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辰湊過去,俯身盯著地圖。
獸皮上的線條畫得粗糙,但幾個用硃砂點出的紅點卻異常醒目。
每個紅點旁都有細小的批註,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不同時期不同人留下的:
“煞氣凝如實質,觸之即腐,慎入!”
“疑有古修士洞府遺蹟,三十年前有同門探查未歸!”
“地火活躍,曾見赤光沖天,持續三日方熄!”
“這個。”
墨辰粗壯的手指直接戳在那個“地火活躍”的紅點上,指甲縫裡還帶著乾涸的血汙。
“有地火,就有靈氣。琉璃要煉丹,也需要地火。九玄靈果不煉成九轉大還丹,她這身傷就白受了,那點本源修複也撐不到底。”
楚雲逸抬眼看他,眼神複雜。
“那是三百年前某位前輩的標註。三百年,地火可能已經滅了,也可能徹底噴發,把整個洞府甚至那片區域都燒成了熔岩地獄。”
“那你說去哪兒?!”
墨辰暴躁地抓了把頭髮,幾縷銀髮被他扯下來,在指間纏成一團。
“我不知道。”
楚雲逸收起地圖,重新用油布仔細包好,塞回懷中。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汙泥和血漬——這個動作在此刻顯得有些徒勞。“但留在這裡是等死。往深處走,可能死。但可能……不死。”
“廢話!”墨辰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落在積水中,漾開一圈暗紅色的漣漪。
“所以賭一把。”
楚雲逸看向昏迷的琉璃,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賭那處地火還在,賭洞府還在,賭我們能活著走到那兒,賭琉璃能撐到那時候。”
墨辰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有點扭曲,襯著他臉上的血汙和疲憊,顯得格外猙獰,卻又透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勁。
“行,賭。”
……
就在兩人之間緊繃的氣氛稍稍緩和,準備商議具體路線時——
“嚶……”
一聲極其細微的、帶著痛楚的嗚咽,從琉璃懷裡傳出。
兩人同時轉頭,動作快得帶起風聲。
阿狸醒了。
小傢夥琉璃色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蒙著一層霧濛濛的水光。
它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聚焦,視線茫然地掃過昏暗的岩壁,最後落在琉璃蒼白如紙的臉上。
“嚶——”它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掙紮著想爬起來。
前爪撐在琉璃胸口,小小的身體晃晃悠悠,像喝醉了酒,又像剛出生還冇學會站穩的幼崽。
撐了不到兩息,前爪一軟,整隻狐狸又癱軟下去,肚皮貼著琉璃冰涼的身體,微微起伏。
“阿狸!”
墨辰撲過去,單膝跪地,巨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托住它毛茸茸的小腦袋,“你醒了?!感覺怎麼樣?哪兒疼?說話……不,傳意念!”
阿狸冇理他。
它隻是轉過頭,將自己濕漉漉的鼻尖埋進琉璃頸窩,輕輕蹭了蹭,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像哭泣又像安慰的聲音。
蹭了幾下,它忽然停下來,小腦袋抬起,琉璃色的眼睛定定地看向石縫外那片黑暗,鼻翼開始輕輕抽動。
一下,兩下,三下。
它抽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空氣中捕捉某種極其微弱的氣味。
那雙琉璃色的瞳孔裡,漸漸亮起一點微弱的、但異常堅定的光。
然後,在墨辰和楚雲逸緊張的注視下,它抬起一隻前爪。
爪子上的絨毛還沾著血汙和汙泥——虛弱地、顫抖地、卻無比堅定地,指向石縫外某個特定的方向。
楚雲逸和墨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一絲燃起的希望。
“那邊……有什麼?”楚雲逸輕聲問,聲音壓得極低,生怕嚇到這隻剛剛甦醒、脆弱不堪的小狐狸。
阿狸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呼嚕聲,像是在努力思考如何表達。
它傳遞過來的意念極其微弱,斷斷續續,模糊不清,像隔著厚厚的、渾濁的水層傳音:
“暖……的……聚著……”
“石頭……門……關著……”
“安……全……”
墨辰瞳孔驟然收縮:“石頭門?洞府?!你找到洞府了?!”
阿狸虛弱地點點頭,那個動作微小得幾乎看不見。
它還想再傳遞什麼,但眼皮已經開始打架,琉璃色的眼眸漸漸失去焦距。
傳遞這點意念,似乎耗儘了它剛剛恢複的一絲力氣。
它的小爪子還固執地舉著,指向那個方向,但整隻狐狸已經癱軟下去,蜷縮在琉璃懷裡,隻剩微弱的呼吸證明它還活著。
楚雲逸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彷彿要將石縫裡稀薄而汙濁的空氣全部吸入肺中。
他看向阿狸指的方向——那是地圖上冇有標註的區域,一片徹底的空白,連大致的地形輪廓都冇有。
但阿狸的感知天賦,他們見識過不止一次。
它能找到深埋地下的九玄靈果,能提前預警幽冥煞龍的接近,能在複雜的溶洞迷宮中找到相對安全的路徑……
那它能找到一處可能存在的上古洞府,似乎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走。”楚雲逸說,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日的冷靜,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壓抑的激動。
“你信它?”墨辰問,目光還盯著阿狸虛弱的小身子。
“我信琉璃信它。”楚雲逸已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琉璃重新背起。
他撕下自己裡衣相對乾淨的布料,擰成布帶,從自己肩上繞過,在胸前交叉,將琉璃牢牢固定在背上,動作熟練得彷彿已經演練過無數次。
“而且,我們冇得選。”
墨辰冇再廢話。
他提起那柄已經崩出數個缺口的斷刃,刃身反射著岩縫裡幽暗的磷光。
他最後看了一眼琉璃蒼白卻似乎多了一絲生機的臉,看了一眼她丹田處那點微弱卻堅韌的金芒,然後轉身,矮下身子,率先擠出石縫。
外麵,黑暗如墨,等待吞噬一切。
……
墨辰在前,像一頭在黑暗中潛行的夜行妖獸。
楚雲逸揹著琉璃在後,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穩,儘可能減少顛簸。
阿狸蜷縮在琉璃懷裡,小爪子還無意識地朝著那個方向蜷著,但已經徹底昏睡過去。
這條路比他們想象中更加難走。
地麵不是岩石,而是一種滑膩的、彷彿覆蓋了厚厚菌毯的軟泥,踩上去噗嗤作響,每一步都會下陷半寸,拔出時帶起一股腐臭的泥腥味。
岩壁濕冷得刺骨,手摸上去像摸到死屍的麵板,表麵不斷滲出渾濁的、帶著刺鼻硫磺和鐵鏽味的水珠,滴落在脖頸裡,激得人一陣寒顫。
最要命的是光線。
越往裡走,石縫頂部那些零星的、散發著幽綠磷光的礦石越少,到最後,徹底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墨辰隻能憑藉妖族血脈賦予的微弱夜視能力,勉強分辨前方一丈內的輪廓——那是一片模糊的、扭曲的、彷彿隨時會蠕動起來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