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再次破碎、重組。
無數張麵孔如同走馬燈般在墨辰周圍旋轉、閃爍、重疊、嘶吼。
人族修士猙獰的臉:“半妖雜種!也配修行我人族功法?交出奇遇,饒你不死!”
妖族長老冰冷的臉:“血脈斑駁,玷汙吾族榮耀。按族規,當廢去修為,逐出荒野,自生自滅!”
曾短暫組隊、稱兄道弟的散修貪婪的臉:“墨兄,對不住了,那顆‘妖元果’……還是留給兄弟們吧!你一個半妖,用了也是浪費!”
路上偶遇、曾對他流露善意的少女驚恐的臉:“妖……妖怪!彆過來!”
無數聲音彙聚成洪流,衝擊著他的耳膜與心神:
“你是什麼東西?人不人,妖不妖!”
“怪物!異類!不該存於世!”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錯誤!”
“為何還不去死?!死了就乾淨了!”
……
“啊啊啊——!!!”
幻境中的墨辰抱頭嘶吼,妖力狂暴外泄,撕碎一張又一張麵孔,但更多的麵孔湧現。
憤怒、痛苦、孤獨、自我懷疑……如同毒蛇啃噬心臟。
“力量……我要力量!”
心底有個聲音在瘋狂呐喊。
畫麵閃爍,出現他為了變強不擇手段的場景:
潛入絕地尋找機緣,九死一生;
與凶獸搏殺,生啖其血肉;
偷偷觀摩妖族祭祀,竊取殘缺秘法;
甚至……在一次重傷垂死時,吞噬了一枚狂暴的、未完全煉化的妖獸內丹,差點爆體而亡,隻為獲得那一絲突破的契機。
“看啊……”
心底另一個冰冷的聲音譏諷道。
“為了力量,你變得和那些你憎惡的、貪婪的傢夥有何不同?不擇手段,冷酷無情。這就是你活著的意義?一具隻知道追逐力量、被仇恨和恐懼驅動的行屍走肉?”
“不……不是!”墨辰在幻象中掙紮,金瞳猩紅。
“我要活著!我要變得比誰都強!強到無人敢欺!強到能主宰自己的命運!強到……讓所有輕賤我、背叛我的人,都付出代價!”這執念,如同黑暗中燃燒的毒火,支撐著他一次次從屍山血海中爬起。
……
旋轉的麵孔與質問聲浪漸漸模糊、褪去。
周圍景象再次清晰,卻不再是記憶碎片,而是……不久前才經曆過的場景。
幽暗的洞府主室,丹爐餘燼未熄。
琉璃站在他對麵,手中拿著那枚記載“凝金丹”資訊的玉簡,眼神清澈而堅定。
“前輩,此丹對晚輩至關重要。那‘九玄靈果’,或許在秘境核心,伴有強大守護。不知前輩可有瞭解?”
畫麵中,他自己的聲音淡淡響起:“凝金丹?人族凝結金丹的寶物,於本君妖體效用有限。至於九玄靈果……秘境核心確有幾處險地,守護妖獸亦非易與之輩。”
當時,他確實對此丹興趣不大,更在意的是秘境核心可能存在的、與“玄鱗”相關的線索。
……
寒潭邊,激戰正酣。
玄水陰鱗蟒王狂暴攻擊,他正麵硬撼,為琉璃創造時機。
畫麵中,琉璃臉色蒼白,卻眼神銳利,抓住他創造的刹那破綻,驚神刺直取蟒王識海!
配合無間。
但下一刻,畫麵開始扭曲、變質。
洞府中,琉璃低下頭檢視玉簡的瞬間,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轉瞬即逝的譏誚弧度,眼神深處閃過算計的光芒(幻象演繹)。
她的聲音在幻境中被扭曲、放大,帶著迴響:“……借這妖修之力,取得靈果,煉製凝金丹……屆時……”
……
最後,畫麵定格在了一片瀰漫著濃重陰煞之氣的幽暗峽穀入口——正是他們提及的“陰魂澗”前。
琉璃站在那裡,但身邊卻多了一個人!
一個身著血袍、麵容陰鷙、氣息強大的青年男子,正是血煞宗少主!
兩人並肩而立,姿態看似頗為熟稔。
幻象中的“琉璃”轉過身,看向渾身浴血、氣息萎靡、彷彿剛剛經曆苦戰(幻象設計)的墨辰,臉上再無平日裡的平靜與偶爾流露的恭敬。
隻剩下冰冷的嘲諷與一絲得意。
“墨辰前輩,”
“琉璃”開口,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多謝一路護送。這天心草,還有陰魂澗中的‘九玄靈果’與那可能存在的‘星煞秘寶’,晚輩就與血煞宗的師兄笑納了。”
旁邊的“血煞宗少主”獰笑一聲,血煞之氣翻湧:“半妖就是半妖,蠢不可及。真以為有人族修士會真心與你合作?不過是將你當作探路的棋子,踏腳的石頭罷了!”
“琉璃”輕蔑地瞥了墨辰一眼,補充道,語氣誅心:“與妖為伍?不過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罷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這半妖,也配談信任與合作?真是……天真得可笑。”
“你身上那枚染血的‘玄鱗’,想必也與澗中星煞之力有關吧?正好,此物,我血煞宗也要了。”“血煞宗少主”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貪婪之色。
……
“轟——!!!”
看到“琉璃”與血煞宗少主並肩而立,聽到那誅心刺骨的話語,尤其是“玄鱗”二字被點破的瞬間,墨辰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過往所有被歧視、被背叛、被拋棄的痛苦記憶,與眼前這“**裸”的背叛景象融合在一起,化作焚儘一切的滔天怒火與毀滅衝動!
“呃啊啊啊——!!!背叛!又是背叛!!你們都該死!!!”
現實中的墨辰,仰天發出無聲的咆哮,周身原本就紊亂的妖力徹底暴走!
銀髮狂舞,根根倒豎,每一根髮絲都纏繞著血色電光!
金色瞳孔完全被猩紅吞噬,冰冷與瘋狂交織,最後一絲清明即將湮滅。
他手中無物,但妖力凝聚成實質的利爪,瘋狂撕扯著周圍的幻象,要將這虛假的“琉璃”、虛假的“血煞宗主”、虛假的一切,連同自己心中翻騰的痛楚與怒火,一同撕成碎片!
殺!殺!殺!毀滅這一切!
這肮臟的、充滿謊言與背叛的世界!
這令人作嘔的、虛偽的同盟!
這該死的、不被任何人接納的自己!
然而,就在毀滅**達到頂峰,意識即將徹底沉淪於暴怒與瘋狂的黑暗深淵時——
墨辰懷中那枚緊貼胸口的冰涼“玄鱗”,似乎在妖力最狂暴、心神最激盪的刹那,傳來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熟悉的悸動。
那並非力量波動,而是一種彷彿源自同源血脈的、蒼涼而古老的悲鳴與……一絲極淡的撫慰?
不……不對……
這感覺……違和……
幻象中“琉璃”的眼神,太過**裸的惡意,與她平日那種即使警惕也依舊保持的冷靜與底線不符。
血煞宗少主……他們如何得知“玄鱗”?此物之秘,他從未對任何人提及!
而且……“星煞秘寶”?她提及此物時,語氣中的貪婪,似乎與之前討論“九玄靈果”時的專注有所不同……
這些破碎的、不合邏輯的細節,如同投入沸騰油鍋的冰水,雖然微小,卻引發了劇烈的、本能的牴觸。
萬年掙紮求生磨礪出的、近乎野獸般的直覺,在這極致的混亂與瘋狂中,死死抓住了一絲微弱的、不協調的“虛假”感。
“呃……啊……”
墨辰抱著頭,發出痛苦到極致的低吼,身軀因妖力的狂暴衝突與理智的掙紮而劇烈顫抖。
猩紅的瞳孔深處,那一點原本幾乎湮滅的金色銳光,如同風中殘燭,在無邊的血色與瘋狂中,艱難地、微弱地掙紮著,明滅不定,試圖重新凝聚。
兩股力量在他識海中瘋狂交戰、撕扯,將他推向崩潰的邊緣,也懸於一線清明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