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琉璃在自己那間堆滿雜物的冰冷小屋裡,小心翼翼地揭開手臂上簡陋的布條。
昨日被腐靈草灼傷的地方依舊紅腫,傳來陣陣刺痛。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懷中取出那個觸手溫潤的白玉小瓶——楚雲逸給的“清靈散”。
她倒出少許淡綠色的藥粉,輕輕敷在傷處。
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涼感瞬間蔓延開,火辣辣的疼痛立時減輕大半。
不過片刻,那嚇人的紅腫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消退。
仙家丹藥,果然神奇。
琉璃心中滿是驚歎和感激。
那位如謫仙般的楚師兄,竟會為她這樣一個卑微的雜役出手解圍,還贈予如此靈藥。
但這感激之中,一絲不安的疑慮悄然滋生。
他為何要幫我?我與他雲泥之彆,這善意……從何而來?
她將剩下的小半瓶藥粉仔細包好,貼身藏起。
那白玉瓶則被她用舊布層層裹住,塞在床鋪下最隱蔽的角落。
來到藥園,她比往日更加小心,刻意避開了柳媚兒平日慣走的路徑,埋頭於分配給自己的那片凝露草間。
隻盼能安然度過今日。
休息的間隙,她走到水渠邊,想掬口水喝,卻聽見不遠處幾個年長些的雜役正聚在樹蔭下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昨兒個,楚雲逸楚師兄居然駕臨咱們這藥園了!”一個瘦削的雜役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
“可不是嘛!千真萬確!還為那個新來的、叫琉璃的丫頭片子解了圍,柳師姐當時那張臉喲,嘖嘖,難看得跟鍋底似的!”另一個胖些的雜役介麵道,語氣帶著幸災樂禍。
一個看起來有些閱曆的老雜役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
“楚師兄那是何等人物?掌門真人座下親傳!天生劍心通明,不到三十歲的築基後期!咱們合歡宗百年不遇的天才!人長得跟畫裡神仙似的,性子還那般溫和正派……”
瘦雜役搶過話頭:“是啊是啊!多少內門的師姐、甚至各位長老座下的得意弟子,都對他傾心不已!可楚師兄一心向道,對誰都謙和有禮,卻也從未見他對誰格外不同過。”
胖雜役朝琉璃這邊努了努嘴,悄聲道。
“可柳師姐不一樣啊!她癡戀楚師兄可不是一天兩天了,仗著她家那個依附宗門的小修仙家族,冇少往楚師兄身邊湊。”
“這回楚師兄破天荒地幫了琉璃這丫頭,柳師姐那醋罈子還不得徹底打翻了?這口氣,她能咽得下?”
老雜役歎了口氣,搖著頭。
“唉,楚師兄人是好,可他那樣的人物,隨手幫一把,對咱們這些底層的小蝦米來說,是福是禍,還真說不準呐……柳媚兒不敢對楚師兄怎樣,那滿腔的邪火,還不得全撒在……”
他話未說完,瞥見琉璃走近,立刻噤聲,用胳膊肘捅了捅另外兩人。
三人立刻像受了驚的麻雀,轟然散開,各自埋頭乾活,彷彿剛纔什麼都冇說過。
琉璃僵在原地,掬水的動作停了下來。
雜役們的閒談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中的迷霧。
楚雲逸的崇高地位、柳媚兒的癡戀與家世、以及自己因此可能麵臨的更猛烈風暴……感激之情仍在,但一股強烈的警惕感已如寒冰般覆上心頭。
果然,接下來的半天,琉璃清晰地感受到周圍氣氛的變化。
她想向一位平日還算和善的雜役大娘請教如何區分兩種相似的藥草,對方卻眼神躲閃,支吾著說“我也不太清楚”,便匆匆提著水桶走開了。
中午去飯堂,以往偶爾還能同桌吃飯的幾人,見她端著碗過來,要麼立刻低下頭猛扒飯,要麼乾脆起身換到彆的桌子。
她隻能默默走到最角落的空位,獨自吃完這頓味同嚼蠟的飯。
排隊領取工具時,管事的弟子慢悠悠地翻找半天,最後扔給她一把鏽跡斑斑、刃口都鈍了的破鋤頭,皮笑肉不笑地說。
“好的都領完了,新來的,將就著用吧,要懂得‘低調’。”
一個與柳媚兒走得近的女雜役甚至在與她擦肩而過時,用極低的聲音飛快地甩下一句:“離楚師兄遠點,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
孤立與排擠,像一張無形的網,悄然收緊。
終於,熬到了月末發放份例的日子。
外門雜役們排著長隊,臉上帶著些許期盼。
輪到琉璃時,發放資源的執事弟子懶洋洋地記下名字,隨手從身後筐裡拿出一個小瓶和幾塊黯淡的石頭扔在桌上。
琉璃一看,心沉了下去。
那小瓶裡的“聚氣丹”明顯隻有半瓶,而那幾塊下品靈石,數量也遠少於她偷偷打聽來的標準份例。
她鼓起勇氣,聲音微顫地問:“這位師兄……這份例,數目是不是不對?”
那執事弟子眼皮一翻,不耐煩地嗬斥:“就是這個數!愛要不要!後麵的人還等著呢!下一個!”
排在後麵的一個雜役陰陽怪氣地嗤笑道:“喲,還以為搭上高枝兒就能多領一份呢,結果不還是這德性?”
琉璃緊緊咬住下唇,在眾人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抓起那半瓶丹藥和少得可憐的靈石,轉身快步離開。
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直透心底。
回到那間冰冷雜亂的陋室,琉璃攤開手掌,看著那點微薄的資源。
窗外,合歡宗仙山樓閣在夜色中燈火璀璨,宛如仙境。
而屋內,隻有孤寂和清冷。
楚雲逸的出手,像一道短暫劃破夜空的流光,讓她窺見了一絲溫暖。
但這道光,卻也在她周圍投下了更濃重、更危險的陰影。
柳媚兒的嫉恨,因這“特殊關注”而變本加厲,化為了更陰險、更具體的打壓。
她明白了,在這個地方,突如其來的善意,未必是救贖,反而可能招致更深的惡意。