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頑不靈!”心魔所化的“琉璃”麵容陡然扭曲,發出尖利的笑聲。
四周混沌的景象轟然破碎!
琉璃發現自己又站在了合歡宗內,但不再是白日那雨中的廣場,而是一個冰冷、空曠、漆黑的夜晚。
頭頂無月無星,隻有厚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腳下是冰冷的石板,遠處樓閣的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
死寂。
絕對的死寂。
然後,一點又一點幽綠、猩紅、慘白的光芒,在周圍的黑暗中次第亮起。
那是一雙雙眼睛!冰冷、麻木、鄙夷、憎惡、戲謔、貪婪……無數雙屬於柳媚兒、楚雲逸、陌生同門、乃至那對模糊父母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她,將她圍在中心。
冇有聲音,冇有動作,隻有無數道如同實質般的視線,將她釘在原地,刺得她體無完膚。
孤獨、被排斥、被整個世界拋棄的絕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淹冇了她的口鼻,奪走了她的呼吸。
那絲剛剛燃起的清明火光,在這無邊的黑暗與冰冷的注視下,劇烈搖曳,隨時可能熄滅。
“嗒…嗒…嗒……”
沉重的腳步聲,從黑暗深處傳來,不疾不徐,卻每一步都敲打在琉璃冰冷的心上。
圍攏的“目光”無聲地分開一條道路。
一個身影,緩緩從黑暗中走出。
銀髮,金瞳,身姿挺拔,正是墨辰。
但他的臉上冇有任何平日裡的淡漠或審視,隻有一片冰冷的、俯瞰螻蟻般的漠然。
那雙金色的瞳孔裡,倒映不出琉璃的身影,隻有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走到琉璃麵前,停下。
緩緩地,伸出了手。
不是援手。
那骨節分明、曾為她擋下致命攻擊的手,此刻五指微張,目標赫然是她的咽喉!
動作緩慢,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扼殺一切的冰冷決絕。
他的薄唇微啟,無聲地吐出了幾個字,看口型,分明是:
“無用,則棄。”
“轟——!”
琉璃瞳孔驟縮到極致,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比之前所有幻象加起來更甚的寒意與恐懼,攥緊了她的心臟!
那不僅僅是被背叛的憤怒,更是一種徹骨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認知——或許,這纔是最接近真相的結局?
墨辰幻影那扼向她咽喉的手,在視野中不斷放大。
識海中那點微弱的清明,在這終極的恐懼與絕望圖景的衝擊下,如同狂風中的殘燭,明滅不定,岌岌可危。
……
幾乎在琉璃陷入那由極致美好、驟然墮入絕望背叛的幻境同時,另一片充斥著血腥、殺戮與孤絕的“真實”,將墨辰吞噬。
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撲麵而來,混雜著硝煙、焦臭和死亡的氣息。
天空是晦暗的鐵灰色,低垂的烏雲彷彿要壓到地麵。
腳下是泥濘不堪、被鮮血浸透的土地,殘肢斷臂隨處可見,破損的法器、崩碎的妖丹散發著最後的微光。
這裡是一片古戰場的廢墟,屍骸早已腐朽,怨氣卻凝而不散。
不,並非單純的廢墟……
墨辰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這場景……如此熟悉!
這分明是他年少時誤入的一處上古戰場碎片邊緣。
正是在那裡,他九死一生。
也正是在那裡,他得到了那枚染血的、冰涼的、刻著古老妖文的“玄鱗”!
那枚“玄鱗”,是他在屍骸深處,一具殘破的、散發著熟悉又陌生氣息的妖族遺骸旁找到的。
是他尋找了無數歲月,確認自身血脈源頭,解開那纏繞他半生夢魘與詛咒的唯一線索!
也是他此次不惜代價潛入這危機四伏的“幽骸秘境”最深處的目標!
傳聞秘境核心的“陰魂澗”,跟那裡一樣,也是上古一處主戰場碎片所化,煞氣沖天,或許……能找到與“玄鱗”相關的其他遺物,甚至……找到那遺骸的來曆,解開他這“半妖”之軀。
為何會被兩族所棄、被至親所忌的真相!
雜種!
孽障!
不祥之人!
無數冰冷的、憎惡的、恐懼的目光彷彿穿越時空,再次刺在他身上。
人族唾棄他體內流淌的“肮臟”妖血,視他為異類、潛在的威脅;
妖族鄙夷他混雜的、不夠“純粹”的血脈,斥他為玷汙榮耀的雜種,是災難的象征。
連那些曾對他流露過一絲溫情、曾並肩作戰的“同伴”,最終也在利益、恐懼或偏見麵前,背過身去,或舉起刀劍。
“墨辰!你這個雜種!叛徒!”
一個嘶啞的、充滿恨意的聲音從左側響起,將他的思緒拉回這血腥的幻境。
一個半邊臉被燒燬、僅剩獨眼的人族修士模樣的幻影,正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著他,“若非你臨陣脫逃,王師兄他們怎麼會死?!你體內流著肮臟的妖血,果然靠不住!”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緊接著,在右側,一個身著華麗鱗甲、頭生鹿角的妖族統領幻影冷笑,手中長戟指向墨辰。
“半妖之軀,也配與我等純血妖族並列?今日便替妖皇清理門戶,除了你這孽障!”
“殺了他!奪了他的妖丹!”
“上!他快不行了!”
……
汙言穢語,惡毒的詛咒,從四麵八方湧來。
昔日在生死邊緣勉強算是“同伴”的身影,此刻眼中隻剩下貪婪和殺意。
倒在他腳邊,氣息全無的幾個模糊身影,依稀有著他曾短暫信任過的麵容。
又是這樣……
永遠是背叛、孤立、殺戮與憎惡。
無論他如何掙紮,如何證明,這該死的血脈,這尷尬的身份,都如影隨形,帶來無儘的痛苦與背叛。
而這一次……
墨辰的目光掠過這片血腥的戰場幻影,彷彿穿透虛空,看到了那幽深詭譎的“陰魂澗”。
那女修琉璃……倒是個不錯的棋子。
身懷秘密,心誌尚可,更有那柄疑似與星辰之力、甚至可能與這秘境上古之戰有關的匕首。她急於尋找“九玄靈果”,正是可利用之處。
有她相助,探那陰魂澗便能多幾分把握。
至於之後……若她識趣,或可留她一命;
若礙事……墨辰眼底血色一閃而逝。
這世間,本就弱肉強食,何來真正的信任?
不過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罷了。
待取得“玄鱗”相關之物,查明身世真相,她的死活,又與自己何乾?
“呃啊——!”
胸中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暴戾、孤憤、以及對自身存在的憎惡與迷茫,如同被點燃的火山,在這逼真到極致的幻境刺激下,轟然爆發!
墨辰仰天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混合著無邊痛苦與暴怒的嘶吼!
什麼冷靜,什麼謀劃,在這一刻都被最原始的殺意淹冇!
周身原本內斂的銀色妖力徹底失控,如同狂暴的颶風般席捲而出!
銀髮狂舞,金色瞳孔瞬間爬滿血絲,幾乎化為純粹的血色!
手中雖無兵刃,但妖力凝聚成的利爪虛影已撕裂空氣,煞氣沖天!
他要殺!
殺光這些幻影!
殺光所有敢用那種眼神看他的人!
這該死的血脈,這該死的世道!
就在他即將徹底沉淪於殺戮**的刹那,眼角餘光似乎瞥見,戰場邊緣,一個模糊的、他曾視若親長、最終卻冷漠離去的背影,緩緩轉身,留下一個冰冷而失望的眼神。
那眼神,如同最終判決,將他最後一絲理智也擊得粉碎。
“吼——!!!”
更為痛苦、更為暴虐的咆哮震盪著整個血色幻境。
墨辰周身妖力瘋狂暴走,一伸手就扼住了琉璃的咽喉,彷彿下一刻就要將她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