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猛地睜開雙眼!
眼前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幻境,而是那片妖豔而死寂的、微微搖曳的詭異花海。
空氣中依舊瀰漫著那甜腥而令人心神搖曳的氣息,耳畔似乎還殘留著那直透神魂的魔音餘韻。但這一切,再也無法撼動她分毫。
她的瞳孔清澈而明亮,深處彷彿有星辰點點,那是神識淬鍊、道心澄澈後的異象。
氣息內斂而沉凝,較之陷入幻境前,更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堅定與通透。
築基四層的修為壁壘,在這番心魔曆練下,已然鬆動,向著五層穩步邁進。
“阿狸!”她第一時間看向肩頭。
雪白的小狐狸此刻萎靡不堪,蜷縮在她頸邊,七竅滲出的血絲已乾涸,金瞳黯淡,氣息微弱,顯然為了喚醒她耗儘了心力,甚至傷及本源。
但看到琉璃醒來,它仍努力地抬起頭,虛弱地“吱”了一聲,眼中滿是欣喜。
“辛苦你了,小傢夥。”
琉璃心中一痛,連忙取出溫養神魂的丹藥,小心餵給阿狸,同時運轉靈力,溫和地渡入它體內。
阿狸蹭了蹭她的手心,閉上眼睛,開始吸收藥力。
安撫好阿狸,琉璃立刻轉頭看向身旁的墨辰。
……
這時,隻見墨辰依舊雙目緊閉,眉頭緊鎖,牙關緊咬。
周身銀色妖力如同沸騰的開水般劇烈波動,時而狂暴外溢,將周圍花草碾成齏粉,時而又驟然內斂,引得空間微微扭曲。
他臉上肌肉不時抽搐,金色瞳孔在眼皮下劇烈滾動,猩紅與金色交織變幻,顯然仍深陷於心魔幻境之中,在進行著極其凶險的拉鋸戰。
額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氣息極度不穩,甚至有一絲絲暴戾的血煞之氣隱隱透出。
情況不妙!
琉璃心中一緊。
墨辰的心魔,顯然比她所經曆的更加酷烈、更加根深蒂固。
看他此刻狀態,已徘徊在徹底失控的邊緣。
必須做點什麼!
琉璃咬牙,正欲嘗試以神識溝通,或再次藉助匕首星力刺激,忽然——
“嗡——!”
手中一直緊握的黝黑匕首,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起來!
並非敵意示警,而是一種奇異的、彷彿久旱逢甘霖般的“歡鳴”!
與此同時,一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晰、都要緊密的聯絡,自匕首傳入她掌心,直抵識海!
她下意識地將神識沉入匕首。
下一刻,她“看”到了令她心神劇震的景象!
匕首內部,那枚已被她以星辰之力點亮、代表著“鋒銳”之意的銀色符文,正穩定地散發著微光。
但在其下方,匕首更深的“材質”內部,原本混沌一片的區域,此刻竟隱隱浮現出數道更加複雜、更加古老、氣息也磅礴浩瀚了不知多少倍的暗淡紋路!
這些紋路並非靜止,而是以一種玄奧莫測的規律緩緩旋轉、交織,如同層層疊疊的枷鎖,又像是一座精密無比的封印大陣的核心部分,將匕首真正的核心力量牢牢封鎖。
每一道紋路都晦澀難懂,散發著古老、蒼涼、又隱隱帶著毀滅性波動的氣息。
僅僅是以神識“看”上一眼,琉璃就感到神魂一陣刺痛,彷彿直視了不該直視的禁忌存在。
“這是……封印?更深層的……封印?!”
琉璃倒吸一口涼氣,心神俱震。
這匕首,絕非凡物!
它所隱藏的秘密,恐怕遠超她之前的想象!
這些封印之後,究竟封鎖著何等力量?
又與星辰之力、與這秘境、與墨辰所追尋之物,有何關聯?
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
墨辰曾提及,陰魂澗可能殘存“星煞之力”或與星辰相關的古老禁製……這匕首的異常,是否與此有關?
他堅持前往陰魂澗,真的隻是為了“故人遺物”?
還是……也感知到了與這匕首同源的氣息?
疑問如同潮水般湧來。
但此刻,並非深究之時。
琉璃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收回神識,目光再次凝重地投向身旁妖力沸騰、瀕臨失控的墨辰。
他深陷心魔,與這匕首的異動,是否也有某種聯絡?
不能再等了!
琉璃眼神一凜,單手緊握微微發燙、傳來清晰聯絡的黝黑匕首,另一隻手並指如劍,點向自己眉心。
剛剛經曆心魔淬鍊、變得愈發凝練強韌的神識之力,被她全力調動,混合著一絲自匕首中引匯出的、清涼純粹的星辰之力,化作一道凝實無比的“神念之刺”,毫不猶豫地刺向墨辰的識海屏障!
“墨辰前輩!醒來——!!!”
清叱聲中,帶著她破妄明心後的堅定意誌,與一絲源自匕首星力的、破開虛妄的凜冽氣息,狠狠撞向那狂暴混亂的識海壁壘!
……
與此同時,墨辰懷中那枚緊貼胸口的冰涼“玄鱗”,似乎也輕輕震顫了一下,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蒼涼古老的共鳴,與那縷侵入的星力隱隱呼應。
“轟——!”
下一刻,彷彿滾油中滴入冰水,墨辰的識海劇烈震盪!
那毀滅一切的狂暴殺意,驟然出現了極其短暫、卻真實存在的一絲凝滯!
血色的視野中,強行撕開了一道細微的、透著冰冷清光的裂縫!
裂縫之外,驚鴻一瞥間,不再是血腥與背叛的煉獄,而是……合歡宗竹林深夜,少女倔強揮劍的側影;
是麵對嘲諷時,挺直的脊背與平靜眼神下暗藏的鋒芒;
是險境之中,以傷換傷、狠厲反撲的決絕;
是手握黝黑匕首、仰望星空時,眼中對前路的迷茫與不屈的堅定……
這些畫麵破碎、模糊,卻帶著與周遭血腥幻象格格不入的、鮮活的“生”的氣息與某種內在的“硬度”。
與幻象中那個算計、背叛、冰冷的“琉璃”,截然不同!
“呃啊——!”
墨辰抱頭嘶吼,並非因為痛苦,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真實”在腦海中激烈對衝帶來的撕裂感!
那縷星力與呼喚,如同投入沸騰岩漿的玄冰,雖未平息暴怒,卻帶來了尖銳的刺痛與……一絲荒謬的“違和”!
……
“假的……?不!都是真的!背叛!殺戮!孤獨!這纔是你的命!!”
心魔感應到墨辰的動搖,發出更加尖銳、惡毒的嘶鳴,幻象再次洶湧撲來,試圖將那裂縫淹冇。
血色更加濃稠。
幼小的自己被妖族孩童用石頭砸得頭破血流,被罵“雜種”、“怪物”;
被人族修士如同獵物般追逐,眼中隻有貪婪與殺意;
在屍山血海中扒拉腐肉求生,與野狗爭食;
孫老那沉默側開的一步;戰場上“戰友”從背後刺來的冰冷刀鋒……
每一幕都清晰如昨,每一份痛楚都深入骨髓。
這些都是真的!
是他切膚之痛的記憶!
心魔瘋狂地叫囂著,試圖用這真實的痛苦,將他拖回絕望的深淵。
然而,那裂縫雖細,卻頑固地存在著。
琉璃那聲“醒來”的迴響,與“玄鱗”微弱的共鳴,如同錨點,釘住了他即將徹底沉淪的意識。
“滾……開!”
墨辰從牙縫中擠出嘶啞的音節,並非怒吼,而是極度壓抑下的、冰冷刺骨的吐息。
那猩紅的瞳孔中,瘋狂依舊,但深處,一點冰冷的、銳利的金芒,如同破開冰層的利刃,艱難而穩定地重新凝聚、亮起。
他不再嘶吼,不再掙紮,而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在這意識的幻境中。
他“看”著那些迴圈播放的、血淋淋的畫麵,眼神中冇有痛苦,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以及……一絲淡淡的、冰冷的嘲諷。
“過往之殤,鮮血鑄就。”
他的“聲音”在識海中迴盪,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卻壓過了心魔的尖嘯。
“痛嗎?痛入骨髓。恨嗎?恨不能焚天煮海。”
他向前“走”了一步,無視砸來的“石頭”和“貪婪的目光”,徑直穿過“孫老側開的身影”和“戰友推來的手”。
走到那不斷尖嘯的、由無數負麵情緒凝聚成的、模糊扭曲的“心魔”麵前。
“但是,”他金色的瞳孔死死鎖住那團扭曲的陰影,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此痛此恨,未能噬我神魂,反鑄我鐵骨鋼心。”
“此孤此叛,未能滅我意誌,反礪我爪牙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