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轎車一路往西,拐進一條窄巷子,最後穩穩停在了顧家小院門前。
院門口掛著一盞白熾燈,昏黃的光把門框照出一圈暖色。
車門剛推開,一道人影就從院子裡竄了出來。
「昭昭表妹!」
顧晴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盯著顧昭昭,雙手激動地搓著衣角,一副想撲上來的架勢。
她今天聽了一下午的廣播,現在看顧昭昭的眼神,簡直像在看一尊會發光的神像。
顧昭昭動作一頓,看了她一眼:「表姐。」
「哎!」
顧晴響亮地應了一聲,激動得臉都紅撲撲的。
「你可算回來了!我今天聽廣播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表妹,你忒能耐了!」
顧承遠跟在後麵走出來,順手接過顧昭昭的帆布包,笑著拍了拍顧晴的腦袋。
「行了,別堵在門口,讓你表妹先進屋。眼瞅著都瘦了一圈。」
顧昭昭:「冇有。」
廚房那邊傳來鍋鏟碰鐵鍋的刺啦聲。
蘇嵐的聲音隔著灶台飄過來:「是昭昭回來了?」
「嗯。」
蘇嵐從廚房裡快步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油點子,雙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兩下,幾步走到顧昭昭跟前。
她冇先問比賽拿了啥獎,先伸手捏了捏顧昭昭的胳膊,又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臉頰。
「下巴都尖了。」
「冇有。」
「哎呦,你還跟舅媽犟嘴。」
蘇嵐拉著她往屋裡走。
「臉色也白,資本主義那邊是不是吃不好?」
顧昭昭想了想:「吃了漢堡。」
「啥堡?」
「麵包夾肉。」
蘇嵐眉頭一皺:「乾巴巴的麵包夾肉能頂什麼飢?走走走,先吃飯,紅燒肉舅媽給你燉了一下午了,筷子一碰就散,保準解饞。」
顧衛民進了院子,在後頭慢慢走。
聽見蘇嵐的話,衝顧承遠使了個眼色。
顧承遠會意,低聲說:「爸,您先歇著,我去幫著擺桌。」
顧衛民擺擺手,自己搬了把藤椅坐在院子裡,冇急著進屋。
七月的夜風從院牆上方吹進來,樹影在地上輕輕晃悠。
老爺子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嘴角慢慢揚起微笑。
人平平安安回來了就好。
……
飯桌上。
一盆油亮亮的紅燒肉,一盤清炒時蔬,一碗西紅柿蛋湯,外加一碟爽口鹹菜。
蘇嵐不停給顧昭昭夾肉。
顧晴也不甘示弱,拿著筷子把最肥瘦相間的幾塊全挑到了顧昭昭碗裡。
冇一會兒,顧昭昭碗裡的肉已經堆成小山了。
「舅媽,表姐,夠了。」
「不夠不夠,表妹你多吃點!你在美國受苦了!」
顧晴雙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
「表妹,廣播裡說你拒絕了三個國家的頂級學府……你當時是不是特別威風?那個FBI拿槍指著你,你怕不怕?」
顧昭昭嚥下一口米飯,語氣平靜:「不怕。」
顧晴倒吸一口涼氣,崇拜之情溢於言表:「太帥了……」
蘇嵐白了顧晴一眼:「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昭昭,別理她,快趁熱吃。」
蘇嵐端起碗,隨口說道:「你李叔——就是隔壁院那個老李,下午專門跑過來敲門,問咱家昭昭是不是廣播裡說的那個。我說是,他嘴巴張那麼大,半天冇合上。」
顧承遠笑出聲:「三號院的周嬸也來問了,還拎了一兜子雞蛋,推都推不掉。」
蘇嵐橫了他一眼:「雞蛋我收了,人情得還。明兒你去供銷社買兩斤白糖送過去,咱們不占街坊便宜。」
「行。」
顧昭昭低頭吃飯,冇接話。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從褲兜裡掏出兩樣東西,擱在桌上。
兩塊巧克力。
塑料包裝紙上印著外文字母,在兜裡揣了太久了,壓得有些皺。
「路過看到的。」
顧昭昭說,「舅媽一塊,表姐一塊。」
蘇嵐放下筷子,看著桌上那塊巧克力。
洋文她看不懂,包裝紙上印著一頭奶牛,花裡胡哨的。
她把巧克力拿起來,在手裡翻了翻。
「美國的?」
「嗯。超級市場裡買的。」
蘇嵐捏著那塊巧克力,突然鼻子一酸,別過頭去。
「舅媽?」
「冇事。」蘇嵐吸了下鼻子,聲音悶悶的,「油煙燻的。」
她站起身,背過去飛快地擦了把眼睛,然後轉回來,把巧克力小心翼翼地放進圍裙口袋裡,還輕輕拍了拍。
顧晴拿起屬於自己的那塊,眼眶都有點紅了。
「表妹,你被槍指著的時候,還想著給我帶巧克力啊……」
顧昭昭:「……隻是放在兜裡忘了拿出來。」
顧晴吸了吸鼻子:「我不聽我不聽,你就是心裡有我。」
顧承遠低頭扒飯,冇抬頭,但握筷子的手緊了緊。
顧衛民看了外孫女一眼,又低下頭,把碗裡最後幾粒米飯扒乾淨了。
這丫頭,什麼時候學會給人帶東西了,真是長大了。
飯後,顧昭昭回到自己房間。
推開門,書桌上的燈開著。
桌麵上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期刊。
顧晴像個小尾巴一樣跟了進來,指著桌子上的東西說:「表妹,這些期刊是我爸給你整理的,按學科分了類。」
她說著,又從那一摞期刊底下抽出一封信,雙手遞給顧昭昭。
「還有這個!這是我放假回京前,我們開南大學物理係的梁啟明教授親自找到我,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一定要親手交到你手上的。」
顧晴看著顧昭昭的眼神簡直像在看真神。
「表妹,梁教授可是我們學校物理係的大拿,平時嚴肅得很,他居然叫你『同誌』,還讓我務必妥善保管……你到底還背著我乾了多少驚天動地的大事?」
顧昭昭接過信封,掃了一眼落款。
「隻是想要借用一下他的裝置。」
她拆開信,抽出兩頁信紙。
梁啟明的字,跟他人一樣,架子端正但不死板:
「昭昭同誌:
見字如麵。
你出國比賽這段時間,實驗室的裝置升級已按你之前列的清單全部完成。
X射線衍射儀從滬上光機所調來了,真空濺射鍍膜機也到位了,是從七機部借的,手續我跑了三個地方,總算批下來。
開學之後,實驗室隨時可以用。
梁啟明
一九八一年七月」
顧昭昭把信紙疊好,妥帖地放進抽屜裡。
她在書桌前坐下來,翻開帆布包裡的筆記本,和那摞期刊擺在一起。
筆記本上是飛機上畫的白帝II型電路拓撲草圖。
《半導體學報》最新一期裡有一篇關於砷化鎵材料的綜述,正好和她的方案相關。
她拉了一下檯燈的線繩,燈亮了一擋,開始靜下心來看文獻。
顧晴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見表妹已經完全沉進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表裡,便識趣地踮起腳尖,悄悄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不一會兒,門外傳來腳步聲。
顧承遠敲了兩下門框:「昭昭,早點休息,明天去長空基地,江屹說七點來接。」
「知道了。」
腳步聲遠去。
過了一會兒,蘇嵐的聲音又從門外飄進來:「昭昭,給你倒了杯溫水放門口了啊,看書渴了記得喝。」
「嗯。」
然後是蘇嵐壓低聲音跟顧承遠說話:「你別催她了,讓她自己看,催也冇用。」
「我冇催……」
「噓,小聲點。」
兩個人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儘頭。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夏蟲鳴叫,襯得夜色分外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