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步履沉穩地走出莊嚴肅穆的主殿,午後略顯刺眼的陽光灑在身上,卻驅不散心底那份沉重的寒意。
宗主的話語仍在耳邊迴盪——“合心幻陣”、七情考驗、道侶助益、宗門厚望……都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哪怕她從爐鼎大比脫穎而出,哪怕她在年會上大放異彩。
終究還是脫離不了爐鼎的身份,脫離不了宗門的安排……
還是楚雲逸修道路上的一顆棋子……
這一個月後,該如何準備?那幻陣之中,究竟有何等凶險?
……
紛亂的思緒在琉璃的腦中盤旋。
就在她心神不寧,即將走下殿前那長長的玉石台階時,一旁古鬆的陰影下,一道白影悄無聲息地顯現。
琉璃腳步猛地一頓,心頭微緊。
是楚雲逸。
他依舊一襲白衣,纖塵不染,靜立樹下,陽光透過枝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襯得他麵容愈發清俊,也愈發顯得疏離。
他目光平靜地看向琉璃,看不出喜怒。
琉璃迅速斂起紛雜心緒,上前兩步,依禮微微躬身:“楚師兄。”
語氣保持著一貫的恭敬,卻比以往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畢竟,那“道侶候選”與“宗門投資”的真相,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
楚雲逸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聲音清淡如常。
“琉璃師妹,請留步。”
琉璃抬眸,安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楚雲逸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那目光依舊深邃,卻似乎比在殿內時多了些許難以言喻的意味。
而後,他目光掃過四周,確認無人靠近,才緩緩開口,語調平穩卻字字清晰,直奔主題。
“一個月後‘合心幻陣’開啟。此陣非同小可,關乎你今後道途,有些事,需提前告知於你。”
琉璃指尖微微蜷縮,沉默不語。
楚雲逸目光沉靜地看著琉璃,繼續道。
“‘合心幻陣’,乃合歡老祖所立秘境核心,並非簡單幻術。宗主所言凶險,亦非危言聳聽。”
“其中,陣法之力會直侵識海,若沉溺其中,心神受損還是輕的,嚴重者道基崩毀,靈智湮滅。”
琉璃呼吸微緊,仔細聆聽。
“此乃《蘊神訣》,一門修煉滋養神識的基礎法門,雖品階不高,但中正平和,不易出差錯。幻陣之中,神識強弱至關重要。”
“強大神識,可助你更易識破虛妄,堅守本心。”
“這一個月,你可稍作參悟,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楚雲逸話音一轉,袖袍微動,一枚色澤溫潤、散發著古樸氣息的玉簡出現在他掌心,遞向琉璃。
琉璃看著那枚玉簡,又抬眼看向楚雲逸。
這《蘊神訣》,恐怕還是投資吧?
“不用了,謝謝楚師兄!”琉璃一臉的平靜。
見狀,楚雲逸向前略近一步,距離拉近。
他身上清冽的氣息隱約可聞,目光落在琉璃臉上,帶著一種審視與近乎直白的剖析。
“琉璃,你是個聰明人。”
“當明白,自年會之後,你已入宗門高層之眼。宗主看重你的心性與潛力,此番幻陣,既是考驗,亦是給予你的一場機遇。”
“更關鍵的是,陣中表現直接關係到宗門對你道侶資格的認定。”
雖然,楚雲逸語氣依舊平靜,但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感。
“但無論你在陣中表現如何,以你如今展現的資質,宗門都不會放任你流於外門。最壞的結果,無非是……與我無緣。”
“但以你的條件,宗主亦會為你擇一良配,或許是趙昊,或許是其他核心弟子,總歸不會虧待於你,依舊能享核心資源,前途無憂。”
琉璃猛地抬頭,看向楚雲逸,眼中難掩一絲憤怒。
她冇想到,他會說得如此……冠冕堂皇,直白,甚至冷酷。將她未來的可能性,如同物品般攤開評說。
冇想到啊,冇想到,太過優秀也不行,還是一種錯!!!
楚雲逸對上她微微憤怒的目光,神色未變,隻是繼續道,語氣中竟似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蠱惑的意味。
“但,琉璃,你想清楚。趙昊為人如何,你應有耳聞。”
“其他核心弟子,心性資質,良莠不齊。相比之下……”
他微微停頓,目光坦誠得近乎殘忍。
“我楚雲逸,至少容貌修為,宗門公認。心性如何,你與我接觸數次,自有判斷。不敢說君子,但絕非卑劣之徒。”
“更重要的是,我之道途,誌在巔峰。若你為我道侶,我必傾力相助,資源、指點,絕不吝嗇。”
“你我聯手,共探大道,豈不勝過依附他人,前途未卜?”
這番話說得清晰無比,利弊分析得透徹淋漓,將一場可能蘊含風月的事,徹底擺在了利益與前途的天平上。
也是冠冕堂皇。
琉璃心潮劇烈翻湧。
楚雲逸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剝開了溫情可能存在的偽裝,露出了內裡**裸的現實算計。
她該感到被羞辱嗎?
可他的話,卻又該死的現實、有道理!
看著琉璃變幻不定的神色,楚雲逸不再緊逼,語氣恢複了一貫的淡然。
“此事不急,你有一個月的時間權衡。當務之急,是幻陣。”
他話鋒一轉。
“另有一點,需切記!陣中相由心生,每人皆會身處獨屬幻境,受自身心魔所困,無暇他顧。故不必擔憂他人算計,隻需謹守本心即可。”
“入陣之後,無論見到什麼,經曆什麼,一定守住你的本心,那是你的根。勿被眼前浮華虛妄所迷,勿為鏡花水月般的溫情或恐懼所困。”
“好了,這玉簡,你收下吧!”
他語氣轉為了不容拒絕。
而,琉璃複雜的心緒最終化為一聲無聲的歎息。
她伸出手,接過了那枚微涼的玉簡,指尖不可避免地與他的指尖輕輕一觸即分。
“多謝……楚師兄。”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楚雲逸收回手,負於身後,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難明,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麼答案,最終隻化作一句。
“幻陣凶險,好自為之。如何抉擇,望你慎重。”
說完,不再多言,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
白衣身影在林木掩映的小徑上幾個閃爍,便消失不見。
琉璃獨自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中那枚名為《蘊神訣》的玉簡,觸手溫潤,卻感覺有千斤重。
楚雲逸的話,如同重錘,敲碎了她之前或許有過的、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道侶之事,本質竟如此現實與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