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十七分,波音707在甘迺迪機場滑出跑道,機頭朝西,一頭紮進大西洋上空的夜色裡。
顧昭昭坐在靠窗的位置,遮光板拉了一半。
膝蓋上攤著筆記本,筆尖在紙麵上快速移動。
蘇曉凜坐她旁邊,側頭瞟了一眼。
滿滿噹噹的公式和引數,一個字都看不懂。
「不睡會兒?」
蘇曉凜壓低聲音。
「還不困。」
顧昭昭頭都冇抬,手裡的筆冇停。
蘇曉凜冇再吭聲,從布包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了糖紙,擱在顧昭昭的筆記本邊上。
顧昭昭瞥了一眼,拿起來塞進嘴裡,繼續寫。
前排座位上,江屹閉著眼休息,但右手始終搭在扶手上,手指微曲,保持著隨時彈起來的架勢。
裴凜坐在過道對麵,目光不緊不慢地掃視著四周。
溫徹靠在椅背上,眼鏡歪到鼻樑一邊,嘴裡嘟嘟囔囔說著夢話,也不知在唸叨什麼。
飛機穿過雲層,窗外一片漆黑。
顧昭昭寫完最後一行引數,合上筆記本,把筆別在本子封皮上。
她側過頭,透過舷窗往外看。
什麼都看不見。
隻有發動機的光在機翼末端一閃一閃。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舅媽塞進去的平安符。
布料被捏得有些皺了,邊角都磨出了毛邊。
顧昭昭握了握,收回手。
閉上眼睛。
……
同一時刻。
華盛頓。
哥倫比亞特區的天還黑著,但新華社駐美記者站的燈已經亮了整整一夜。
宋文萍坐在桌前,麵前攤著採訪本,鋼筆擱在稿紙上。
她深吸一口氣,提起筆,開始落字。
「……在全場二十六個國家代表的注視下,聯邦調查局武裝探員持槍封鎖了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的學術報告廳。他們的目標,是一個十七歲的華夏女孩。」
「這個女孩,剛剛以滿分成績奪得本屆IMO個人金牌,並率領華夏代表隊首次登頂團體冠軍。」
「這個女孩,在報告廳的黑板上,用粉筆寫下了一套全新的拓撲不變數構造方法,填補了國際數學界長達二十年的理論空白。」
「蘇國、英國、法國三國頂級學府當場向她發出特邀研究員邀請。」
「她全部拒絕了!」
「她說——我的研究,隻留在華夏!」
宋文萍停了一下。
筆尖懸在稿紙上方,她咬了咬下唇,翻回採訪本前幾頁的記錄,又瞟了一眼桌角那台小收音機。
收音機裡正播著美聯社的通稿,主播的語氣明顯帶著不安。
她重新落筆,繼續往下寫。
「……而美利堅合眾國給予這位天才少女的迴應,是槍口和手銬。」
寫到最後一行,宋文萍擱下筆,把四頁稿紙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圈掉兩個詞,換了更準確的說法,然後把定稿交給值班電報員。
清晨五點,稿件編碼完畢,通過加密電報線路發回京市。
……
次日清晨。
京市。
《人民日報》社編輯部。
值班編輯老周戴著老花鏡,手裡捏著剛從電傳機上撕下來的新華社通稿。
紙還是熱的。
他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
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架上,再看了一遍。
「老周,咋了?」
隔壁桌的小劉探過頭來。
老周把電傳紙往桌上一拍。
「頭版!」
「啥?」
「我說這條——上頭版!」
老周站起來,抓著稿子快步朝總編辦公室走。
他敲門的時候手都在抖。
不是緊張。
是激動。
同一個上午,《光明日報》《中國青年報》《工人日報》《參考訊息》的編輯部裡,幾乎同時收到了新華社的通稿和各國際通訊社的轉發電訊。
路透社的標題是——「華盛頓醜聞:FBI武裝闖入國際學術競賽,試圖拘押17歲華夏數學天才」。
法新社更直接——「學術界的法西斯:美國在世介麵前自毀信譽」。
塔斯社的報導最長,用了整整三個版麵,詳詳細細描述了FBI封場、各國學者集體抗議的全過程,末尾引用了蘇國科學院彼得羅夫院士的原話——
「那個孩子在黑板上寫下的東西,值得全世界每一位數學家起立致敬。而美國人對她舉起了槍。」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過太平洋。
……
清晨六點半,家屬院裡的大喇叭準時響了。
「……本台訊息。在剛剛結束的第二十二屆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中,我國選手顧昭昭同學以滿分成績榮獲個人金牌,並帶領華夏代表隊首次獲得團體總分第一名——」
賣早點的攤子前,幾個排隊買油條的工人同時抬起了頭。
「顧昭昭?哪個單位的?」
「不清楚,聽著像個學生娃。」
「——顧昭昭同學在競賽期間獨創的拓撲不變數構造方法,獲得國際評審委員會一致滿分評價,被譽為'填補二十年理論空白'的開創性成果。」
「蘇國、英國、法國三國頂級學府當場發出邀請,均被顧昭昭同學婉拒。她表示:我的研究,隻留在華夏——」
油鍋裡的油條翻了個麵,滋滋冒著煙。
賣油條的大姐手裡的長筷子停在半空。
「十七歲?」
旁邊蹲著吃豆腐腦的老師傅放下搪瓷碗,拿手背抹了抹嘴。
「三個國家搶著要的人,人家愣是不去。好樣的!」
「那可不,就得留在咱自個兒國家!」
大喇叭還在播。
「——同時,美方聯邦調查局在競賽學術報告期間,派遣武裝人員非法闖入會場,試圖扣押我國參賽選手——」
排隊的人群一下子靜了。
「——此舉遭到國際數學聯盟及二十餘國代表的強烈譴責。路透社、法新社、塔斯社等國際主要通訊社均發文批評美方行為——」
安靜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炸了鍋。
「他媽的!美國人敢扣咱們的人?!」
「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他們也下得去手!」
「流氓!不要臉!」
賣油條的大姐把筷子往案板上一拍:「這幫人就是見不得咱好!咱出個天才他們就眼紅!」
豆腐腦攤前的老師傅撐著膝蓋站起來,端著搪瓷碗,衝大喇叭的方向點了點頭。
「小同誌,好樣的。」
家屬院巷子裡,穿著跨欄背心搖蒲扇的大爺從藤椅上站了起來。
隔壁樓的窗戶哐當推開,探出來好幾個腦袋。
對麵筒子樓的走廊裡,有人把收音機音量擰到最大,播音員的聲音從三樓一直灌到院子底下。
買菜回來的大娘停在院門口,手裡的網兜擱在腳邊。
「顧昭昭。」
她唸了一遍這名字。
「好名字!」
……
同一天。
《中國青年報》頭版標題占了整整兩行——
「十七歲,她讓世界看見華夏青年的力量」
副標題:
「麵對美國FBI的槍口,她說:我的研究,隻留在華夏」
配圖是劉長河拍的照片——學術報告廳裡,顧昭昭站在三塊寫滿公式的黑板前的背影。
照片左下角,隱約能看見一個穿黑色風衣的FBI探員被擋在門外。
報紙在各大城市的報刊亭裡,一個小時內全部賣光。
有人把報紙貼在了單位宣傳欄上。
有人把頭版小心地剪下來,夾進了日記本裡。
全國各地的中學校園裡,那張照片被傳了一遍又一遍。
「顧昭昭」三個字,從華盛頓的學術報告廳,飄過太平洋,落在了八十年代華夏大地的每一條街巷、每一間廠房、每一個家屬院、每一張課桌上。
……
下午四點。
三萬英尺高空。
顧昭昭在座位上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
離降落還有三個小時。
筆記本攤在膝蓋上,翻到了空白頁。
她拿起筆,在頁首寫了一行小字——
「白帝II型·主動相控陣設計草案」
然後埋下頭,開始畫電路拓撲圖。
蘇曉凜側過頭,看著她寫寫畫畫的側臉,嘴角彎了彎。
前排,江屹睜開眼,望了一眼舷窗外的雲層。
西邊的天際線上,透出了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