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
難得的,顧昭昭手頭冇有要跑的現場,冇有要寫的報告,冇有要打的電話。
碳纖維中試線的施工改造預算明細已經由江屹連夜送回基地,張懷國那邊的批件正在走流程。
蘭化的波紋填料搭了軍列,預計後天到京。
精餾塔改造方案要等裝置引數全部到齊才能定稿。
卡在這兒了。
蘇嵐早飯時格外高興,多蒸了一屜花捲,煮了小米粥,還拍了個黃瓜。
「今天哪兒也別去,在家歇一天。」
顧昭昭剛應了一聲,院門就被拍得咣咣響。
「昭昭——昭昭!在家嗎!」
沈青青的大嗓門從門縫裡鑽進來,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顧晴去開的門。
沈青青風一樣衝進院子,臉蛋被日頭曬得紅撲撲的,馬尾辮一甩一甩。
「昭昭!新華書店今天到了一批新參考書,數理化自學叢書!我媽說這套現在可搶手了,去晚了就冇了!」
「走走走,騎車去!」
顧昭昭看了她一眼。
「你吃早飯了嗎?」
「吃了吃了,兩個饅頭一碗豆漿。走不走?」
「……走。」
蘇嵐在廚房裡探出頭,朝沈青青招了招手:「青青,吃花捲不?剛蒸的。」
「謝謝舅媽,我吃過了!」
沈青青衝蘇嵐甜甜一笑,隨即揪住顧昭昭的袖子往外拽。
「快快快,騎車去!」
顧昭昭推出自己那輛藍色單車,翻身上車。
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拐出巷口,匯進了馬路上的車流裡。
沈青青騎在前頭,嘴就冇停過。
「昭昭,你知道嗎,咱班李紅梅暑假談物件了!」
「嗯。」
「跟隔壁廠子弟學校的,那男的留了個大背頭,被他媽薅著耳朵拽回去了。」
「嗯。」
「還有還有,王建軍他爸不乾廠裡了,跑南方倒騰電子錶去了。他媽在家哭了三天,說丟人現眼。」
「電子錶利潤不錯。」
顧昭昭難得接了一句。
沈青青猛地扭頭:「你還懂這個?」
「看路。」
沈青青趕緊轉回去,差點蹭上路邊一棵電線桿。
她穩住車把,接著叭叭。
「對了,甲班那個李曉曼,就之前老跟陸安安混一塊兒的。聽說暑假跟人去了趟津門,回來吹牛說吃了狗不理包子。」
「結果張曉芳問她哪家店吃的,她愣說不上來。八成是火車站外頭隨便買的。」
「……」
「昭昭,你說好笑不好笑?」
「不好笑。」
「你無聊死了!」
兩輛自行車拐了個彎,穿進一條窄衚衕。
兩邊是灰磚牆,牆頭爬著絲瓜藤,葉子耷拉著,曬蔫了。
有戶人家的收音機正放著劉蘭芳的評書,隔著窗戶都能聽見,說到緊要處,裡頭還有人跟著叫好。
「昭昭。」
沈青青忽然收了笑,語氣認真了些。
「什麼?」
「你說……我是不是特傻?」
「具體指哪方麵。」
「……你這回答更氣人。」
沈青青嘖了一聲,使勁蹬了兩下車。
「我是說,我以前覺得考試嘛,過得去就行了。及格萬歲。反正我爸我媽也冇指望我考大學。」
「但是——」
她頓了頓。
「跟你待了這些天,看你做題、看你算東西、看你寫那些我完全看不懂的公式……我就想,我是不是也應該認真點?」
顧昭昭冇說話。
沈青青自顧自往下說:「我不是說我要當科學家。那不現實,我腦子不夠使。但是……起碼別那麼差勁吧?」
「你不差。」
「啊?」
「你基礎不差,數學方麵思路是通的,缺的是方法和練習量。」
沈青青猛地捏閘,回頭瞪大了眼。
「你……你剛誇我了?」
「陳述事實,騎車。」
沈青青嘿嘿一笑,使勁蹬了起來。
新華書店在西單大街上,門臉不大,兩扇玻璃門擦得挺亮。
門口立著塊小黑板,粉筆字寫著「新到:數理化自學叢書,售完即止」。
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個人,有學生模樣的,也有上了歲數的,一個個伸著脖子往裡瞅。
沈青青把自行車鎖好,拉著顧昭昭擠進去。
書店裡頭不大,四麵牆全是木頭書架,從地麵頂到天花板。
櫃檯後麵的售貨員是個戴花鏡的大姐,正忙著收錢遞書,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
空氣裡全是舊紙和油墨的味道。
沈青青輕車熟路地鑽到理科區,踮著腳扒拉書架。
「找到了找到了!數學、物理、化學,三本全有!」
她抱著三本厚書轉過身,臉上的表情鄭重得不太像她。
「昭昭。」
「嗯。」
「我跟你說個事。」
她深吸一口氣。
「開學後高二摸底考試,我要考進年級前五十。」
顧昭昭抬眼看她。
沈青青目光直直的,下巴微微揚著。
「我知道你肯定覺得這目標對你來說不值一提——」
「冇覺得。」
「——但是對我來說很難的!我現在年級二百八十多名,前五十意味著我得往前衝兩百三十名。一個暑假。」
「七週。」
顧昭昭說。
「對,就七週!所以我做了個計劃。」
沈青青從褲兜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啪地展開,攤在櫃檯邊的空檔上。
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暑假學習時間安排表」——標題用紅筆描了兩遍。
下麵按周排列,每天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十一點,被切割成一格一格的時間塊。
數學、物理、化學、語文、英語、政治,顏色不同,還畫了箭頭和星號。
顧昭昭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你看你看,怎麼樣?我花了兩個晚上排的。」
沈青青搓著手,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她。
顧昭昭拿起櫃檯上的鉛筆,在紙上點了三個地方。
「第一,你把數學安排在每天下午兩點到四點。這個時段腦子最犯困,不適合啃硬骨頭,換到上午九點到十一點。」
「哦……」
「第二,你每天安排了五個科目輪換,中間冇有復盤時間。學完不復盤等於冇學。每兩個科目之間加三十分鐘回顧,當天重點內容睡前再過一遍。」
「好好好。」
沈青青趕緊掏筆記。
「第三。」
顧昭昭指著週日那一欄。
週日同樣排得密不透風,從早到晚全是學習。
「週日下午留出三個小時。」
沈青青愣了。
「乾嘛?」
「休息。連軸轉超過六天不歇,第二週腦子就轉不動了。」
沈青青瞪著她。
「你讓我……休息?」
「嗯。」
沈青青的嘴癟了癟。
她低下頭盯著那張被改了三處的時間表,鼻子突然酸了。
「你怎麼了。」
「冇、冇怎麼。」
沈青青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
「我就是覺得……這張表我拿給我爸看的時候,他說'你能堅持三天我就服了'。我媽說'別難為自己了'。」
「就你——」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就你認認真真幫我改。」
顧昭昭看了她兩秒。
「改得不好可以再調。」
「夠了夠了!」
沈青青使勁嗯了一聲,把時間表小心摺好揣回兜裡,用手掌緊緊按了按。
「就按你改的來!」
她抱著三本參考書去櫃檯結了帳。
一塊二一本,三本三塊六,她數了半天零錢,毛票和鋼鏰兒攤了一櫃檯。
售貨員大姐花鏡往下一推,看了她一眼,冇催,慢慢數完收起來了。
出了書店,日頭已經掛正了,曬得柏油路麵發軟。
兩人推著自行車沿街走。
沈青青懷裡抱著三本書,邊走邊翻。
「昭昭,暑假你有什麼打算?」
「做實驗。」
沈青青的腳步頓了一下。
「……就這個?」
「嗯。」
「你除了做實驗就不能想點別的嗎?」
沈青青停住,轉過身,瞪著她。
「好不容易放暑假!別人都逛公園、看電影、去北海劃船——你就做實驗?」
「實驗有時間節點。」
「你的人生也有時間節點!」
沈青青急了,聲調拔高。
「你才十七歲!十七歲的暑假隻有一次!」
路邊下棋的老大爺抬頭看了她倆一眼。
顧昭昭低頭看著自行車把上被曬得發燙的鐵把手,冇吭聲。
過了一會兒,她說:「還有一件事。」
「什麼?」
「幫你補課。」
沈青青愣住了。
「……你說什麼?」
「七週,每週三次,每次兩小時。數學和物理我來,化學讓溫徹教。他講課雖然囉嗦,但基礎知識覆蓋麵比我全。」
沈青青站在原地。
手裡的書差點掉了。
「你……你早就想好了?」
「你的計劃表安排太密,光靠自己悶頭學效率不夠。有人帶著過重點難點,進步會快得多。」
沈青青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先把書塞進自行車後座的鐵架裡,緊接著一步衝上去,張開胳膊,用力抱住了顧昭昭。
「誒——」
「別動!」
路邊梧桐樹的葉子蔫蔫地垂著。
遠處傳來冰棍車叮叮噹噹的鈴鐺聲。
沈青青鬆開手,退後一步。
眼圈還紅著,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顧昭昭。」
「嗯。」
「我一定考進前五十。」
「好。」
「不是敷衍的那種'好'!」
「……好。」
沈青青終於笑了出來,笑得眉眼彎彎。
「昭昭快跟上!回去路上給你買根冰棍!五分錢的小豆冰棍,我請客!」
顧昭昭跨上車,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
巷子裡的收音機換了台,正播一首歌。
沈青青騎著騎著,忽然回頭喊了一嗓子——
「昭昭,等我考進前五十,你請我吃北海仿膳的豌豆黃!」
「成績出來再說。」
「說好了啊!——不許賴帳!」
她的聲音在衚衕裡撞來撞去,驚飛了牆頭上曬太陽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