婭並沒有完全的【審判】權柄,但她此刻最著急要做的也不是審判敵人,而是如何拯救這龍蛋中,已經完全變異的生命。
“當我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蛋殼中的生命即將破殼而出,作為半神的靈覺告訴我,不能讓那個東西真正的誕生於世界,否則,不僅我的孩子將失去唯一的機會,連我長久以來守護的這片土地,也將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白龍誕生在北境的邊緣,可以說是有一大部分的原因是世界意誌的選擇,世界意誌需要一個強大的存在,駐守在薄弱的區域。
所以高傲的白龍視作駐守北境為自己的天職,自誕生之初至現在,寸步未離。
“所以你請來了岩之聖女,藉助歲月的力量,將龍蛋中即將破殼的生命體封印了。”
少女臉上的寒霜依舊未散,隻是一字一句的追問道。
“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作為巨龍的我掌握著這世間強大的毀滅之力,幾乎任何生物都畏懼我的存在,沒有什麼能夠正麵威脅到龍族,可在麵對我那可憐的孩子時,我無能為力……”
“我依照契約,請來了當代的岩之聖女,我與她聯手藉助歲月的力量,將龍蛋的時間倒推了十年,又藉助歲月之鎖封印,幾乎鎖死了龍蛋的時間流逝。”
巨龍緩緩地講述著關於過去的記憶,那宏大低沉的聲音裡,充滿了歲月的滄桑與無能為力的痛苦。
“麵對已經被完全扭曲、墮落成那副模樣的生命,即使是那一代的岩之聖女,也隻能搖頭嘆息,束手無策。”
瓦哈蘭的黃金龍瞳中,彷彿倒映著數十年前那位岩之聖女同樣凝重的麵容。
“在聯手設下【歲月之鎖】、將龍蛋的時間近乎凍結之後,她並未放棄希望。”
“她離開了龍巢,去往那時風之聖女的居所,以古老的契約與承諾為代價,懇求那位執掌【自由】與【智慧】的聖女,窺探命運的一角,為我的孩子尋找一線生機。”
龍窟內,隻有白龍沉重的聲音與洛蓓莉婭清淺的呼吸。
“而那一代的風之聖女……在付出了巨大代價進行預言後,給出的答案,卻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我們心中剛剛燃起的微弱希望。”
瓦哈蘭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帶著一種歷經漫長失望後的麻木。
“她說——”
“這一代的聖女之中……無人可解。”
“無人可解……”
洛蓓莉婭低聲重複,心也隨之沉了下去,連執掌【智慧】能一定程度上窺探命運走向的風之聖女都如此斷言,可見當時的情況是多麼的絕望。
“於是,八十年過去了。”
白龍繼續講述,目光落在龍蛋上,充滿了無盡的等待與煎熬。
“時光荏苒,一代代聖女更迭。當新一代的岩之聖女——康斯坦絲繼任後,我再次抱著一絲微茫的希望,向她求助。她同樣是位負責任的聖女,再次前往詢問了當代的風之聖女,尋求命運的指引。”
這一次,瓦哈蘭的語氣中,終於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彷彿黑暗中終於窺見一縷星光的期盼。
“而這一次……風之聖女給出的預言,終於不再是一片漆黑。”
洛蓓莉婭屏住了呼吸。
“風之聖女說——”
瓦哈蘭一字一頓,彷彿要將這預言銘刻進靈魂深處。
“‘若有善水的神明,將恩澤垂賜於北境……無辜的生命,將得到赦免。’”
龍窟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善水的神明……將恩澤垂賜於北境……無辜的生命將得到赦免……
預言指向性之明確,幾乎已經呼之慾出!
洛蓓莉婭緩緩抬起頭,蔚藍色的眼眸與白龍那雙巨大的此刻充滿了複雜情緒的黃金龍瞳,靜靜地對視著。
“所以……”洛蓓莉婭的聲音很輕,“你一直在等……等待我的到來?”
白龍瓦哈蘭,這位古老的半神,緩緩而鄭重地點了點頭。
巨大的頭顱動作很輕,卻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
“當你踏足北境的那一刻……”
瓦哈蘭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彷彿長途跋涉的旅人終於看到終點標誌的疲憊與釋然。
“我就已經……嗅到了您身上那如甘霖慈雨般,獨一無二的屬於‘善水之神’的氣息。”
“但為了不乾涉、不擾亂預言的可能走向,也為了避免因我的貿然接觸而引發未知的變數……我隻能等。等待著命運的齒輪自然轉動,等待著預言中的‘神明恩澤’主動降臨,等待著……您,親自踏入我的領地。”
這也解釋了之前的困惑——為何白龍一見麵就能精準地喊出她的名字“洛蓓莉婭”,並且表現出遠超尋常的認知與禮遇。
因為在風之聖女的預言中,能夠拯救它那被詛咒,被扭曲的幼崽的,唯有“善水的神明”。
那麼,在這個世界上,到底哪位神明,最古老、最純粹、最擅長也最本源地執掌著“水”的權柄,代表著“生命之源”與“凈化之能”?
答案,幾乎是不言而喻的。
而瓦哈蘭,作為被世界意誌選中、誕生於世界邊緣以守護薄弱之地的古老半神巨龍,祂存在的歲月漫長到幾乎與諸神紀元的興衰同步。
祂……自然也是知曉,那尊古老神明的真名,以及其代行者在人間的名諱與特徵。
所以,當洛蓓莉婭帶著水之聖女那純凈磅礴,獨一無二的生命氣息出現在北境時,瓦哈蘭便已確認——預言中的“神明恩澤”,終於……降臨了。
漫長的等待,無盡的煎熬,或許……終於要迎來終結的曙光。
巨龍懇求洛蓓莉婭救一救他的孩子,為此祂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洛蓓莉婭則是回首,再次望向那枚被金色歲月鎖鏈死死纏繞、內部卻孕育著扭曲肉瘤的冰藍龍蛋。
她蔚藍色的眼眸中,倒映著璀璨卻冰冷的金色神紋,以及蛋殼深處那隱約可見的、蠕動著的黑紫色輪廓。
一種混雜著無能為力,同情以及對那褻瀆之物極端憤怒的複雜情緒,在她胸中翻湧。
最終,她無比艱難地朝著滿懷期待的古老白龍,搖了搖頭。
“抱歉……”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在寂靜的龍窟中回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與苦澀。
“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
這三個字,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了白龍瓦哈蘭的心臟。
那一瞬間,失望、絕望、難以置信……種種負麵情緒如同潰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祂眼中那剛剛燃起的、名為“希望”的微光。
黃金龍瞳中,璀璨的光澤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灰暗與空洞。
幾十年的漫長等待,無數次的期盼與煎熬,到了這一刻,彷彿瞬間化作了陽光下脆弱的泡沫,一觸即破。
作為一位未能保護好子嗣、又無力拯救孩子的母親,那種深入骨髓的悲傷與自責,再一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瓦哈蘭龐大的身軀。
“怎麼會……”
祂的聲音不再宏大低沉,而是帶上了一種難以抑製的、源自靈魂深處的顫抖。那顫抖彷彿會傳染,讓祂覆蓋著冰晶鱗片的巨大身軀,也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
這位彷彿永遠屹立於力量巔峰、威嚴不可侵犯的古老半神,在這一刻,好似瞬間蒼老了數千歲,連周圍的空氣都彷彿變得沉重而凝滯。
風之聖女的預言指向如此明確,祂苦苦等待了數十年,終於等來了預言中那位“善水的神明”……可為何,等來的卻是如此直白、如此殘酷的否認?
洛蓓莉婭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白皙卻顯得有些無力的掌心,她能感受到體內流淌著的屬於水之聖女的神力,純凈,磅礴,充滿生命力……但與預言中神明的層次相比,卻如同涓涓細流之於浩瀚海洋。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重新對上白龍那雙充滿了絕望與疑問的黃金瞳,聲音清晰而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瓦哈蘭,正如預言中所提到的……能夠拯救你孩子的,是‘善水的神明’。”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也帶著一絲無奈。
“可是……請你睜開你那能看穿虛妄的黃金瞳,看清楚,如今,站在你麵前的……真的像是一位真正的神明嗎?”
白龍巨大的身軀蜷縮得更緊了一些,空氣中瀰漫的哀傷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祂當然……能夠感知到。
眼前這位銀髮少女身上的氣息,雖然純凈古老,帶著【生命】與水的獨特韻味,但……還不夠,遠遠不夠。
那力量的量級,與真神的位格相比,有著天壤之別,她隻是一名“聖女”,神明的代行者,而非神明本身。甚至在祂漫長歲月中見過的歷代聖女裡,眼前這位少女的氣息,都算不上最強盛的那一檔。
理智告訴祂,預言或許出了差錯,或者……祂從一開始就理解錯了。
可為了那唯一的可能,為了祂那可憐的在痛苦與扭曲中掙紮了數十年的孩子,祂隻能選擇相信,隻能傾盡全力去抓住這根“預言”的稻草。
如今,得到的,卻是堪稱絕望的回應。
難道……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難道祂的孩子,註定要以那副扭曲汙穢的姿態,被永遠封印在這時間停滯的蛋殼中,或者在未來某一天,連同那可怕的汙染一起被徹底毀滅?
就在白龍幾乎要被這徹底的絕望所吞噬時——
洛蓓莉婭卻動了。
她伸出手,不是再次觸碰龍蛋,而是探向了自己的身前。光芒微閃,一柄造型古樸的短劍出現在了她的掌心,少女緊緊地握住了那古樸的劍柄,指節微微發白。
“瓦哈蘭。”
洛蓓莉婭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有辦法……能夠讓我在極短暫的時間內,觸及、甚至暫時登臨那個……‘神座’的狀態。”
白龍的黃金龍瞳,驟然亮起一絲微弱的火光!
“到那時。”
洛蓓莉婭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就有足夠的力量,去嘗試凈化那扭曲的汙染,去拯救你的子嗣。”
希望,似乎又以另一種形式,重新點燃。
但緊接著,洛蓓莉婭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強硬。
“但是……這個辦法,我隻能使用一次。而且,它並非毫無代價,也絕非可以隨意動用的底牌。”
她目光灼灼地凝視著白龍。
“而如今……外神的爪牙已經滲透北境,邪教徒在陰影中蠢蠢欲動,那褻瀆生命的儀式隨時可能啟動,整個世界都麵臨著被侵蝕毀滅的危機。”
“我不能……僅僅為了拯救你的子嗣,而將這唯一一次的機會,用在這裏。”
她向前一步,聲音清越,如同擊打在冰麵上的玉石。
“瓦哈蘭,我需要你的幫助。”
“幫助我,解決這一次外神降臨的危機,徹底剷除那些褻瀆生命汙染世界的邪教徒,摧毀他們召喚外神的儀式,將入侵的汙穢之力,徹底驅逐出這片土地!”
“事成之後……”
洛蓓莉婭的聲音放緩,卻帶著一種莊嚴的承諾。
“我必如預言中所言,動用那唯一的力量,讓‘無辜的生命……得到赦免’。”
“這,是我的條件,也是……你孩子最後的希望。”
龍窟內,再次陷入死寂,隻有那柄古樸短劍上流轉的幽光,以及白龍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古老的半神巨龍,與肩負使命的年輕聖女,在這關乎子嗣存亡與世界安危的抉擇前,進行著最後的博弈與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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