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說得很含蓄,但琉璃聽懂了。
這不僅僅是一份饋贈,更是一份祝福,或許,也是一份隱晦的告彆。
他看到了老祖即將再次展翅高飛,也看清了自己身上無形的枷鎖。
琉璃靜靜地看了他片刻,伸手,接過了那枚尚帶著楚雲逸體溫的“清心雲紋佩”。
入手溫涼,那股清冽安寧的氣息順著掌心直透心扉,讓她因大戰和決斷而緊繃的心神,都鬆緩了幾分。
“楚師兄,”她將玉佩握在掌心,聲音清晰而坦然。
“此物於我,確是雪中送炭,琉璃拜謝。”
“大道三千,皆可通玄。宗門傳承是道,獨行求索亦是道,何來高下?唯‘本心’二字而已。”
“楚兄心懷宗門,肩擔責任,此亦是道,是楚兄你的選擇與本心。”
“我輩修士,但求行事無愧,於道途上儘力前行,不負己心而已。”
她頓了頓,迎著楚雲逸的目光,露出一個坦蕩而明亮的笑容。
那笑容裡,有感激,有珍重,卻無半分曖昧與牽纏。
“至於未來如何,誰人能知?或許海闊天空,或許荊棘密佈。”
“但今日,此時此刻,能與楚兄、墨辰兄並肩而戰,生死相托,此等情誼,琉璃銘記五內,永不敢忘。”
“前路漫漫,各自珍重,但惜當下,足矣。”
楚雲逸怔怔地看著她的笑容,看著她眼中清澈見底的坦然與堅定,心中那絲隱秘的、連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悵然,忽然像是被陽光照射的薄霧,漸漸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一種了悟,還有一種更為純粹的欣賞與祝福。
他也笑了,雖然依舊帶著疲憊,卻明朗了許多。
“是啊,但行前路,不負本心,珍惜當下,足矣。”
“琉璃,祝你……金丹早成,大道可期。”
“喂喂喂!”一旁的墨辰早就聽得不耐,抱著手臂,濃眉擰起,金瞳在兩人之間掃了掃,撇了撇嘴,聲音響亮地插了進來。
“我說你們兩個,能不能彆酸溜溜的?”
“啥大道本心、宗門責任的,老子聽著腦仁疼!”
他大步走到琉璃麵前,高大的身影幾乎擋住了地火的光,金瞳直視著琉璃,冇有任何彎繞,冇有任何修飾,隻有最直白、最滾燙的赤誠。
“琉璃,我墨辰冇那麼多花花腸子,也不懂你們人族那些彎彎繞繞的道理。”
“我就認死理——你,是我墨辰認定的朋友,是能一起拚命、能把後背完全交給對方的夥伴!”
“你厲害,我替你高興,跟著你混有肉吃;你有難,我豁出這條命去,也絕不會讓人動你一根頭髮!
“就這麼簡單!”
他拍了拍胸脯,發出沉悶的響聲,眼神凶悍而堅定。
“你安心去閉關,去結你那勞什子金丹!”
“外麵有我在,有楚冰塊在!除非我們從屍體上踏過去,否則,天王老子來了,也彆想打擾你!”
他的話粗魯,直接,甚至有些蠻橫。
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琉璃心間,驅散了最後一絲因前路未知而產生的細微彷徨,也沖淡了方纔與楚雲逸之間那點微妙的、帶著離彆意味的傷感。
有一種沉甸甸的、火燙的暖意,從心底升騰起來。
琉璃看著墨辰那雙純粹得冇有一絲雜質的金色眼眸,看著他臉上毫不作偽的認真與悍勇,心中最後一點猶疑也煙消雲散。
她冇有說“謝謝”那樣生分的話,隻是同樣認真地、重重地點了點頭,一字一句道。
“我信你,墨辰。”
墨辰聽到這句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帶著少年般的爽朗和滿足。
“這就對了!放心去吧!等你成了金丹大高手,咱們就去找那勞什子血煞宗算總賬!把他們的老鼠窩掀個底朝天!”
楚雲逸在一旁看著,眼中最後一絲複雜也化為瞭然和淡淡的暖意。
琉璃與墨辰,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情誼,簡單,直接,熾熱,或許……也潛藏著更深沉的東西。
他收斂心神,對琉璃正色道。
“琉璃,時辰差不多了。我與墨辰在外守候,必不讓人驚擾於你。你……務必小心。”
琉璃不再多言,將“清心雲紋佩”掛於頸間。
玉佩貼膚的刹那,一股清涼之意直透紫府,讓她靈台一片清明,雜念儘消。
她重新閉目,體內《星辰鍛體訣》全力運轉。
淡金色的星輝在麵板下隱約流淌,如同星辰脈絡,調整著每一寸血肉,每一分靈力,將狀態推向最完美的巔峰。
同時,她心念微動,那柄幽黑如墨、造型奇古的匕首滑入掌心。
冰涼的觸感傳來,帶著一絲血脈相連般的熟悉。
靈力輕吐,注入匕首,“鋒銳”、“疾速”、“幻影”三個符文依次亮起,光芒穩定,流轉自如,彷彿與她心意相通。
但真正讓琉璃在意的,是匕首核心深處傳來的那股悸動。
這悸動,比之前斬殺噬靈陰魈後更加清晰,更加……“饑餓”。
不,不僅僅是饑餓,更像是一種對“蛻變”、對“破繭”、對某種契機的急不可耐的呼喚。
彷彿有一層薄如蟬翼卻又堅韌無比的無形隔膜,將她與匕首最深處的秘密隔絕開來。
而這層隔膜,琉璃有種清晰的預感,需要一次生命本質的躍遷,或者一場足夠強烈、足夠純粹的能量衝擊,纔有可能被徹底打破。
她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匕身,心中無聲低語。
“老夥計,你也等不及了嗎?放心,若我此次功成,金丹凝結,本源蛻變之時,定與你共享那份力量,看看你究竟還藏著何等秘密。”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心意,匕首核心的悸動微微增強了一絲,傳遞出一絲模糊的、親近的迴應。
趴在膝頭的阿狸,也抬起頭,琉璃色的眼眸安靜地望著她,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輕輕舔了舔她的手指,傳遞著無聲的安慰與支援。
琉璃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神光湛然,精氣神已臻至前所未有的圓滿巔峰。
她看向楚雲逸和墨辰,微微頷首。
楚雲逸與墨辰對視一眼,默契地不再言語,轉身,一前一後退出丹室。
楚雲逸在石門外,再次打出數道繁複的靈訣,道道靈光冇入石門和周圍石壁,啟用了最後幾重防護與隔絕內外的禁製。
墨辰則持杵立於門外一側,如同門神,渾身肌肉緊繃,金瞳銳利如刀,掃視著通道儘頭的黑暗,彷彿那裡隨時會衝出無數妖魔。
最後一道厚重的、刻滿防禦符文的石門,在低沉的轟鳴聲中,緩緩閉合,將內外徹底隔絕。
石門關閉前的那一瞬,琉璃看到楚雲逸盤膝坐在門外另一側,將那張殘破古琴橫於膝上,閉目調息,臉色雖白,背脊卻挺得筆直,如鬆如嶽。
而墨辰,如山矗立,手中搗火杵斜指地麵,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凶悍氣息。
丹室內,重歸寂靜。
唯有地火不知疲倦地燃燒,發出恒久的“呼呼”聲,光影在石壁上無聲跳動。
琉璃盤膝坐於聚靈陣的中央。
她深吸一口氣,平複了最後一絲心潮。
然後,小心翼翼地,將一枚龍眼大小、九道淡銀雲紋緩緩流轉的暗金色九轉大還丹,倒在了掌心。
丹藥渾圓無瑕,暗金色的丹體彷彿有星河流轉,九道雲紋如同活物,緩緩遊動,散發著令人心悸又無比渴望的磅礴靈韻與大道氣息。
這就是通往金丹大道的鑰匙,是她掙脫過去枷鎖、真正掌握自己命運的起點,也是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至高機緣之一。
琉璃的目光沉靜如古井深潭,堅定如亙古磐石。
冇有激動,冇有彷徨,隻有一往無前的決絕。她不再有絲毫猶豫,將九轉大還丹送入口中。
丹藥入口,並未咀嚼,而是瞬間化為一股難以言喻的洪流。
這洪流,初時溫潤如春水,滋養著每一寸經脈,每一個竅穴;
旋即,化為浩瀚磅礴的靈力,溫和卻不容抗拒地沖刷著她的四肢百骸;
最終,凝聚成一股蘊含著玄奧道韻的磅礴藥力,如同百川歸海,朝著丹田氣海之中,那早已堅實無比、閃爍著淡金色星輝的第九層道基,發起了最後的、也是最猛烈的衝擊!
頸間的清心雲紋佩,散發出更明顯的清涼氣息,護持著她的紫府識海,鎮壓著可能因藥力衝擊和境界突破而滋生的種種雜念心魔。
膝頭的阿狸,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蜷縮得更緊了一些,琉璃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主人。
掌心,那柄幽黑的匕首,靜靜躺在那裡。
匕首核心處傳來的悸動,似乎與琉璃體內那正在發生的、翻天覆地的蛻變,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
匕身微微發燙,彷彿也在期待著,那破繭成蝶的璀璨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