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察·布朗身體微微前傾。
「隻啟用京市這一個。」
「讓他以最自然的方式,重新進入華夏學術界的社交圈子。」
「掩護身份用'國際學術交流'——今年秋天不是有幾場中美高校之間的交流活動?」
「有。」
卡特回憶了一下。
「九月和十月各有一場。一場是物理學會的,一場是材料科學領域的聯合研討會。都是學術層麵的民間交流,華夏方麵也有人蔘加。」
「很好。」
布朗靠回椅背。
「讓京市的人蔘與到這些活動的組織協調中去。不要接觸目標本人。」
他加重了語氣。
「重複一遍——不要接觸目標本人。」
「先摸清她周邊的圈子。導師、合作者、同學、實驗室人員。誰跟她一起做研究,誰幫她跑實驗,誰負責她的後勤保障。」
「把這些人的關係網畫出來。」
「然後呢?」
「然後找到最薄弱的那個環節。」
布朗寫下一行字,推到卡特麵前。
卡特低頭看——
「既然無法從外部突破,就從內部瓦解。」
他後背一陣發緊。
「理解了。」
「時間線給我拉長。」布朗說。
「威廉用了一個星期就把事情搞砸。我給你六個月。」
「六個月之內,我隻需要兩樣東西。第一,'長空'專案的具體研究內容和進展程度。第二,顧昭昭日常活動中有冇有安全防護的空隙。」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布朗的手指在桌麵上緩慢地敲了兩下。
「不需要英雄主義,不需要戲劇性的行動。我要的是耐心、精度,和一張完整的網。」
「網織好了,魚自然會遊進來。」
卡特站起身。
「還有一件事。」布朗叫住他。
「碳纖維。」
卡特轉回來。
「情報分析簡報裡提到,華夏正在嘗試自主生產碳纖維。我們的技術封鎖讓他們在原料和裝置上到處碰壁,但還不夠。」
他翻開桌上另一份檔案——巴統最新修訂的對華管製清單。
「上週巴統已經擴充套件了碳纖維相關的禁運範圍。但這隻管住了我們和歐洲。日本呢?」
卡特皺了皺眉。
「日本東麗公司的碳纖維技術,民用領域全球最強。日本政府雖然配合了巴統的管製框架,但執行力度……一直有灰色地帶。」
「我知道。」
布朗點了一下頭。
「東麗的PAN基碳纖維前驅體技術,還有他們的碳化爐裝置,華夏方麵一直在想辦法搞到手。」
「哪怕拿不到成品,零部件、技術引數、甚至一份操作手冊,對他們來說都有巨大價值。」
「聯絡東京站。」
他的語速不緊不慢。
「讓東京站和日本通產省的聯絡人談一談。碳纖維上下遊的所有環節——前驅體原料、碳化裝置、石墨化處理裝置、甚至高純氮氣的製備裝置——全部納入實質性管控。」
「不僅是出口許可的問題。任何日本企業、研究機構,如果跟華夏方麵在碳纖維相關領域發生技術接觸——會議也好,通訊也好,人員互訪也好——東京站必須第一時間掌握。」
卡特記完,猶豫了一下。
「這個力度,通產省那邊恐怕會有阻力。日本產業界一直想擴大對華貿易——」
「那就讓他們在碳纖維和對華貿易之間選一個。」
布朗打斷他。
「提醒通產省,F-15的合金陷阱事件裡,日本航空自衛隊的F-15J用的是同一批合金。他們自己的飛機現在也全部停飛了。」
「這個角度好用。」
卡特點頭。
「去辦吧。」
卡特收好筆記本,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來。
「局長。」
「嗯?」
「有個問題。如果六個月之後,我們確認了'長空'的核心就是這個女孩——然後呢?」
布朗冇有馬上回答。
他低下頭,重新拿起那張照片。
照片邊緣,白襯衫女孩的半張側臉,一雙黑沉沉的眼睛望向畫麵之外的某個方向。
「然後——」
他把照片放回檔案袋。
「要麼把她變成我們的人,要麼確保她無法繼續為對手工作。」
「在一個十七歲的女孩身上?」
卡特遲疑了一下。
布朗抬起眼,看向他。
那目光比威廉更可怕。
威廉的眼睛裡是暴怒和焦躁。
布朗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
「詹姆斯。」
「這個十七歲的女孩,在過去半年裡,讓我們損失了一千二百億美元的軍事裝備,讓三架F-15墜毀在華盛頓紀念碑廣場上,讓中情局局長被當場免職。」
「她十七歲——這正是她最可怕的地方。」
「因為她還有幾十年的工作時間。」
卡特不再說話,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門關上。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布朗拿起筆,在一張空白便簽上寫下四個名字:
顧昭昭。
顧衛民。
李仲平。
長空。
他拿筆把「李仲平」劃掉,在旁邊注了一行小字——
「大概率是障眼法。真正的核心隻有一個。」
然後拉開左手邊第二個抽屜,把便簽鎖了進去。
鑰匙揣進西裝內袋。
窗外,維吉尼亞的夏日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毯上切出一道一道細長的光條。
光條正在緩慢偏移。
像一道正在收攏的絞索。
……
同一時刻。
京市。
電話鈴響了。
顧家小院書房裡,顧衛民正拿紅筆批改一份研究生的論文手稿。
他拿起聽筒。
「老顧!」
電話那頭是秦北海的聲音。
「中調部那邊剛通報了一個情況。」
秦北海的語氣壓得很低。
「美方中情局換了新局長。理察·布朗。」
顧衛民手上的紅筆停了。
「我認識這個名字。」
「七六年美國國務卿訪華前期,布朗是國家安全委員會的亞太事務協調人。我們的人對他有過評估——」
「冷靜、隱忍、善於長期佈局。和威廉完全是兩個路子。」
秦北海替他把話說完了。
短暫的沉默。
「昭昭在哪?」
「在院子裡,給青青補課。」
「好。」
秦北海頓了頓。
「中調部那邊的意思是,新局長上任後,對'長空'的情報策略大概率會從正麵突破轉向隱蔽滲透。」
「接下來這段時間,昭昭身邊的安保等級不能降。學術圈子裡有任何不對頭的外部接觸,必須第一時間上報。」
「明白。」
顧衛民掛了電話。
他坐在藤椅裡,冇動。
紅筆還捏在手上,筆帽冇蓋。
窗外傳來沈青青的聲音——
「昭昭!這道橢圓方程我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樣!」
「把過程給我看看。」
「喏——」
「第二步,符號抄錯了。正負號。」
「啊——我眼瞎了!」
院子裡有笑聲傳進來。
顧衛民緩緩把筆帽蓋上,放在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