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息之後,那股恐怖的殺意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但冰冷依舊,且更加深沉。
墨辰重新闔上雙眼,傳音冷淡得不帶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與你無關。管好自己。”
他接受了楚雲逸的解釋,或者說,暫時接受了這個說法。
但“管好自己”四個字,已是最嚴厲的告誡——不要再試探,不要再窺探,否則後果自負。
楚雲逸心中微凜,知道方纔已觸及對方底線。
但他並未退縮,反而藉著對方殺意收斂、注意力轉移的刹那,將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傳音的語氣也變得複雜起來,混雜著真誠的讚歎、深切的憂慮,以及一種不容侵犯的維護。
“琉璃師妹天資卓絕,心性質樸堅韌,此番臨戰突破,更領悟如此驚人的攻伐之術,未來成就,著實不可限量。”他對琉璃的稱讚發自內心。
隨即,他話鋒微轉,語氣變得低沉而意味深長。
“隻是,師妹似乎……對墨道友你,頗為信任,甚至……頗有依賴之態。”
他點出了自己觀察到的、琉璃對墨辰那種超乎尋常合作關係的態度。
最後,他的傳音陡然變得清晰、堅定,帶著屬於金丹修士的威嚴與不容置疑的守護意誌,雖然依舊剋製,卻字字千鈞。
“墨道友,師妹她……身份特殊,關乎甚大,容不得半分閃失。楚某彆無所求,唯願師妹道途順遂,平安喜樂。”
“此番幽冥穀之行,凶險難測,還望道友……行事之時,多思量幾分,好自為之。”
這番話,既是請求,更是警告,是宣示。
他在明確地告訴墨辰:我知道琉璃身份非同小可(老祖轉世),我不管你是誰,有什麼目的,但隻要你敢對琉璃有絲毫不利,我楚雲逸第一個不答應,哪怕拚上這條性命!
“哼。”
一聲極輕、卻冰冷刺骨的冷哼,直接在楚雲逸識海中響起。
墨辰冇有再以傳音迴應,但那聲冷哼中蘊含的不屑、漠然,以及一絲被冒犯的寒意,清晰可辨。
楚雲逸能感覺到,對方那原本沉寂如淵的氣息,似乎因他這番話而產生了極其細微的波動。顯然,無論是“身份特殊”的暗示,還是他毫不掩飾的守護姿態,都觸動了墨辰。
傳音交鋒,到此戛然而止。
洞內重新被深沉的寂靜籠罩,但這份寂靜之下湧動的暗流,比之前何止洶湧了十倍。
楚雲逸緩緩收回那縷試探的神識,麵色在陰影中看不真切,但一雙眸子在黑暗中卻亮得驚人。
墨辰對“銀月天狼”四字的劇烈反應,幾乎印證了他最深的猜測。
此人來曆,果然涉及上古秘辛!
其接近老祖(琉璃),所圖必定極大。
幽冥穀之行,他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既要竭儘全力助老祖取得九玄靈果,更要像最警惕的獵犬,死死盯住這個名為“墨辰”的巨大變數,絕不容許任何意外發生
他悄然握緊了置於膝上的手,指尖冰涼。
陰影中,墨辰重新閉上的金瞳深處,寒光流轉不息。
楚雲逸……不僅知道“銀月天狼”,似乎對琉璃的“特殊”也有瞭解。
看來,這看似溫潤的合歡宗金丹修士,並非表麵那麼簡單。
他之前倒是小覷了此方天地的人族傳承。
楚雲逸那番警告,他聽在耳中,但如何行事,他墨辰自有其道,何需他人置喙?
隻是,琉璃的身份……或許比他原先預估的還要複雜一些。
不過,眼下目標一致,先去幽冥穀取得九玄靈果再說。
若這楚雲逸識相,不妨暫且同行;若其不知好歹,妄圖阻撓或窺探更多……
墨辰眼底寒芒一閃而逝。
時間在三人各自的心思流轉中悄然滑過。
洞外,那永恒晦暗的天空,終於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天光,試圖穿透濃稠的煞氣雲層,但很快便被更深的灰暗吞噬,隻將黎明渲染成一種更加壓抑的鉛灰色。
“呼……”
一聲悠長的吐息,自洞內深處響起,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與新生力量充盈的飽滿感。
琉璃緩緩睜開了雙眼。
眸中神光湛然,清澈透亮,築基七層的境界已徹底穩固,靈力圓融飽滿,流轉間隱有風雷之聲。
腦海中,“星隕刺”的施展要訣也已銘記於心,雖然離隨心所欲、收發自如的境界還差得遠,但已不再是空中樓閣。
她微微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顯僵硬的脖頸與手腕,骨骼發出細微的、充滿力量的輕響。
她目光掃過洞內。
楚雲逸幾乎在她睜眼的瞬間便已“醒”來,對她露出溫和而恭謹的微笑,微微頷首。
“師妹,可曾安好?看師妹氣色,修為當是穩固了。”
洞口處,墨辰不知何時已無聲站起,背對著洞內,麵朝那逐漸被鉛灰色天光勾勒出猙獰輪廓的崖壁與翻湧的煞氣雲海。
他身姿挺拔如鬆,銀髮在昏暗中流淌著微光,隻留給洞內一個孤寂而充滿力量的剪影。
琉璃站起身,感受著體內奔騰的靈力與更加凝練強大的神識,一種前所未有的信心與掌控感油然而生。
前路固然凶險莫測,身邊這兩人也各懷心思,暗流湧動。
但九玄靈果,她勢在必得。這陰魂澗,她不僅要闖,還要闖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生路,掌握更多的主動。
“嗯,已無大礙。”
她對楚雲逸點了點頭,聲音在寂靜的洞中顯得清晰而冷靜,帶著破曉時分的清冽。
她目光轉向洞口的背影,語氣平淡卻堅定:
“動身吧。”
“去幽魄穀。”
……
天光是一種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鉛灰色,沉重地壓在翻湧的灰黑色煞氣雲層之上,吝嗇地透下些許慘淡的光線。
腳下的土地堅硬、冰冷,呈現出一種被反覆侵蝕後的灰黑。、
空氣中瀰漫的已不僅僅是陰寒,更有一股粘稠的、彷彿能滲入骨髓的腐朽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冰冷的、帶著鐵鏽和屍骸味道的濕棉花。
護體靈光持續不斷地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聲,靈力在無聲中飛速流逝。
三人呈三角隊形,在能見度不足二十丈的濃稠煞霧中跋涉。
墨辰走在最前,步伐穩定,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相對堅實的地麵。
他那雙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閃爍著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測法器,不斷掃視前方。
“左前方五十步,地裂,深三丈,煞氣淤積成潭,繞行。”
他聲音低沉平穩,頭也不回。
身後,琉璃與楚雲逸立刻調整方向。
楚雲逸緊隨琉璃身側半步,手中不知何時扣上了兩枚溫潤的羊脂玉佩,玉佩散發出柔和的白光,形成一個籠罩琉璃的小型淨化場,勉強驅散著不斷試圖侵蝕她的陰寒煞氣。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周圍嶙峋怪石和那些顏色暗紫、形態扭曲、散發不祥氣息的嗜煞植物,口中低語提醒。
“師妹留心,前方百丈應到地圖示註的‘黑風峽’邊緣,此地常有不定期‘蝕骨陰風’席捲,一旦有變,需立刻尋找掩體或全力衝過。”
“嗯。”琉璃應了一聲,大半心神卻沉浸在自己的感知中。
她將神識小心翼翼地混合著《蘊神訣》修煉出的那一絲獨特清涼之力,如同最細的探針,謹慎地探入周圍狂暴混亂的煞氣流中。
她在尋找,尋找那萬中無一的、屬於九玄靈果的痕跡——那需要至陰至煞的極端環境中,曆經漫長歲月,機緣巧合下才能孕育出的一縷“陰極生陽”的純淨陰力。
這感覺如同在滔天濁浪中,尋找一滴清水的源頭。
阿狸蜷在她肩頭,小鼻子不時聳動,琉璃色的眼瞳警惕地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